御者（Worldbinders） - 第三十一章　你的熱忱，託付給我

今天一早，不幸的事發生了。蕾莎才剛踏入經濟正院，波斯蘭就找上她。

「真難得，蕾莎。」他露出虛假的微笑。「難得在早班遇上妳。怎麼？與艾特勒的作戰計畫如何？」

蕾莎沒有理他，只是匆匆離開，但失敗了。他堵住她的路，搖了搖頭。「身為代表，不能這樣走人啊，不符合身為克特人該有的禮儀。我話還沒說完。」

「事實上，我對你不用在乎任何禮儀。」蕾莎冷哼。「我和你已經算是『開戰』狀態了吧？」

他的笑容一僵，但馬上應反過來。「我和納拉結盟不代表和妳宣戰。」

「還沒宣戰？」蕾莎輕笑，她自己從沒那麼輕蔑地笑過。「我以為上次見面就宣戰了。我與艾特勒結盟，就代表德希早已向納拉──甚至是法坦那──為敵了。」

「幾回不見，怎麼多了挑釁意味？」波斯蘭不罷手，鄙夷的怒視，終於表現出悻悻然的樣子，不再一副輕浮。「不過，我們早已成為政治上的敵手，這點我倒是承認。但不論妳怎麼說，都無所謂，反正，我們的軍力遠遠勝過德希嘛──你們不過是以出口產業聞名。」

「法坦那也不過是以魯莽聞名。」她諷刺，「與納拉結盟會害慘你們，你們與我們一樣，沒去過次大陸、沒踏上那裡過，又怎能對那裡瞭若指掌？」

「德希也還沒瞭若指掌是嗎？」他的眼神透露出猜忌。「那請問，我們遺失的兩位分院長怎麼解釋？」

這次換成蕾莎一愣，她沒想到波斯蘭會拋出這個問題。

「不要將兩件事混為一談。」蕾莎說道，「他們跟這場戰爭並無關聯。」然而這句話沒有說服力，連笨蛋都聽得出來這是謊話。

「真的啊？」他嘲諷的笑笑，完全看穿她的謊言。「那看來，兩位分院長是去兜風了？」他說完，草草離去，只拋下那句惱人的話留在蕾莎腦中。

波斯蘭毀掉了她的心情，本來她打算處理完公務後，前往戰務分院，與喬瑞以及歐洛娜討論作戰計畫──那原本應該是件厭煩的事，但與他們相處的這幾天，蕾莎感覺某種負擔放下了。

內心壓抑許久的傷痛緩解下來，她不曉得原因，不和過他們兩人說話，讓心情好上許多。

不過現在，她替雅席他們感到憂心。連波斯蘭都發覺事有蹊蹺，莉凡德安難道看不出來？以她睿智的頭腦，不需幾秒就能想出。

但就算被發現了，她也無法拿他們怎樣。解職？他們早已自願離職。驅逐？反正他們遲早也會離開首都。

次大陸安全嗎？雷塔安全嗎？他們離去的前幾天，她徹夜不眠，害怕未來的某天傳來他們的死訊。她不想再承受一次。

艾瑞熙……噢，她始終沒有好好面對現實對吧？

但她逼迫自己不要去想他，她可以忘記，將他保留於記憶。對，她可以忘記。想想喬瑞就好，他熱愛生命，是真正的熱忱，蕾莎渴望的。

對。想著他，想著他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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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夾攻不是好方法，他們很擅長突破圍攻。」喬瑞指著地圖，上面有許多歐洛娜的劃記，線條交織在一起。「佯攻，這或許──」

「佯攻只能當作臨危時刻的計畫。」歐洛娜反駁。「我們是在打仗，而非小型戰鬥好嗎？」

「是啦。」喬瑞不滿地哼了聲，不過臉上帶笑。「我們就假裝這是單挑，純粹的納拉與艾特勒對決，我所指的佯攻──拆開軍隊，把精力集中於主戰隊，發動一次全面性攻擊。」

「或許可行……」女性將軍沉思了一會，在地圖上做記號。「我們需要考慮到軍隊糧食以及士兵體力，那裡是沙漠，喬瑞，德希這裡的天氣與那裡天差地遠。」

「別那麼急，我們連作戰計畫都尚未──」

「是你性子太慢了。」歐洛娜抗議。「艾特勒的地形我清楚！別忘了我的出身，我從小在艾特勒長大，就連我──在那種極端氣候下也不見得是最佳戰鬥狀態。」

「好啦。」喬瑞咕噥一聲。

說實在，蕾莎聽不懂他們的戰術話語，她不是這方面的專家，她一輩子都坐在辦公室，處以商務，這是一片她完全不熟悉的領域。不過聽著他們討論，偶爾鬧笑，這種氣氛她很喜歡。

「德希可以幫納拉斷糧，平常都是我們提供。」她開口，兩人一同望向她。「我們將把糧食資源轉為以艾特勒為主，畢竟這場仗是兩國聯手，艾特勒若亡，德希也亡。」

「不見得。」歐洛娜說。「德希位於聖須亞主大陸，甚至是內陸，不太好攻下，甚至必須經過法坦那……」她想到這忽然停下。「噢，德希在法坦那旁邊。」

「要是知道波斯蘭要與納拉聯手那我就不參戰了。」蕾莎嘀咕著。喬瑞附和。

「但既然都已宣戰，就至死方休吧。」喬瑞低語。「一向是士兵的守則。」

「嗯。」歐洛娜同意。「我們身來就是為國家而亡，不自私自利，是盡守護義務。」

蕾莎聽了寒顫直起，她並沒有他們的策略天賦，這讓她覺得自己很無用，但光是聽見「至死方休」這四個字，就讓她……

怎麼說？敬畏。對，敬畏。

她不可能像他們一樣，拿起刀劍奮戰，更不可能浴血戰場，她只是名克特人，只是為默默無名的經濟代表……

「蕾莎，妳恍神啊？」喬瑞忽然用手肘撞她一下。「雖然妳不太懂，但至少聽聽。」他露出一抹鼓勵的微笑。

「抱歉。」她說道，卻再度沉思。不過喬瑞也是名克特人，不也爬上高官？當上比院長還高的將軍位置，統帥德希軍隊……

「再或者，我們可以教妳一些戰術用語，派得上用場──」他想了想，隨即補充。「──假如妳願意的話。」

「可以。」蕾莎回答，那真是再好不過。「但我不確定自己派不派的上用場，這場仗──」

「妳剛才已經提出斷糧了啊，蕾莎。」換成歐洛娜開口。「妳幫得上忙，而且是大忙，我們不能缺少德希經濟方面的助力，斷糧等於是在納拉遍體鱗傷的身軀上再補一刀。」

「或許吧。」蕾莎仍然不確定。

之後他們討論了三十分鐘，但蕾莎很快的又注意力渙散，她不斷被擔憂的思緒拉走。雅席安全吧？卡塔納呢？

如果他們有什麼萬一，那都會是她的錯。噢，她派他們去的啊，派他們送死……

這想法讓她不安，因此她很快將它切斷。切斷想法。最近她越來越擅長這件事了。可是這次似乎沒用，他無法專心於戰略上，就連專注於喬瑞的生命熱忱也辦不到。

她覺得整個人飄走了，一陣輕風帶走她，將她帶離會議室，帶往無邊無際的……

虛無……

她在那瞬間只是飄浮著，在意識間移走，她不想去思考任何事，不想去擔憂任何事，更不想去回憶過去。她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這過程，卻只有痛。

那些痛為何如此沉重？

我壓抑了許久。一半的意識知道。

那就繼續壓抑。另一半的意識堅持。早上與波斯蘭的對話惹人心煩，心煩成了憂慮，而憂慮回到她心中，回到她累積痛的那邊。

不過是另一次罷了。

父母死去，兄弟姐妹死去，丈夫死去。假如雅席與卡塔納死去，她能撐下去，她能──

一個東西忽然猛地撞上她，她在瞬間回神。

「我不能。」她低語出聲，接著馬上意識到，喬瑞和歐洛娜正望著她，她突然尷尬起來。

「妳不正常啊。」喬瑞喃喃自語，他的手握住蕾莎的手臂，她現在才有感覺。「妳在心煩什麼？」

我說出來了嗎？剛才恍神的時候，我是不是不小心脫口而出──

不。她想到，一定是自己流露出太多情緒。「沒什麼。」口上這麼說，但她再也抑制不住胸腔內的情感。

可以啊，我辦得到，幾個月過去了，我始終壓抑著！不可能──

蕾莎輕輕擺脫他的手，往門口退了幾步，接著迅速走了出去，她的長髮遮住臉頰，她希望他們不要看見她的臉，那讓她羞恥。

她不想看見他們看見她在哭。

眼淚就像風，拂過皮膚，卻又輕得足以讓人注意。她奔進戰務分院的後花園裡，這裡是唯一沒有人的地方，沒有士兵操練的吼叫，沒有軍官的訓斥聲。

只有寧靜。她蹲了下來，任由自己哭，眼淚沾濕了衣領，眼睛已經痛了，卻止不住。

再也，抑制不住。

她控制自己的想法，控制了足足十年，甚至更久，她不記得了。父母何時死去？艾瑞熙又在幾十離開她？

已經失去時間感，她感到空洞，原本已經忘記喪親的痛，但艾瑞熙的死，將那些痛帶了回來，她壓抑了十年多，心底的水壩不斷、不斷的被修補與重建，照理說應該越來越堅固，為何……為什麼……如今崩塌了？

她哭得心好痛，聲音幾乎沙啞，眼睛刺痛，她好想大叫，指責御神，斥責祂、批判，為何讓她這麼痛苦？

幾年前被囚禁住的回憶現在被釋放，她以為她忘了，她是忘了！但現在卻排山倒海湧來……令人窒息。

十二歲的時候，她與家人走上闊空高原，高原一覽無遺，雲海漂浮，那美麗靜置她印象深刻。父母斥責她，斥責後卻關懷笑了起來，她不明白，為何他們總是這樣？

哥哥很愛她，幾乎把她當成親生妹妹，百般疼惜。在她痛的時候安撫，在她開心的時候跟著大笑。

他的笑聲，他的笑聲。

她幾乎只允許自己回憶到這裡，不行再想下去了，她的靈魂會崩解，心智會喪失……不……不要……

身後的驚動讓她斷了思緒。幸好。她幾乎要感激，隨後慌忙站起，急著想掩面。

「妳不用在我面前遮掩妳自己。」那是喬瑞的聲音，輕柔許多，甚至帶上幾分柔情。「這不羞恥……該羞恥的是御神，譴責祂吧，祂實在不該如此虐待。」

蕾莎說不出話來，她還在哽咽，但看見喬瑞眼淚不再落下。她覺得內心一部分平緩許多，記憶又消失了，剛才那一切彷彿是夢。

「告訴我？」

她搖搖頭，輕輕地轉身，背對他，把臉上的淚痕抹掉，希望沒哭紅了眼。「不是御神的錯。」

但她剛才也罵了祂吧？

「那麼，是妳的錯囉？」

「喬瑞……」

他傾聽著，一刻也沒打岔，蕾莎告訴他艾瑞熙的事，但沒提起過世的家人。她以為說出來很困難，但並不然，就像海浪，推動海水，不斷湧進，波濤著思緒，一股一股，推往平靜。

只是訴說這件事讓她哭了，但這次她面向那位將軍，眼淚一滴滴流下，花園變得模糊，就連喬瑞的臉也埋沒於淚水中。

「我又失去了他。」她輕聲說。「再一次，我的摯愛。」

然後令人意外的，喬瑞輕輕摟住她，她沒有抗拒，只是輕輕靠在他胸膛，感受那股脈動。這樣不是很好嗎？艾瑞熙？你為何不那麼做？然而這問題再也沒有答案。

讓我感受你的熱愛吧，喬瑞，你做得到。

會做得比艾瑞熙還好。

她倒在他懷裡輕輕啜泣，他抱著她，一刻也不曾放手。心跳，脈動，強而有力的靈魂鼓動……

「謝謝妳願意說出來。」他輕柔地說，「我知道妳辦得到。」

「辦得到什麼？」她不確定自己辦得到任何事。

他淺淺一笑。「信任我。」

在淚中，蕾莎悄悄地笑了，他的熱情是無法抹滅的，是永存的。

「喬瑞？」她決定了。

「嗯？」

那是一個她不曾對艾瑞熙提出的問題，一個在她內心藏了很久，卻無人能答的問題。

「你願意將你的熱忱託付給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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