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長的三週旅程後,賦歸軍隊終於抵達雷塔,每個人早已筋疲力盡,經過即興風暴以及斷糧危機後,洛卡瑞每一天都過得怵目驚心。
可是敵方沒有再襲,他不禁懷疑起那些暗殺者是否為艾特勒派來的間諜。他安全度過了這幾週,雷塔已經進入冬天,看著白雪緩緩落下,他的心情平靜不少,他好期待趕快回家,進家門的那剎,不曉得父母會怎麼反應,一定很錯愕。
他想到哥哥和妹妹的臉龐,不由得微笑。在洛卡瑞剛接到條派通知時,伊珊娜還哭著不讓他去呢,至於他哥哥拉伯亞,則是很以他為榮,畢竟他也是士兵。
不過他們還是會擔心吧?由於調派過程不准和家屬聯繫,因此,他現在可說是生死未卜,有點對不起他們,讓他們擔心了兩年……
「很緊張吧。」一隻手搭上洛卡瑞的肩膀,是拉弗塞爾。「好久沒見到他們了。」
他輕輕點頭。「能回到這裡真好,鎮上……應該不會變太多。」他微微一笑。「你是住在那一鎮?」
「北鎮。」他說,「離這裡不遠,應該走路就能到了……你呢?要一起嗎?」
「我住南鎮啊。」洛卡瑞說道。「我們……保持聯絡吧?」
「一言為定。」拉弗塞爾微笑,看見他露出笑容感覺真好,最近幾天他一直因為拉維亞的死自責。
雖然洛卡瑞在他面前盡量不要提起那名逝去的前軍醫,但不代表他忘了他。他不會忘記他的恩情,畢竟是因為他的急救,洛卡瑞才得以活下來。
他對於那件事還是極為歉疚,拉維亞明明不該涉入這場暗殺,暗殺的對象應該只有洛卡瑞,拉維亞完全是無辜者。
不過懊悔也沒用,如果他不快點查明暗殺者是誰派來,那些刺客遲早會奪走他的性命,總有一天會把他的親友害死。
我……我回到雷塔,回不會也把刺客一同帶來了?
他迅速甩掉這個想法。
拉弗塞爾步行離去,而洛卡瑞也只能徒步前往南鎮,雷塔算是個開發不完全的國家,不過領土很小,走路就能抵達每個地方。馬車太笨重又太龐大,只適合運送貨物。
他離開賦歸隊伍,似乎沒有人和他同個方向,於是他獨自往城鎮走去,繞小路的話應該很快就到家了。
他腦海中不斷浮現家人的面孔,兩年過了,他們現在是什麼樣子?有改變嗎?伊珊娜一直說想要留長髮,不曉得現在留了沒?
洛卡瑞加緊腳步,他已經看見熟悉的山坡,這座山坡是他們以前玩耍的地方,在草地上飛奔、追逐,那些童年回憶他都還記得。他們家住得比較偏鄉,不過繞過山坡就會看見房子了。
他再度露出微笑,回到家的感覺真棒,看著綠野田疇,這裡的每條路他都熟悉,沒有哪條巷子是他沒去過。如此熟悉,田野間的香味……
最後他奔跑起來,本來沒這打算,可是他太興奮,心底的那股熱情幾乎要湧出,無法克制。看著前方簡陋的三層小屋,他迫不及待闖了進門,猛地把門甩開。
裡面的人猛然驚呼,洛卡瑞的母親,安卡紗奈,正在打掃家裡,她驚恐地轉過身,手鬆開了掃把,落地時發出了聲響。
「母親……」
「媽,怎麼了?」伊珊娜的聲音從樓上傳來,接著下樓的腳步聲響起。「剛才是拉伯亞開門嗎?怎麼用甩的?我連在樓上──」
伊珊娜看見門口的洛卡瑞,突然間安靜下來。
「洛卡瑞?」她遲疑一會後出聲,聲音充滿疑惑。
「你活著!」洛卡瑞還沒回話,他母親猛然抱住他,她的淚水潸潸流下。「噢,我的兒子啊……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洛卡瑞也抱住她,「我怎麼會出事呢?」幾年不見,她的頭髮已經逐漸灰白,身子似乎更消瘦。雷塔最近經濟不太好嗎?「只是個調派,沒那麼恐怖……」
當然,這有部分是謊話。
接著他母親退開,伊珊娜馬上給了他一個擁抱。「我好想你。」她低語,兩手緊抓著他的衣服,埋進他的胸前。「你為什麼要接受調派……?這兩年,你難道不想陪我嗎?」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洛卡瑞輕聲說道,緊緊摟住她。她今天已經十七歲,頭髮也留長到腰際,棕髮一如以往呈波浪狀,帶著甜甜的香味。「我也很想妳啊。」
她抬起頭,亮麗的眼眸充滿擔憂。「賦歸軍隊晚了一個禮拜,你們早該抵達,為什麼延遲了這麼久?軍隊……發生了什麼事?」
洛卡瑞眼神緩緩移開,他實在不願意說出暗殺的事,於是他避重就輕。「遇上了預料外的即興風暴,上個禮拜……風暴突然來襲,無法再繼續前進,我們被困在風暴肆虐的沙漠,孤立無援……」
「你活下來了……怎麼會……」安卡紗奈驚呼。「可是,風暴肆虐時溫度低達零下……」
「我是倖存了。」洛卡瑞說。「可是很多人喪命。」
「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你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母親搖搖頭。「如果幸運的話就不會遇上風暴了吧。」
「算了,人都回來了……」伊珊娜雙眼一亮,拉起洛卡瑞的手。「沒有喪命才是最重要的,我得在失去你之前和你多相處一會,我們去找哥哥吧!」
洛卡瑞很想反駁說自己不會死掉,可是現在真的很難擔保,因此他只是露出微笑,任由她帶著他往田間走去。
陽光灑落南鎮的田野,這是他熟悉的故鄉,是他愛的土地。他愛他的家人,愛伊珊娜,調派實在不該把他們分開……
不過既然已經答應羅那坦與傑德瑞,他同樣不能食言,他會回到艾特勒,他不會放掉承諾。
但現在,可以允許自己放鬆一下吧?
伊珊娜朝田間耕作的拉伯亞大叫,兩人朝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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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安卡紗奈和伊珊娜去送貨,有一家人住在比較偏遠的地方,請他們送過去,他們家是耕農的,不過同時也是商販,最近的販售狀況似乎比較好了。
原本洛卡瑞也堅持要跟去,但她們堅執要他休假,畢竟這禮拜是難得的假期,只有賦歸士兵才能享受。他的父親在戰務分院工作,擔任副將,副將全年無休,因此洛卡瑞見到他父親的時間很短暫。
拉伯亞雖然也是士兵,但因為兼職農耕,戰務讓他修半天假,不過今天似乎有集訓,所以他也被召去了。
於是洛卡瑞決定去找刀匠,再遇刺之後,他覺得應該隨身帶刀,雖然這是違法,不過如果暗殺者突襲,他有理由能自衛。
他擅長的是長槍,可是總不能拿著長好幾尺的武器在路上走而不被發現吧?雖然他的刀法沒那麼強,不過多少能帶點殺傷力。這件事他沒讓家人知道。
洛卡瑞彎進小巷,推開一間老舊的木門,裡面的刀匠向他打招呼,他是羅克.雷塔,是鎮上數一數二的刀匠,他和他認識很久了,洛卡瑞相信他不會讓消息走漏。
「我幫你做好刀柄了。」羅克說道,原本磨刀的動作停下,從後方的雜物堆找出一個盒子。
洛卡瑞點點頭。「我真不曉得怎麼感激。」他接下那個盒子,「可是我怕我握矛的習慣改不了,前鋒士兵拿刀……似乎不是個太好的選擇。」
「是說你要刀做什麼?」他提出了這個問題。「我已經好幾年沒有幫人秘密做武器,你必須很謹慎。」
「真的有點難解釋……」他喃喃自語,從盒子拿出刀柄,觀察精緻的雕刻。「不過說來……只是……呃……」
羅克沙啞地笑出聲。「你這孩子,我從以前就不曉得你在想什麼。以前我以為你會當醫生,結果?你給我跑去從軍了啊。」他伸出長滿厚繭的手,輕輕放在他頭上。
他就像洛卡瑞的叔叔一樣,從小便很疼愛他,雖然他們住得有點遠,但他小時候還是會常常來找他。
他記得自己喜歡蹲在地上,看著羅克磨刀,來來回回、來來回回,那刷刷聲是他最喜歡的聲音。
「有人……有人想殺我。」最後洛卡瑞吐露心聲。
小屋裡安靜了幾秒,接著羅克笑出聲。「什麼嘛,就這件事?看你愁眉苦臉很久了……」
「什麼?你不害怕嗎?或至少……擔心……?」
「我當然擔心。」年老的刀匠說道,他的笑容逐漸消失。「洛卡瑞啊……我知道你害怕,可是,世上藏著的敵人可多了,不只一人想殺你,那個想殺你的人──或許只是你還沒遇見。」他將手搭上他的肩膀。「所以,你就正常生活,試圖──」
「我無法正常的活著了。」洛卡瑞低語道。「已經有人為了保護我而喪命,我無法在陷害更多無辜的人。」
「孩子,你剛是怎麼說的?」
洛卡瑞皺眉。
「『陷害』無辜的人。你不是有意的,對吧?那你就不能用這個詞了。」他竟然又露出了笑容。天殺的。「我會做一把更利的刀,讓你一舉直接刺穿刺客的喉嚨,好嗎?」
他無言以對,只是默默的點頭。
而羅克繼續磨刀,聽著熟悉的聲音,洛卡瑞的心情平靜了許多,雖然抹滅不掉內心的惶恐。
一把更利的刀……
但他不想將那把刀化為雙面刃,在傷害敵人的時候也傷害自己身旁的人,他再也不想看見有人為他喪命。
他的命是他的,應該由他自己守護,旁人不該……為了他犧牲奉獻。
「那名保護你的無辜之人……」羅克說道,彷彿看穿他的內心。「你不必為他感到遺憾,你可以流淚,但不要把責任歸咎於自己;你可以感謝,但不要怪他為什麼要犧牲。人都會有想保護的人……總是有原因吧?」
洛卡瑞不得不承認他說的話真的沒錯,可是他想要反駁些什麼。拉維亞只是個前軍醫,軍醫救了數百人,為什麼救不了自己?為什麼……要犧牲?
開口反駁也改不了事實,況且羅克會以更精深的理論來辯說,於是洛卡瑞起身,將刀柄還給他後,往門口離去。
羅克講的話總是令人三思。拉維亞保護他,是有原因?還是純粹是因為救人是醫生的原則?與其說是原則……那是良心吧,想要奉獻的心態……
奉獻?
醫生想當醫生,就是因為想要奉獻吧?就跟士兵想當士兵是一樣的道理,只不過醫生是奉獻他的時間,去拯救他人,而士兵是以自己的性命為賭,保衛家園……
我也屬於奉獻的一環……這個論點讓洛卡瑞頭痛,他真的不喜歡想些複雜的事情。不過簡單來說,就是每個人都會為了某人犧牲,而犧牲的同時,也有別人會為你犧牲……
他決定中斷思考,好好欣賞今天的夕陽。雷塔的夕陽是次大陸最美的景色,橘色的光芒映照在每棟矮房上,影子更加明顯。
夕陽位於海平面上,西方的海洋閃爍粼粼水光,他喜歡太陽沒入海中世界昏暗下來的瞬間,接下來晚霞就會浮現空中,紫藍色的雲真的很漂亮。
他看見了家,夕陽離地平線不遠了,這時的陽光會從窗子照進來,把地板照得溫暖,他能沐浴在夕陽光下,望著窗外雷塔獨特的田間──
洛卡瑞愣在門口,一時之間無法動作。大門敞開,木門支離破碎的掛在門框上,似乎……似乎被人蓄意破壞。
不──不──不──
他的心跳狂烈起來,他奔進屋子裡,呼喊著家人的名字,安卡紗奈,伊珊娜,拉伯亞,艾拉諾──
客廳與廚房沒有人,可是地上有什麼東西,房子太昏暗看不太清楚,液體?打翻了什麼?他沒有時間開燈看,連忙衝了上樓,家裡好亂,是搶劫?還是──
伊珊娜的房間敞開,夕陽透過房裡的窗戶照了進來,廊道被照亮,但明亮後的走廊更令他恐懼。
今日的夕陽帶著血。
「伊珊娜!」洛卡瑞大叫,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他慌忙推開沾滿血跡的門。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人都會有想保護的人……羅克剛才說過。他想保護伊珊娜,永遠、永遠將她護在懷中,不能再死更多人了,不能……
闖入房間的時候他差點因底板的鮮血滑倒,血還很鮮紅,刺客一定還在裡面,他必須找到他,抓出來,殺掉。
他必須死。前所未有的怒火在他心中高漲。
刺穿他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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