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跟雪,差別在哪?」蕾莎看著一望無際的白雪,問道。
「我不曉得,不過我都很喜歡。」艾瑞熙輕笑著,勾住她的手臂,在寒冬裡,他們彼此倚靠著,互相取暖。「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雪,以前霜多少有看過……」
「霜降。」蕾莎忽然脫口而出,「以後我們的孩子,我想取這個名字,至於姓氏……」
「我們沒有姓氏的文明,不是嗎?」艾瑞熙說,「他們得姓凜……」
可是蕾莎忽然大笑。「那爛法律,根本稱不上文明,用地名當姓氏?荒謬至極。」她的雙眼在雪地的映襯下閃閃發亮,像是燃起了莫名的希望。「如果有一天,這個國家不再是御聖掌控……會不會美好些?」
「噓。」艾瑞熙輕輕將一隻手貼上她的嘴唇。「這種事不能談論。」
可是蕾莎沒有理會。「霜降?如果孩子是男的這名字會有多棒。如果是女孩的話……叫臨雪怎麼樣?」她笑得好開心,燦爛的笑在雪中閃爍。「好美的名字,我覺得他們的眼睛會跟你一樣,深邃的湛藍。」
艾瑞熙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但會被認為是怪人吧,異類中的異類,我的煙霧已經不符合我眼睛的顏色了,這已經夠詭異……根本沒人會喜歡吧。」
蕾莎稍微停頓一下,雪花落得更大,快要覆蓋住遠方的地平線。「可是……我就是因為這樣才愛你啊,我……也很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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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艾瑞熙大叫一聲,從回憶裡將自己拉回天域。最近,他的回憶不斷湧現,自從明白水下倒影是他自身記憶而非現實後,幾乎每天、每一刻都會回憶起生前的事情。
這太令他痛苦,有時候他決定一直沉睡,睡覺能幫助他不去回想,可是有時候……就是會做糟糕的夢。
他多希望自己能夠重來,將時間倒轉回遇見蕾莎的時候,那個當下,他認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不必擔憂薪水問題,人際問題,甚至是生老病死的問題。他認為,只要有她在,他的人生就已經滿足了。
可是……一切在他轉進外交正院後開始失控。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想法,更無法掌控情緒,亞德克的每一波攻擊都讓他神智崩潰,他只覺得……覺得……自己很無用。
配不上蕾莎。她值得更好、更棒的男人。
事實也是如此。
如果他夠堅強,就不會走到現在的地步,根本不會把蕾莎獨自丟在安全極低的環境,自己困在這該死的海霧裡。
艾瑞熙已經多次懇求,可是神無法讓他抵達別的界域,他無法投胎轉世。是因為……自殺的緣故?這……不符合天域運轉原理嗎?連神都做不到……他必須永遠困在這裡?
雖然御神說過,這裡像是他的心境,離開這裡的方法,就是突破內心的枷鎖,打破心境的束縛。但,他能怎麼打破?他已經後悔……做出那樣的決定,徹底的醒悟,難道還不夠嗎?
他在天域待了太久,已經完全失去時間感,他不曉得自己待了幾天,地域的朋友們又活了幾天。萬一他已經錯過他們的生死輪迴怎麼辦?地域其實已經過了好幾個世紀,他們已經投胎轉生好幾次,怎麼辦?
艾瑞熙只能永遠困在他的心境裡,被侷限住,直到他靈魂發瘋……
心境……侷限……
他猛然一驚,心境?這裡……是我的內在?
……我還不夠了解自己嗎?
他彎下腰,正準備撥開雲霧,可是眼前忽然一閃,一陣白光猛烈的照射過來,接著海水掀起波盪,巨浪吞沒了他。
「御神!」他想要開口,可是海水灌進他口中,這是來天域第一次,他被海水吞噬,恐懼籠罩心頭。我要溺死了嗎?我的靈魂將永遠消逝嗎?
不要……
但恐懼馬上消失,他忘了一件事……靈魂本體根本不會呼吸。因此他只是沉進在水中,天域還是有引力,只是下沉得很慢,像在漂。他難免有點慌張,漂浮在無盡的海底深淵,無止盡……會一直維持這樣?
他的眼睛碰到水不會痛,甚至不會模糊,他反而看得很清楚,海水清澈透明,不像……先前那抹藍。水溫不會冰冷,就和水面上一樣,不涼不熱……但這一定只是靈魂一部分的意識……
他打算開口呼喊御神,儘管不會嗆到,水還是會灌進喉嚨,使他無法出聲。我不是在天域嗎?我是靈魂,照理說我不會喝到海水……
他的納悶當然沒有得到回應,既然御神無法幫助他,他得一個人解決。艾瑞熙試圖游回水面,可是海底有一股強烈拉力,他幾乎無法往上。
正當他放棄的時候,海水忽然變得混濁,他眼前朦朧不清,接著陷入漆黑,水的觸感不見了,一切就只有黑暗。
「御神?」艾瑞熙發現自己可以發聲了。「你在嗎?」
遠處傳來隆隆的聲響,他原本以為是回覆,可是仔細聽,比較像是兩個人的對話聲。他聽不懂對話內容,他們說的不是聖須亞的語言,也不是現代其他國的語言……
那是……古老的語言,御者傳說中的語言。
御者已經消失很久了,自從交融之戰後,他們便消逝於世上,連次大陸都沒有他們的蹤跡。這麼古老的語言……應該已經不存在才對。
御者回歸了嗎?
艾瑞熙想要呼喊祂們,可是遠方的說話聲越來越刺耳,祂們在爭吵,他知道自己介入,他只是個凡人--
轉眼間,黑暗化為一片光明,他來不及驚呼,周圍忽然變得極亮,亮到他的視線幾乎半盲,接著,他的意識以極速溶解,他墜入光中時,已經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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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域在瓦解。
兮德亞化為閃光,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天地交界處,這裡的界線居然逐漸模糊,雖然化解得很快,可是……可是兩域正在融合。
「烈!你幹了什麼好事!」祂爆出怒吼,伸手出碰界線,可是一股燒灼感襲來,祂只能縮手。這麼多年了,祂還是無法看透地域,地域已經不再屬於祂。
而天域也不再屬於烈才對。
「哥哥,別那麼兇。」烈的聲音出現在後方,兮德亞手中爆出一團光,化為一柄長劍。
「離開我的界域。」祂惡狠狠地說。「離開!」
「兮德亞……」烈露出一抹笑容,走向金劍,伸手觸碰了劍身。「我們不該是兄弟嗎?」
兮德亞發出咆哮,金劍一掃,烈的手剩下煙霧,不殘留一點血肉。「滾出去!不要逼我動手!」祂劍尖指著劍,剛才砍到烈的地方還殘存一點煙--血紅色的煙。
「看清楚你的界域在哪,我的在哪。」兮德亞低聲咆哮,「事不過三,再一次,休想阻止我展開抗衡。」
「哦?抗衡?我們一直一來不都是嗎?沒有抗衡,怎會有今日的和平?」烈輕笑,但祂眼裡沒有一絲笑意,跟往常一樣,他的眼裡只有傲慢。
兮德亞凝視祂許久,祂仍然不動聲色。「滾。」祂嘶聲說。
烈才化為光束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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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吵雜的聲音傳來,艾瑞熙的意識短暫回歸,還有……海的聲音?等到他視線恢復,他發現自己在船上。一艘巨大的船,甲板上漆上藍白漆,而許多陌生的面孔圍繞著他,他們看起來像是水手,而且是……那達羅亞人?艾瑞熙認出他們半灰色的瞳孔。
「──風險很大,我不想再冒險,我們答應這趟──」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接著又馬上斷掉,艾瑞熙轉身,想找尋那熟悉的聲音,可是茫茫人海太多人,每個人又都在說話。「嘿!我們不該相信任何人,萬一──」
聲音再度被切斷,艾瑞熙慌忙地擠過人群,急促的喘息,那個聲音好耳熟,可是他已經太久沒有聽見真正的人聲(若撇除神),幾乎忘記那些聲因有多美好。
「不好意思。」他擠出幾個字,然後他猛然驚覺,自己居然在呼吸。
不會吧?我怎麼……他一時之間不知所措,他為什麼能呼吸?難怪……難怪他覺得說話好奇怪,他已經習慣用意識代替口語能力,他──他以為自己忘記怎麼說話……
空氣在他的肺部流動,填滿每個細胞,他能感受到體內的氣流,很順暢,跟在天域不同。
這裡……是天域嗎?
他先暫時擱置滿頭的疑惑,他想找到那個聲音,人聲吵雜,可是他耳裡只認得那個聲音。我在蕾莎身邊聽過,她似乎跟那個人很要好……她……她……她……
在天域太久,艾瑞熙的記憶有損,莫非這也是記憶?水下倒影通常顯現記憶沒錯,而他掉入水裡……會出現在回憶裡也滿合理……
可是他搭過船嗎?這艘船規模很大,應該是往返次大陸,而且是觀光客運。
「好啦……沒事……。」一個溫柔的聲音說道,是個男聲,而且──而且──
艾瑞熙倒抽一口氣。「卡塔納!」
是那個男人,竟然是他,艾瑞熙回想起來了,他是他的朋友,兩人曾經在一間詭異的酒館喝過酒,他……等等,他不是……
接著他想起那名女子的名字。雅席.德里德熙。對,她的確很常出現在蕾莎身邊,她是她的知心好友。
可是艾瑞熙真的很納悶,他沒有印象搭過船……不對,他有印象……只有一次,可是那次他是搭乘貨運,並非專載遊客的遊船。這是不同的回憶。
這真的是回憶嗎?他懷疑,不過,御神都親自說過,水下倒影就是他生前的記憶,因為這裡是他的心境,因此出現的畫面都會跟他有所關聯。
但他身處天域,就算看得見記憶,他也不該有呼吸。
他輕撫胸口,感受到心臟強烈的跳動。血液流過全身的感覺好真實,他不再感覺輕飄飄,他……就像一般人。
艾瑞熙審視兩位熟識的臉,他們正在拌嘴,似乎是因為……安全問題?不過卡塔納不時會露出微笑,像在給予鼓勵。接著他們移動到室內,也就是船身裡面,艾瑞熙擠過人群跟了進去,然後他震驚的發現,卡塔納居然牽著雅席的手。
記憶中的他還只是暗戀地步。
艾瑞熙猛然停下腳步,看著雅席微暈的臉龐,這是真的嗎?這……這不是回憶。他可以確定不是。關於卡塔納的記憶幾乎全回來了,他算是個開朗卻內斂的男子,絕對不會擅自牽起女人的手。
絕對不會。我在做夢嗎?為什麼──
不!艾瑞熙覺得自己快要思考過度、腦力耗盡。他在天域從來沒有做過夢,都只是先片段的回憶,但問題就是──這不是回憶啊!
「御神!」艾瑞熙朝天空大喊,他忽然覺得這裡好悶,船身室內好熱,這不是靈魂該有的感覺,他已經死了,已經遠離那些知覺……
「嘿,卡塔納……」剛才安靜許久的雅席突然低語。
人聲讓艾瑞熙稍稍冷靜,他突然覺得狂跳的心臟好不舒服,撞擊肋骨的聲響,伴隨著每次撞擊迴盪在耳裡。
「我們真的會成功對吧。找到洛卡瑞,將他帶回。」雅席輕聲說。「那名雷塔士兵……會保護我們?」
「妳開什麼玩笑。」卡塔納輕笑出聲。「蕾莎說過,他是我們的朋友,我們不能……讓艾瑞熙失望,雖然他已經離去,可是,我相信他……」
艾瑞熙沒聽進接下來的對話,他只是愣在原地,聽見自己名字的那剎,幾乎無法呼吸。這不是回憶,這不是回憶,這不是回憶。
「你的世界……我已經死了。」他惶恐的低聲呢喃,不自覺伸手抓住卡塔納,抬起頭注視他的眼睛,雖然不確定他究竟看不看的見。
接著,在艾瑞熙的手一碰上他的瞬間,卡塔納驚嚇的倒彈一步,往這裡看來,可是他應該什麼都看不到。我不存在,我已經不存在於你們的世界……
然而卡塔納注視著他良久,直到雅席擔憂的開口。「你沒事吧?你……看見了什麼嗎?」
艾瑞熙連忙退後,他的雙膝發軟,他必須撐著甲板才能勉強站穩,卡塔納知道他在這,他感覺到他了,這裡……這裡是地域,對吧?
不用御神回答,他已經知道答案。
艾瑞熙!一聲怒吼出現在他腦海裡,刺耳的令他頭疼。但接著他馬上明白,御神找到他了。
他來不及看卡塔納與雅席最後一眼,一陣天旋地轉,天空的海藍與黑暗交錯,閃光不斷出現,光帶在漆黑中若隱若現,最後他的皮膚被海水包住,冰冷的海水再度圍繞他。
而剛才的心跳鼓動聲也消失了,他恢復成飄然然的感覺。這感覺……這感覺才是對的。他閉上雙眼,在黑暗中蜷縮成一團,水將他往上帶,他不曉得會將他帶往哪裡,可是他不想再思考了,他不想睜開眼睛,現實……太令人痛苦。
冰冷的感覺結束,回到他熟悉的溫度,他已回到天域。御神就在他身邊,可是他不願站起身,不願張開雙眼,直到御神將一隻手放在他身上。
在一陣沉默後,眼淚悄悄滑下他的臉龐,不斷、不斷的淌出,就像那晚廢墟中的鮮血,不斷的淌下,沒有辦法制止,多麼無助、多麼哀痛……
「沒事了。」御神輕聲說,祂的聲音變得沙啞,卻十分輕柔。「艾瑞熙,沒事了,你可以……張開眼睛?明亮能對你好些。不對……光芒能讓你重回……呃。」
接著是一聲嘆氣。「你不要這樣,我……我真的很不會安慰人,尤其……尤其是充滿傷痛的靈魂。」
可是他沒有停止哭泣,御神似乎講了幾個笑話想要逗他,可是他連頭也沒抬,眼睛被淚水朦朧,他的腳下是海,是那片倒影,他確實回來了,他再度成了靈魂,只是……更痛了。
最後,御神輕輕把艾瑞熙扶起,溫柔地抱住他,任由他啜泣,他把這一生所有的怨都傾訴出來,無聲的傾訴,御神似乎明白,只是靜靜的摟著他。
「你差點成了蕩魂。」御神低聲說。「我千呼萬喚才喚回你,我已經盡快了,可是顯來,沒有快到能拯救你的心智。」
「那裡是地域,對吧?」艾瑞熙抹抹眼角,痛苦還扎在心中,內心的空洞似乎永遠無法填補。「我看見了朋友。」
「雖然不願承認,不過……沒錯。蕩魂會遊蕩在地域,那些是我漏掉的靈魂。」御神搖搖頭。「你差點成了其中之一。」
「我一開始以為是記憶,可是他們感覺得到我。」艾瑞熙幾乎陷入絕望,想起卡塔納凝視的眼神──雖然他只不過是凝視一團空氣。「我有心跳,我有呼吸,我擁有知覺。就像活著一樣。」
御神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接著再度搖起了頭。「我控制不了每件事,邊界出了問題,天地不該合併……那怕很短暫。」
艾瑞熙嘀咕了幾句,試圖驅走內心的黑暗。「御神,我看見的不是記憶。」
祂沉默的比先前還久,似乎把所有可能性都翻出來找,但偏偏找不到合理的解釋。最後他站起身,光點從祂身上散落而下。祂……看上去十分焦慮。
「我無法跟你解釋所有狀況,可是……恐怕……恐怕天域分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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