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凌者,他們內心都有恐懼。」蕾莎躺在艾瑞熙的臂彎裡,輕撫他胸口上的傷。「他們不會表達,不會從根源解決,所以他們將它發洩在別人身上。」
艾瑞熙咕噥一聲,用一隻手抓住她撫弄的那隻手。「妳弄痛我了。」他說。「或許妳是對的,可是為什麼是我?」
蕾莎只是笑著,坐起身抽離他的擁抱。她背對著他,靜靜的望向夜空。
「他們既然有恐懼,那應該很理解它,理解恐懼的可怕之處。」艾瑞熙緩緩開口。「然而他們卻施加在他人身上,在我身上,妳還能說他們只是『不會表達』?他們太懂得表達了。」
「人生來該愛,而不是記恨。」她輕聲說。「儘管我們是克特人。」
「亞德克他們根本不懂愛,他們只記恨!我怎能對他那種人展現出愛?」艾瑞熙捉住她的手,她被嚇得一縮。「蕾莎,他們那種人不可能懂什麼是愛,就算我做到了,他們是無法理解的。」
她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那你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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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熙再度從墜落中驚醒,他手忙腳亂爬起身,腳仍舊紮實地踩在霧海上,但他總覺得自己每踏出一步,就會踏入無底洞。他一起身,御神又不見了。
最近神總是不斷地消失,祂露臉次數越來越少,似乎有什麼事情發生,可是每當艾瑞熙問起,祂總是閉口不說,像在逃避。神能逃避什麼呢?有什麼讓他懼怕?
他已經對天域大致了解,這是個密閉空間,靈魂是出不去的(他試過了),但說是密閉似乎也不對,它沒有範圍,比較像……一種重複的空間,往前走,回到原點,往後走,一樣回到原點。
他曾經試著不斷向前走,但這裡只會不斷的冒出一片片霧海,因此他漸漸明白,這每一片霧海都只是同一片,他不過是在繞圈罷了。
「御神?」艾瑞熙叫喚。「你在嗎?」
一開始一片寂靜,他又一陣失望,但隨著一聲風嘯,捲動霧氣,祂終於回應他的召喚。御神一如以往穿著黑色長袍,束上銀腰帶,可是祂的棕色長髮卻顯得凌亂。
「怎麼?」祂的聲音沙啞。「這幾天來你仍舊不放過我?」
「所以祢有聽到嘛。」艾瑞熙嘀咕。「你的出現證明,我日夜呼喚是對的。」
「最近凡人的狀況有點嚴重。」他嘆氣。「我有點分身乏術了,而你還要求我特地跑一趟?真是找麻煩,早知道就直接讓你轉世了……」
「所以是你讓我待在這裡的?」艾瑞熙眼睛一輛。「告訴我?我該怎麼離開這裡?」他懇求著。
神盯著他許久。「你還是不明白對嗎?」
他能明白什麼?在這裡待得愈久,身前的記憶逐漸變得模糊,他只能依靠腳下的水中倒影看見蕾莎,好記住她的長相,他對於其他人幾乎都沒有記憶了……這也是這個空間對他幹的好事嗎?
「我……」艾瑞熙低下頭,看著地面,十分納悶。「我……能明白什麼?」
御聖再度嘆氣,伸出一隻手,輕柔地搭在他肩上,他沒想過神是實體的,但觸感與一般人沒兩樣。「你已經死了,已經與地域不再有任何聯繫,還有……」他抿了抿嘴唇,似乎有點不想談。「你是自殺身亡,你沒有選擇,天域永遠反映自己的心境。」
「反映心境?」艾瑞熙猛然一驚。「這……無盡的空間……」
他原本想說:怎麼可能會是我的心境。可是他在一瞬間明白了,這就是。一直以來,他不就是這樣對待自己?封閉,鎖死,逃避。
「所以……我該怎麼做才能離開?」他的聲音透露出絕望,答案其實已經很清楚了。他離不開。
而御神也沉默了。
「待在這裡讓我發瘋,我……我結束自己不是想要更痛苦……」他癱坐在地上,如今離開的希望如此渺茫,這裡讓他會失去神智了,白色,霧氣,大海,永遠只有這些東西。「拜託,如果你不想讓我成累贅,就讓我離開啊,你是神,你應該--」
「艾瑞熙。」神打斷,「你真的曉得,痛苦的意義?」
神慢慢走近,揚起霧氣,接著祂跪在地上,用手撥開霧,露出底下清澈的水。祂撥動水,漣漪讓影像散開,重新凝聚後形成另一個影像。
那是艾瑞熙自己。
我的倒影?他震驚的倒退,可是仔細看,發現那不是倒影,那個他比較年輕,還神采奕奕,臉上還沒有瘀青與血痕,他很健康,很有活力。
水中的他開始移動,艾瑞熙退後幾步,想要看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影像所在的背景位於森林裡,那裡下著大雪,而森林盡頭是一座小山丘。 什麼?不會吧?艾瑞熙逐漸感到慌張,他認得這裡,他去過,那是凌天的高原,是聖須亞地勢最高的地方,也是炎夏唯一會下雪的地方……
「你該看見真相了。」御神輕聲說,打斷他的思緒,接著他的手大幅度揚起,整片霧海掀起,霧氣全部散去,只留下一望無際的海水,湛藍的海面下,是蕾莎,以及艾瑞熙自己。
他想起了,那一天在闊空高原,他說要給蕾莎一個驚喜,當作他們結婚滿五週年的禮物,於是他請了一個禮拜的假,特地帶她到凌天。
那天他初次看見雪。
「你給我看這個做什麼?」艾瑞熙惶恐的倒退,他的回憶湧來,他抗拒著,但記憶就像浪潮,不斷拍打沿岸,日夜侵蝕岩壁,緩慢的造成傷害。這個回憶被他封存許久,卻無比清晰,他知道這回憶對他的傷害有多大。
那天的回憶太痛了。
「這是你的選擇。」御神說道,他的聲音一瞬間聽來冷若冰霜。「你拋下你的責任,只為了滿足自己,可是你的家人呢?你的朋友呢?」
影像中的艾瑞熙牽起蕾莎的手,慢慢帶她走向山坡。此時雪開始下,從天空緩緩飄落,很輕地,沾上蕾莎銀白的頭髮,幾乎融為一體。
不要……
艾瑞熙閉起雙眼,可是回憶卻浮現在他腦海。就算不去看水下倒影,他也回想得起來,太深刻了。
「噢,多美啊。」蕾莎驚呼,彎下腰捧起地上的雪。「艾瑞熙!這就是禮物嗎?」
「我……」影像中的他愣住了,也伸出手接住幾片雪花,不過雪碰上皮膚馬上融化。「我沒有……我沒有料到會……」
「噢,我好愛你,」蕾莎跳起身,用力從後方抱住他,他一個重心不穩,大叫一聲摔進雪裡。「謝謝你,你真的……太棒了。」
「蕾莎……」影像中的艾瑞熙難為情的露出笑容。
御神的手忽然搭在艾瑞熙身上,令蜷縮在地的他抽了一下。「你做什麼?」他的眼淚悄悄滑落臉龐,感到又悲又憤。「到底為什麼給我看這個?你想讓我痛,你想要傷害我嗎?」
他回到了當初被亞德克痛打的懦夫了。只會哭。
然而御神笑了,可是這回他的為笑顯得蒼老。「我掌管天域,不是掌管你的心境,這些回憶是你靈魂的一部分。」
「我的靈魂?」接著他明白過來。雖然悲傷,但他怒火中燒的起身,一手按住神的手臂。「這根本不是現實,這是我的記憶,我看的,一直都是回憶……」
那麼之前看見的影像,關於蕾莎以及那個男人凌月,他們的對話也都是他自己的回憶囉?關於蕾莎到了適婚年齡而還沒結婚……艾瑞熙一瞬間覺得自己好傻。那是過往啊!蕾莎去求職一定是最初進入經濟正院,而關於她還沒有丈夫……
她當時還沒認識艾瑞熙。那天的悲傷都是他的靈魂誤導出來。
神再度笑了,可是他的眼神卻沒有笑意。「你的名字代表『守護』,你曉得嗎?這來自於沙納利語,可是你的行為卻徹底否決了它代表的意義。」
「可是我沒有想傷害人,我一直以來……」他變得有點歇斯底里。「我都在保護蕾莎,我死了,不是比較好嗎?亞德克就不會去傷害了……」他含淚的抬起頭望著御神。
亞德克真的不會再傷害了嗎?
或許這答案很早以前他就已經知道,只是內心不願承認。
「你有能力去守護,艾瑞熙,不是毀滅。」御神的表情高深莫測。「你的存在是守護的屏障,可是你卻親手打破了屏障,親手……把你愛的人推向危險邊緣。」
不會吧?
艾瑞熙雙腳顫抖,他必須扶著御神才能勉強站起。「蕾莎在哪裡?給我看她,拜託,我看見的根本就不是地域的事……」害我完全放下了警戒!
沒想到御神一把甩開他的手。「艾瑞熙!你為什麼還是不明白?」祂激動的緊抓他的肩膀,直望他充滿恐懼的雙眼。「你現在的身分是死者,是靈魂!靈魂本就不該與地域有任何聯繫,他們屬於天域,你再也回不去了,聽見沒?」神放開他,任由他再度跪倒在地,在地上抽噎。
「兮德亞……」艾瑞熙微弱的呼喊,御神轉過身背對他,祂周圍的光芒似乎黯淡許多。不知怎的,神看起來……很失望。對他感到失望嗎?
「地域發生什麼,已經跟你沒有關係了。」神疲憊的說道。「趕快找到你內心的平靜,改變你的心境,離開這裡吧。]
祂的光芒逐漸褪去,最後的話依然迴盪在空氣中。「去找你的解脫,去過另一段人生。蕾莎已經不屬於你。」
祂離去,而艾瑞熙趴倒在地上痛哭失聲,他從來沒有想過,死亡是多麼駭人的決定,多麼愚蠢的決定,那根本不是什麼像樣男人的決定……他那時失去理智了,頭腦只想著解脫,只想著自己的下輩子……自殺怎麼可能會擺脫痛苦?那個決定……
根本糟糕透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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