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凡德安.德里德熙,妳到底有沒有想過,妳的行為會造成多嚴重的後果?」貝蕾娜卡重重一聲拍向桌子,整場會議頓時禁聲。「開墾荒土沙地是錯誤的決定,妳無權濫墾--儘管妳是院長--如果想要開發那裡、從中獲取資源,應該有更適合的方法。」
「更適合的方法?」莉凡德安也站起身,臉上有藏不住的憤怒。「妳倒是說說看?」
「開墾不是唯一的方法,妳沒想過還有更多方法?至少,比妳這種濫墾的方法好太多了。」她翻著白眼,忍不住嘲弄幾句。「可以利用沙漠開採一些資源,例如礦物,再者,南海沙漠那裡不是有綠洲?」
雅席看著莉凡德安,一場好戲有即將上演,最近貝蕾娜卡回來了,會議又變回以往的「熱鬧」。她等著,想看看他們一向高傲的院長會怎麼回應。
「綠洲又能做甚麼了?」莉凡德安咬牙切齒,看起來恨不得把貝蕾娜卡逐出會議室,只可惜,儘管她地位高,這種事也辦不到。「就算那裡能開發,也只是小範圍,況且,妳要人們在綠洲生活,在那麼偏遠的地方?」
「開闢道路或許是個方法。」羅亞忽然插話。「不太耗費資源,大概幾個月或一年就能完成。況且這不是也解決了交通問題?」
「閉上你的嘴,分院長。」她怒斥道。「從次大陸來就給我安分點。」
雅席看見羅亞臉上閃過一絲無奈,他是從莫沙羅來的,大概是因為那邊失業很嚴重,才決定到首都工作,而他因為出身就被歧視,真不公平。
但他沒抱怨什麼。
卡塔納坐在雅席對面,雅席發現他盯著羅亞看。又發現什麼了嗎?發現羅亞和莉凡德安感情原來那麼差? 她幾乎想冷笑一聲。不意外。每個人都表現得不是神選,那請問何時才能了結這場調查?
「或許我們就該聽聽次大陸人的意見。」貝蕾娜卡又開口道,她抬起頭,帶有挑釁意味的看著院長。哦?終於開戰了嗎?「我記得,莫沙羅不是就在南海沙漠旁邊?那他應該會比在場的任何人都還了解。」
雅席伸手拉了拉貝蕾娜卡的手,她稍微看了她一眼,卻不帶任何情感。她有點太超過了,她會再出言挑釁什麼,雅席不知道,但如果真正踩到莉凡德安的底線,她是院長,隨便找個理由都能把她解除職位。
「那麼倒是請他說說看。」莉凡德安嘲諷的說,眼神看向羅亞。「分院長?你的提議或許──」
她的冷嘲熱諷頓時被開門聲打斷。
誰會在這種時候敲門?不要命了嗎?雅席皺眉,不過會議上每一位分院長也都蹙起眉頭,紛爭終於歇緩,她替貝蕾娜卡鬆了口氣。
「院長?」來的是一名經濟正院傳信官,他的臉上滿是擔憂。「您現在……能談談嗎?」
「談談?」莉凡德安怒道,累積許久的怒火終於有得發洩了,那名可憐的傳信官。「我在開會,而你這卑賤地位的克特人要我現在談談?你腦子燒會了啊!你何時看過哪位院長心甘情願在開會時被打斷!」
「不……院長,抱歉……或許可以等等……」傳信官開始退後,臉上閃過膽怯之色。「我在外面,等您……等您──」
「哎呀。」一陣低沉的笑聲忽然傳來,一個身形高大、身穿……(?)身穿戰鬥服裝的男子走進會議室。他留著鬍子,使他的長相看起來更加狂野,更令人感到畏懼。
戰務院長,洛拉亞薩.德里德熙。他來這裡做什麼?雅席一陣錯愕,隨即連忙站起身,其他分院長也匆忙照做,將一隻手放在胸前,行了一個軍禮。他的位階比任何正院的院長都還高,聖須亞最高的職位就是官階。
「洛拉亞薩。」莉凡德安不屑的說,卻還是淺淺敬了禮。
戰務院長冷笑了聲。「第一次來訪,就被拒絕,妳算哪門子院長?」他朝一旁啐了一口。「印象真差。」
雅席不禁捏了把冷汗,這是第一次有院長擅闖別的正院,這種……院長對峙的場面通常不太安全,她很想趕快離開這裡,她只是來參加會議的啊,可不想……
「別裝模作樣,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面。」莉凡德安兩眼怒視洛拉亞薩。「把你的事說完,趕快閃人。你到底來這裡有什麼事?經濟正院容不下你。」
雅席已經不曉得莉凡德安是因為什麼事而發火了,或許是因為貝蕾娜卡,也可能是因為會議被打斷,無論如何,今天絕不是讓她二度發火的日子。他們一定有什麼過節……
「容不下我,是吧?」戰務院長從口袋抽出一張充滿皺折的紙,用力拍在桌上,「我們不是老朋友嗎?莉凡德安?」他又笑了聲,接著拉開一張椅子,坐了下來。「那就該坐下──好、好、談。」
雖然莉凡德安看起來怒不可遏,恨不得叫人把他拖出去,但洛拉薩爾散發著一股殺氣,逼迫她拿過那張紙。
她盯著紙看了一會,接著臉色劇變,猛然抬起頭看了一眼戰務院長。「這是你搞的詭計嗎?」她嘶聲說道。「要是被我抓到你暗中想把經濟正院搞得四分五裂,我絕不──」
「我?」洛拉薩爾笑道,他的笑聲渾厚,響徹整間會議室。「是妳那位愚蠢的代表自己惹事的,而我就只能找上門了,我能怎麼辦?」
莉凡德安咒罵了一聲,把副手叫來。「把法坦那的代表波斯蘭找來,快點,要他一小時內在這裡見我。」下完命令,副手匆匆離去,接著她將眼神看向分院長們,神情裡藏著雅席從未見過的狂怒,「分院長們,這件事我會處理,今天會議先取消。你們可以離開了。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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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愕中的雅席不願離開經濟正院,她還想知道更多洛拉薩爾的事,尤其是那張遞給莉凡德安的紙,上面究竟寫了什麼,可以讓她那麼憤怒?院長從來不會要求晉見代表,一定發生了重要的事。
「嘿!」但卡塔納叫住她,接著把她拉住。「妳不能回去,太危險了,這件事──」
「難道你不想知道嗎?」雅席轉過身,低聲說。「波斯蘭,那個法坦那代表,我知道他是誰,可是他能惹出什麼事?」
卡塔納嘆氣。「雅席,妳知道洛拉亞薩是誰嗎?他是被稱為『戰狂』的猛獸妳知道嗎?如果被他抓到,八成活不了--不,肯定活不了。」
「可是他們的對話裡可能會出現神選之人的線索啊,」她看著他,一臉懇求。「我去去就回,反正那條路就在辦公室的路上,不會被發現的。」
「還是堅持己見啊……」卡塔納嘀咕著,他知道她不會死心,於是放開她的手。「那……我也去。」
雅席高興地笑了。他們兩人返回剛才的走廊,她知道這件事有可能殺了她,也可能讓卡塔納陪葬,可是這件事的重要性……勝過好多事。
「你承認吧,其實你也很好奇。」雅席說道。
「才沒有。」他咕噥。「只是覺得放妳一人去好像不太好。」
「多少有點蠢蠢欲動?」她笑著。「這件事鬧得那麼大,總不可能真的不在乎吧。」
卡塔納把頭別過去。「都陪你去了,還有意見啊……」他的臉頰泛起了紅暈。
雅席裝作沒看見,和他一起往剛才的會議室走去,如果莉凡德安沒有撒謊,那他們應該會在同樣的地方談那件事,只要經過一下就好,不會太久……
「卡塔納。」雅席開口,她突然想起有件事還沒問清楚,或許趁現在……「你是不是,要告訴我什麼?」
他的反應出乎意料,平常鎮定的他忽然眼神一慌,不敢與她對上眼。「呃……這件事,或許現在不該……」
雅席停下腳步,現在這裡離會議室還有幾公尺遠,他們待會再偷聽也不遲,畢竟依據莉凡德安所言,他們還會花點時間等波斯蘭抵達。
「上次造訪御神大殿,我們的對話被打斷了,在階梯上,你應該……不至於忘記。」她說道,卡塔納也停下來了,可是他的表情看起來好怪,她看不出他想表達的情緒。失望?落寞?悲傷?
「我知道我應該早點說。」他低聲說道。「可是我找不到時間解釋,妳應該是第一個知道的,我應該最先告訴妳……」他忽然往後靠在牆上,兩眼盡是內疚。
「什麼?不是……」雅席感到震驚,他以為我知道了?可是……「不是!我不曉得,我只是……想說……上次你還沒說完話,就被御聖打斷了……」她推了推他,感到憂心。「你還好嗎?」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知道怎麼跟妳說。」他英俊的臉龐閃過悲傷,甚至帶點遺憾。「我……要離職了。」
那句話懸在空中。她愣住。「什麼……意思?離職不是很正常嗎?」
「或許正常……」他喃喃自語,「我離職是為了……我要……我會……嗯,離開德里德熙。」
「你要搬家?」雅席感到困惑。搬家不是件常有的事嗎?每個人都會因為工作環境或者──
不對。卡塔納的工作已經很穩定了,他不是克特人,薪水與待遇算很好,不至於會因為首都的環境──他可是住在這裡一輩子──而遷居。
「為什麼?」她忽然感到恐懼──對,那是恐懼,她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因為什麼?御聖不是有交代密案?我們不是要一起……」
「我就是因為這樣才不想說。」他別開視線。「我很抱歉,如果我願意,我想跟妳繼續工作,繼續當分院長,繼續這樣每天有說有笑……」
「那你就留下來。」她看著他,可是內心卻只感到空虛與落寞。「為什麼總是違背自己的心意?」
「我知道這麼做對誰也不好,可是──」
雅席不想再聽了,她轉身快步離開,卡塔納在身後叫她,可是她不肯回頭。他的叫聲是那麼痛徹心肺,他想要解釋,想要讓她釐清一切……
有什麼好釐清……?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生氣,感到如此憤怒。因為被拋棄?因為他離職?他滿嘴的道歉,卻只帶給她更多的麻木。
她沒有想過他會做這個打算。離開德里德熙?來首都工作是人們一輩子的夢想,有些人甚至無法,誰會離開?誰想離開這種無憂無慮,不必煩惱薪水的生活?
他曾經說過,德里德熙的治安越來越亂,感覺有一場戰爭要來了,不只是武力方面,可能連政治上面也會鬧得很亂,他再擔心這個?可是……為什麼選在這種時候……她最需要他的時候……
她深吸口氣,爬上樓梯。她現在不能因為自身的情緒而毀了竊聽,就算卡塔納要走,她還是得完成御聖交代的事。
沒有他又如何?她能自己搞定。
她來到會議室,會議室的門半開,只留了大約一個指縫。她悄悄的靠近,盡可能的不要發出任何聲響。
「……經濟正院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你只單憑一張紙就能定罪?法坦納代表為什麼要中斷給艾特勒的運貨?他沒理由這麼做,這是無證據的指罪!」莉凡德安憤怒的說道。「戰務正院要惹事,就拿點有用的證據,不要只因為這件──」
「我沒有在指罪,這本來就不是件罪案。」洛拉薩爾也怒道。「況且我們根本沒有惹事,這件事就清楚的擺在眼前,待會波斯蘭到,就看看他怎麼說,然後妳再想想自己的話!到底誰才是口說無憑?」
波斯蘭……雅席回想起這個人,法坦納的代表的確是他,可是印象中是個沉穩內斂的人……除了報告以外不會主動提出意見。
「……我就知道戰務正院不該配有定罪的權利。」莉凡德安嘶聲說。「你們只會因為看誰不順眼,就將罪名指向那一人,根本就是照心意辦事,御者大人會給你這個職位,只不過──」
「……又要指向這點了是不是?」洛拉薩爾說,「我現在只是遵從上級的指示,不要把我們的私事扯到公事上。」
「哦?上級?」莉凡德安嘲諷。「你還有上級啊?你不是天下最強的──」
她忽然安靜,戰務院長也沒有回話,會議室就這樣沉靜了幾秒,雅席想要靠近聽得更清楚,可是忽然一聲巨響從裡面傳來。
事情發生得太快,緊接著牆壁炸開了,原本鍍上金漆的牆壁轉瞬間粉碎,碎屑往雅席噴來,她的腳動不了,而整面牆緩緩的倒向她──
她以為自己死定了,可是一個身影忽然飛過,然後她的視線一陣晃動,她被人撲倒,牆壁在身後倒下,煙塵頓時揚起,連嗆到都來不及,她被一個人拉著走,連滾帶爬摔下旁邊的樓梯。
「卡塔納?」雅席忍痛叫了聲。是他吧?不然還有誰會──
「該死的!」後方傳來咆哮,槍響劃破空氣,另一面牆又被炸開,然後一聲巨響震動整棟房子,雅席踉蹌的爬起,救了她一命的人繼續奔跑。
他們在一陣慌張中逃出經濟正院,雅席回頭望了一眼,其中三樓的一扇窗碎了開來,有一面牆在高空搖搖欲墜。
「卡塔納?」她又叫了一聲,這次看清了對方的臉,的確是他……
他沒有理會她,反而繼續奔跑,最後兩人摔進一條巷子裡,她才能喘口氣。
被發現了……
「妳找死嗎?」卡塔納從地上爬起,把一隻手放到她臉頰上,她痛呼一聲,才發現自己被割傷。「我告訴過妳……這件事……不是……開玩笑。」他喘著,好像有點喘不過氣。
「嘿?」雅席輕拍他,他原本渙散的眼神聚焦起來。「謝謝你,的確不該亂來……」
他身體一軟,忽然倒在雅席的肩上,她嚇得差點跳起來,原本以為他昏過去了,但看來只是放下戒心。
「洛拉薩爾被稱為戰狂是有原因的,」卡塔納喃喃自語。「不要因為這種沒必要的魯莽,丟了自己的性命。」
雅席低下頭,還在剛才的震驚中。要是他沒來,我可能真的死了。「我們大概……很幸運吧。」
「很幸運……大概吧。」卡塔納忽然輕笑一聲,雅席還來不及反應,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輕柔地握緊。
雅席心頭一緊,她原本以為自己會非常抗拒,可是她竟然接受了。雖然在黑暗中看不見他,但手心溫暖的觸感使她全身發燙。這是什麼感受……
她原本以為會這樣持續一陣子,可是他轉過身,手輕輕離開她的手,然後──
抱住了她。
「卡塔納?」雅席睜大雙眼,她腎上腺素猛地飆高。「卡塔納?卡塔納?」
「一下下就好。」他低聲說著,抱得更緊,他似乎在發抖。「我很抱歉,我不想離開德里德熙,對不起。」
雅席雙眼泛淚,她的心跳好快,完全沒有把他的道歉聽進去,為什麼──為什麼他要……這麼……這麼……
「我該怎麼辦?」她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於是低語。「你離開後,我怎麼自己一人查出神選之人?」
在一陣靜默後,他竟然笑了。
「我想要問妳這件事,可是我還沒問出口,有人就跑掉了。」隨著他的笑聲,他的身體隱約顫動,雅席首次體會到了人的體溫,原來那麼溫暖……。「我就知道妳會擔心,雅席。」
然後他悄悄的推開她,這短暫的擁抱結束了。她竟然有點不捨。
「我不想單獨一人離開,妳能--我知道這請求很瘋狂,但……妳能跟我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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