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十二小時的審判,蕾莎已經很累了,下午還得面對雷洛恩的會談。
「我告訴過你了,我不會考慮,你可以走了。」她厭煩的說。「那是你的詭計?你為什麼會讓消息走漏?」
「妳真的要懷疑我?」雷洛恩抬高下巴。「我才是最不想讓消息走漏的那個人,而且,我來的目的是代替艾特勒請求協助,我為何要引起未來盟國不必要的紛爭?」
「或許艾特勒就是要來擾亂德希,藉著聯盟打敗納拉的藉口。」蕾莎反駁。「艾特勒代表,我今天已經累了,明天一早還得出庭,你就不能等這波平定再來?」
他開始踱步。「蕾莎.德希,你要知道,紛亂不會停止,只會一波未平一波再起。」他鄙夷的看著她。「到最後,滅亡的會是整個聖須亞。」
「我不想聽你胡扯,退下,雷洛恩,我今天不處理任何事。」蕾莎命令兩位助理把雷洛恩趕走,他雖然不情願,但無法反抗。
他一離開,蕾莎趴倒在桌上,並從抽屜拿出那條紅色絲巾。事實上,這條絲巾並不是紅色,而是帶點淺藍制服的一角,聽說那名被害者叫做瑟雷.德希。
同樣是德希人,下場同樣是受審,只不過受審對象不同罷了,一個是法審正院,一個則是由掌管天域的御神審判。
她不知道為什麼不把手上的絲巾交給正院,他們會因為她的誠實而放她走。可是……她卻將它收在抽屜裡,遲遲沒有上交。
納拉突襲軍會出現在德希絕不是偶然,在那一天,她正準備對質亞德克;那一天,雷洛恩主動來找她談話;那一天,御聖召見雅席與卡塔納……
「搞什麼嘛。」她喃喃自語,到頭來,或許只是她的胡思亂想,可是現在政治那麼亂,真的只是亂想?
雷洛恩不斷說服,他明明虛情假意,根本不是為了艾特勒著想,他絕對有自己的目的,就是因為這樣,蕾莎才不答應他。她並非不喜歡這個計畫,她欣賞這場聯盟,可是也懼怕,德希受騙一次,她知道曼席德拉絕不會再落網一次。
曼席德拉已經掌管德希許多年,算是個經驗老道的領導者了,他控管的很好,把每一個分院都訓練的很順從,他對人民一向善良,算是聖須亞比較「民主」的君主。
但就算是民主君主,內心也總是會有個暴君的影子,曼席德拉早年曾經利用酷刑來懲罰不服從的人,但這項酷刑並非只有德希會使用,南方的兀拉瑞爾與那達羅亞也會用。
蕾莎不同意雷洛恩提案大概還有一個原因:她不想讓這場聯盟傳進御聖耳裡,雖然世人都說御聖──九御者中的聖使──是善良化身的神,他化干戈為玉帛,因為他,世界才得以擁有好幾世代的和平。
但誰知道御聖會如何利用這場聯盟?
御聖每世紀都會換人,他並非不死之身,但祂將精神傳送給後代,一種精神的永續,被稱為「神」,當他死去,會指派繼位者,繼位者將於御神大殿內受訓,培訓成下一任御聖。
蕾莎寧可信任曼席德拉,也不要信任御聖,那個名字大概藏有一些含義──御聖是古代沙納利語中的「偽神」。
雖然御聖是最高統治者沒錯,但照理說他不涉及各國政治事務,或者說……他堅持要涉及也不是不可能,說來嘲諷,他掌控人們的思想與行為,根本就是暴君了。
「卡菈?」蕾莎喊道。她的秘書正在外面站崗,以免雷洛恩回來打擾。
「什麼事?」她探頭進來,她的金色長髮披散在肩膀。「雷洛恩已經離開了,在我和珍奈拉的強制趕出經濟分院了。」
「妳們可以進來了,」蕾莎說道,「我有事想要討論」
卡菈和珍奈拉回到辦公室,卡菈是個純血統的德希人,標準的金色長髮,雖然蕾莎也是德希人,但不曉得為何自出生以來頭髮就是純銀色。珍奈拉比較不同,她的血統混雜著次大陸,因此膚色有點偏褐色,她的頭髮盤起,是個很安靜的克特人。
「我接下來幾天必須跑戰務與法審正院好幾趟,我不在的這段期間,德希經濟分院由你們代理,」她看著他們兩人。「如果雷洛恩來訪,盡量打發他──」
「蕾莎?」珍奈拉開口打斷,難得提出問題。「妳要離開?」
她停頓了一下。她知道這麼做似乎不太對,丟下雷洛恩這個麻煩給她們善後。「五天,我會暫住在藍沃.凌天的住所,我不可能連續五天都不斷跑一趟法審正院,太耗時間了。」
「藍沃.凌天?」卡菈皺起眉頭。「那個藍沃?」
「對。」蕾莎說。「我沒有額外的金錢另找住所,反正只有一個禮拜。」
「他值得信任嗎?」
「這不是我想討論的……」蕾莎嘆氣,不過多個擔心也是曾防備。「不過,倒是有一件事,我想請你們查明,在我離開這段期間……」
「我和雷洛恩的對話走漏了,既然傳出去就無法再收回,我需要妳們幫我查出是誰走漏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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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沃幫她把行李搬上馬車,以他的身分地位,才得以乘轎,否則步行將會是場災難。
「妳經濟分院的事都處理好了?」他邊問的同時,把最後一箱行李扛上去。「妳真的可以離開五天那麼久啊?」
「我交給代理了。」蕾莎回答。「你應該沒什麼關係吧?我會不會……」
「不會。」藍沃馬上回答。「凌天經濟分院就在離我家一條街,我還是能去工作。」
「那……」蕾莎稍微想了一下。「你的朋友或者……嗯……」這有點難以啟齒。「會不會……有什麼……」
「啊,」好險他接話了,替她解了圍。「妳說誤會嗎?」他露出一抹狡獪的微笑。「我的親朋好友大多不在意,但我想,如果是拉達亞……」
「他啊?」蕾莎嘆氣。「他根本死纏爛打好嗎?我沒有跟他講這件事,他這個月應該會待在格嵐斯──」
「不用想,他也會跟來。」藍沃說道,拍一拍衣服上沾到的灰,示意蕾莎上車。
他們開始了三小時的路程,一開始蕾莎決定先睡個覺,可是在顛頗又充滿凹坑的道路上實在很難睡著,於是她開始整理先前沒有處理完的案子。
一直有德希商人要求搶劫後續的補助,而通貨膨脹遲遲解決不了,甚至還有人民不斷抗議,說稅收提高導致生活不易,要求降低關稅。
但有些事情真的不是蕾莎一人就能解決,關於稅收調漲調降,也是要經過莉凡德安同意。至於人民平均收入?這點蕾莎再清楚不過,平均收入日漸降低,甚至已經到了高風險期,但她沒有辦法去調整收入,她的工作在於「監控」與「向上級回報」,關於怎麼採取決定,一律由正院長與分院長去進行討論。
她希望自己多少也能幫到人民,雖然她是克特人而遭到不少歧視,但她不會輕易屈服。克特人又怎樣了?她要證明,一個會發光的異類也是能拯救這個國家。
不久後,隨著天色逐漸轉暗,馬車也抵達了目的地──藍沃的家,他下了車,支付芸沙給車夫。
「那是一大筆錢。」蕾莎說。「讓我多少也出一點吧。」
「不用。」他馬上回絕。「克特人的收入一向比我們還低,況且妳進入法審正院不也要花錢?」
「可是那是七大把芸沙耶,」蕾莎說,「好歹……」她看見藍沃堅定的眼神就住嘴了。「好吧。隨你。」她嘀咕著。他執著起來就像鐵一樣,怎麼樣也打不穿。
藍沃挪出一間空房給她,告訴她可以四處看看,但她只是躺在她的新床上,瞪著天花板。藍沃要去一趟經濟分院,看來是要加晚班。他的房子很大,比蕾莎的好多了,不會漏水,也不會有風聲灌入。
她知道自己的職位算高,可是身為克特人就是無法改變薪資低的事實,儘管她拚了十年的命竄升到了代表這個位置,日子也不過如此。
艾瑞熙,你也是啊……
蕾莎不僅想起當年,十二歲,她已經離家開始工作,由於父母早逝,她不得不自己維持家計,只比他大幾歲的艾瑞熙也差不多是從那時開始工作。
他們不是在職場上邂逅的,他們的邂逅……很美。可是蕾莎拒絕去想。
痛苦的回憶。
你明明也努力攀升到了分院長這個職位,為什麼要這麼放棄?她的雙眼一瞬間刺痛起來,因此她趕緊將回憶拭去。
可是她真的無法不去思念。他藍色的眼眸,那棕褐色的頭髮,他身上獨一無二的香氣──
再也沒有了。對以前的蕾莎而言,死亡只不過是種麻木、茫然的感覺而已。可是如今不同了,當初她年紀小,失去父母不懂得痛,可是艾瑞熙……
他和她之間的共同回憶,每一天、每一個夜晚都在折磨她。它們要她也同歸於盡,要她去天域與他會合。
但她不會那麼做,艾瑞熙已經用那種方式結束了自己,她絕不能步上同條路。她恨死了……
他值得更好的人生。
在回憶的低語下,她時常泣不成聲,可是總是在外人面前堅強,假裝苦中作樂,但每當她痛苦的想自盡時,內心的聲音又叫她重新去建立一段感情。
可是拋下艾瑞熙?任他在墳裡敗壞、從此消失於她的記憶中?這感覺不對。
無論如何,這件事也無法被改變,那一天早晨,她沒有阻止他,她讓他去上班了──去送死──這聽來難受,可是那天她壓根不曉得他去哪,她完全不知情。
艾瑞熙自殺前的幾天,幾乎沒什麼精神,只是日漸憔悴,也越來越避開亞德克這個話題,他根本拒絕談關於外交正院。
要是我能在多關心他?要是我在多陪他一點?
可是現在才懊悔?跟本太晚了。
她做挺身子,擦乾一滴淚。現在不是傷心難過的時候,德希需要她,艾特勒或許也需要她,法審與戰務正院也需要她,她不能逃避她的職責。
因為她不是艾瑞熙,不會用死亡逃避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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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訪兩天法審正院後,蕾莎終於解脫了,再來三天只要去戰務正院,講述她所看見關於納拉軍隊的情報就好。
她拍了拍裙擺,走出法審正院,門口的守衛看見她後幫她打開大門,他們對於要尊敬克特人這點似乎頗為排斥,連開個門都顯得很不情願。
蕾莎已經習慣了,不過因為「法審」就是代表「正義」與「公平」,所以無論常人再怎麼討厭克特人,也無法在此欺壓他們。
她走出大門,想趁天還沒暗之前走回家,凌天雖然位於首都德里德熙旁邊,但治安卻不怎麼好,晚上有很多搶劫犯與殺人犯會在暗處埋伏。
「哎呀,我親愛的德希代表。」一個戲謔的聲音忽然從後方傳來。「近來可好?」
不會吧!
蕾莎倏地轉身。「雷洛恩!」她滿腔怒火。「你來幹什麼?我並沒有──」
「看來,有人很想甩掉我。」矮小的男子故意用委屈的聲音說道。
「我現在處理的事比艾特勒情急,我再三天就會回去,況且我不是請我的助理告訴你──」
「對,對,」他翻了翻白眼,「她們打發我走,但我一想,妳應該是被幾週前納拉突襲軍的事件纏上,所以,我來幫妳啦!」
「少來,」蕾莎說,「你有什麼事?如果你要談艾特勒,那我要走了。」她繞過雷洛恩,可是他大膽的拉住她的肩膀。
「這件事,我想妳會聽。」他說。「我知道妳是不會讓我見你們的君主曼席德拉,所以……」
「你最好長話短說,我可沒有時間陪你耗。」她不耐煩地轉過身,雷洛恩將一張信紙遞到她眼前,並指了指底下的簽名。
那張紙沾上了點點已經乾涸的血跡,字跡潦草,感覺是在極為倉促的情況下寄出的,因此篇幅不長。她視線往下移,移到寄件者那一行。
紗萊娜。
那是亞德克的一名手下。
蕾莎臉色一白,血色盡失,不僅是因為這封駭人的信,更是因為早已料到雷洛恩接下來說的話。
「那麼我們來場交易如何?」雷洛恩露出一抹微笑。「用妳丈夫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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