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遠離艾特勒沙漠後,烈日不再直射地表,天氣沒那麼炎熱了,不過行進過程還是汗流浹背,雖然洛卡瑞和其他人都待在搬運貨車的車廂內,不必受到高溫侵襲,但……這或許更糟?裡面悶死了。
洛卡瑞現在只盼望夜晚到來,夜晚是最涼快的,烈日完全沒入天邊後,氣溫會開始急速下降,那通常是士兵鍛鍊自己的時候,是夜晚操練的好時機。 但他現在不是士兵了,至少……不在艾特勒管轄的軍事範圍內。一但調派結束,就再度回歸雷塔管制,而雷塔不是沙漠,也不會有夜晚操練的習慣……
啊……該死的……才不過賦歸行軍三個禮拜,他已經徹底懷念起三軍的生活,羅那坦、傑德瑞、伊琳、還有其他人,他們也在想他了嗎?還是……他們已經把他忘了?
洛卡瑞灌了一口水,刻意讓水袋的水從邊緣流出,灑到身上。天啊……他快不行了,這裡真的好熱。寒冬什快來了吧?回到雷塔後,又能見到白雪……多棒。
「嘿……」他旁邊的士兵皺眉,看了一眼他灑出來的水。「非得把我的地方也用溼嗎?這樣更熱。」
洛卡瑞看了一眼那位士兵,他瞪著溼掉的地板。總覺得有點眼熟,很瘦小,幾乎很難相信他是上過戰場的男人,他是怎麼撐過每一場突襲戰爭的?不過聽說他這次賦歸也會順便引退,洛卡瑞不禁佩服起他,他看起來不到二十歲,或許引退是因為身體疾病?或者心理創傷?
「抱歉。」他小聲嘀咕,隨即把頭埋進膝蓋裡,希望能不要那麼悶熱,但顯然沒什麼用。為什麼沒有窗?或至少在天花板鑿個洞也好。
那瘦小的男人抓住洛卡瑞的水袋,用力把口旋緊。剛才他沒注意,水已經從水袋的洞口流出,再度溢到那位士兵的身邊。他有點尷尬地抬起頭,看見那位士兵在瞪他。
「你叫洛卡瑞,是嗎?」男人說道。
「對。」他回答得有些不情願,通常他不太會透露名字。
他的臉在一瞬間轉為柔和。「我知道很熱,不過雷塔快到了,再……五天?或許……」他翻找起口袋,遞出一塊很像石頭,卻有點透明的物體。「這可能會舒服些。」他將那東西塞給他。
「這什麼……」洛卡瑞一碰到那物體就馬上瞪大雙眼。那東西……把熱都驅走了,不是真正的驅散……可是……他感覺涼多了。是那東西在散發涼氣嗎?還是……
「冰石。」男人說道。「我一個艾特勒的朋友送我的,她說,那可以讓你感到涼快,冰石可以持續低溫,因此就算在炎夏中使用也不會降低它的溫度。」接著他遲疑一下。「我……我是拉弗塞爾。」
啊,他想起來了。洛卡瑞記得,他是一名四軍,每每上前鋒,毫髮無傷,殺敵數甚至高於全軍平均。大概是一名強者吧。可是四軍?聽說只是為了掩蓋他自身的實力……
「謝謝。」洛卡瑞說道,他緊握那顆奇怪的石頭,它是塊灰色透明的石頭,顏色怪異。「你那位朋友……給了你多少?」
拉弗塞爾想了想,最後從褲子口袋、衣領內側、內側腰帶拿出了許多冰石,都很小塊,沒有比洛卡瑞手上那顆還大。「大概……就這麼多吧。那一顆可以送你,這東西很罕見,不過我朋友給了我很多。」他又一笑,這讓洛卡瑞猜想,他身上一定藏了更多。
他發現這位瘦小的男人其實很有趣,而且開朗,只是他的外表通常給人一種不好的觀感--長得有點粗獷,感覺很不友善--但實際相處起來,會發現跟他聊天十分輕鬆自在,明明才剛認識,聊起天來卻像熟識。
「嘿……拉弗塞爾,」洛卡瑞叫道,此時他正收起所有冰石。「你會想念那個朋友嗎?」
意外的,他愣了一下,才緩緩開口,「身為士兵,身死離別是常有的事吧?離別很痛,但看見朋友戰死……更痛不是嗎?」
他思索這句話一會,才開口,「這種事當然不樂見,但你怎麼曉得……我們賦歸後,他們會安全的度過每場戰役?」
「士兵的前提……不就是明白每一天都可能是自己的死期?是別人的死期?」拉弗塞爾說,露出一抹苦笑。「戰爭沒有活著的人,從一開始都沒有,他們不曾存在。面對明天的死亡,就是我們的責任,我們的義務。」
他講出這些話,顯得有些和外表年齡不符,可是或許他真的比外表看起來的還老。他的話、他的語氣,彷彿他本人早已身經百戰。
「可是……」洛卡瑞略為遲疑地開口,要質疑他嗎?「你引退了,不是嗎?你不用再面對了。」
拉弗塞爾的眼神忽然飄的好遠、好遠……「我引退……正因為我不再適合經歷生死離別,我不適合殺人,不適合看別人殺人。離別對我而言已經很痛苦了,我見不到凡娜……送我冰石的女人,這對我而言已經比戰爭傷害還痛了……」
洛卡瑞輕輕皺眉。他沒經歷過愛情,可是那應該真的很痛,看羅那坦和伊琳就知道了,怪不得伊琳幾乎每晚都會跑來三軍營帳,應該是為了確保羅那坦的安全吧……
伊琳……噢……
你真的很糟……
洛卡瑞嘆氣,又將頭埋回雙膝間。他真的離棄傑德瑞和羅那坦了……他……不該食言……
「欸?你還很熱嗎?」拉弗塞爾困惑的問,伸手摸了摸洛卡瑞手上的冰石,想確認是否還保有低溫。「嗯?它沒有失效啊?你是怎麼……」
「我拋下我的朋友。徹底地拋下。」他低聲說著,感到內疚重重壓上心頭。「我讓他們面對下一場戰役,讓他們……等死。」
拉弗塞爾靜默,稍稍調整了坐姿,試著擠出微笑安慰他。「嗯……洛卡瑞……」
「凡娜……你的朋友,她不恨你嗎?」
一瞬間他的臉垮掉了,不再保有那自信的笑容。「我……洛卡瑞,這件事……」拉弗塞爾把頭別過去。「我不想談。」
洛卡瑞安靜一會,「我很抱歉……」他低聲說。我就這麼不會交朋友嗎?他懊惱地想著。他很有可能會是個聊得來、能理解他處境的朋友……
他將冰石收進胸前的口袋,它的低溫穿透軍服,沁涼的感覺竄遍全身。他閉上雙眼,試著猜想羅那坦和傑德瑞在做什麼。
在晨間訓練嗎?他彷彿能看見傑德瑞拿著長劍,正與其他三軍對練,而與他對練的士兵屢屢戰敗──畢竟傑德瑞.艾特勒可是三軍最菁英的劍士,若明年升官二軍的選拔,非他莫屬。
他的劍術不是一般那種突刺、揮劍。是純粹的「舞劍」,他使劍起來,有如流水,動作很慢,卻也快得令敵軍措手不及,就像在跳舞,與劍共舞。他的動作永遠的柔美,戰場就是他的舞池,刀鋒是舞伴,冷酷無情的打亂敵軍陣勢。
洛卡瑞剛進入艾特勒軍隊的時候,他被分屬到五軍,大概是中鋒的位置,不過經過瑟勒拉半年的提拔,他跳級至三軍,也因此遇上了羅那坦與傑德瑞,羅那坦帶他熟悉三軍,並且使他順利融入。
這一年來,他看過傑德瑞使劍上百次,內心明白自己絕不會是他的對手。
至於羅那坦,他也會使劍,不過沒有傑德瑞厲害,因此他總是位於前鋒的側翼,不像傑德瑞永遠都是楔形陣的前端。不過羅那坦厲害的是瞬間爆發與反應力,雙刀,他的爆發點是刀,那才是他真正厲害之處,被譽為「雙刀流戰士」……
他真的好懷念。就算回去會被亞薩爾潑滿身酒,他也願意。他們三人同心協力抵禦多少敵人?他們曾經有次被突圍,三十幾人敵軍對上他們三人,根本孤立無援,但他們靠著傑德瑞的勇猛、羅那坦的機敏以及洛卡瑞自己的穿刺突破敵圍,重獲一線生機。
他們一起度過多少難關、多少生死。
可是……可是他卻……
「凡娜是我在艾特勒遇見的朋友。」拉弗塞爾出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她是一名後勤。」他緩緩轉過身,再度面向洛卡瑞。
「她不喜歡上戰場,可是艾特勒是她的家,她是少數有能力站出來的人,她擔任醫療後勤,可是……」他忽然嘆氣,似乎有些煩惱。「我是在一次受傷遇見她,她是我的個人醫生,我當時受了重傷,需要一個多月才會康復,那時是她幫助我重回戰場……」
這讓洛卡瑞一驚。什麼?原來……不是那種關係啊……他們……不認識。凡娜只是擔任照顧拉弗塞爾的醫生而已……
「我恨受傷,那讓我像個弱者。」他低語。「可是,她告訴我『弱者才是不認清自己會失敗的人』,我……現在懂了。我一直以為,毫髮無傷就是士兵的一種精神,但不是……她……凡娜她……」拉弗塞爾低下頭,然後不再說話。
「我曾經……」洛卡瑞開口。「曾經只是為了自己而戰鬥。」
「我們不都是?」拉弗塞爾皺眉。
「不,我……在我來到艾特勒之前,我沒有打過所謂的仗……應該說,雷塔不曾有陣形攻勢,對吧?那邊的士兵都只是為了鎮守岳地*一種地形,雷塔人會居住的生活圈,由士兵鎮守*,不然就是被戰務正院派去解決一些街頭幹架……」
「有夠遜。」他笑出聲。「我知道你說的,我們只是沒用的小兵隊吧?沒見過真的血,沒上過真的戰場。不過,你是什麼意思?我們戰鬥,的確攸關自身的死活……」他忽然停住,領悟了什麼。
「這場戰,艾特勒會贏。」洛卡瑞說道,他很確定,現在這股信心比以往都還篤定。「我曾經只為了自己而戰,可是到了戰場,是為了守住雷塔的面子,為艾特勒而戰……為我們的國家……」
拉弗塞爾又笑了,他的自信再度回到臉龐。「為雷塔而戰是嗎?為艾特勒?」他舉起拳頭,這是艾特勒軍隊鼓舞人心的手勢。
洛卡瑞舉起拳頭回應。「當然,我會回到艾特勒,絕對。」
你們也一樣,羅那坦、傑德瑞。洛卡瑞心想。撐過沒有我的這段時間,很快,半年,我們就會相見。
他已經做好期待了,他不認為這股期望會落空,他的朋友從不讓他失望。他摸了摸口袋的冰石,涼爽的氣息馬上消去暑氣。抵達雷塔後,他同樣不會忘掉拉弗塞爾,以及那個約定。
接下來仍是漫長的旅程,雖然途中有人能和他聊天,且氣溫也沒那麼折磨了,但他已經經歷了三個禮拜貨車的顛簸,他真的快受夠了。可是此時,貨車卻漸慢,最後居然停了下來。
車內開始議論紛紛,可是沒有人去開車門,通常會有人來幫忙,可是現在……
貨車猛一劇烈晃動,隨即門被扯開,負責貨運管理的車夫一臉憂心。「唉,不好了,氣溫驟降……好像……雷塔的方向……」
消息傳來的太快,洛卡瑞還來不及消化內容。
「氣溫驟降?」一個男人驚呼。
「即興風暴,這在雷塔很常發生嗎?」車夫看起來很懊惱。「你們出來看看,我不是雷塔人不是很懂……」
他話還沒說完,一群人已經往外衝,急忙想要確認。洛卡瑞皺眉,不會吧?即興風暴會發生在這個季節沒錯,可是氣象部門並沒有預知風暴會趕上這次的賦歸,照理說……還有兩個禮拜啊!
「洛卡瑞!」拉弗塞爾叫道,他從車外探頭進來,要他也出去。「這東西……」
他鑽出車外,馬上感到氣溫的變化,連口袋的冰石感覺都刺骨起來,他連忙拿出,而拉弗塞爾早就已經把那東西收起。這種即興風暴,會來得非常突然,雖然已經有專家可以預測,通常很準,但說不上為什麼──
「不會吧!」恐慌的叫喊忽然傳來,是剛才那名車伕,他從一個糧食管理員手中接過統計表。「糧食耗盡了!」
「什麼!」拉弗塞爾低呼,在場所有士兵都因恐懼而瞪大了雙眼。「可是……糧食昨天不是才確認嗎?那為什麼──」
「最後一節裝補給的貨車剛才脫軌了。」車夫搖搖頭。「栓沒有鎖好。」
「你們怎麼那麼不小心!」其中一名雷塔士兵怒喊出聲,伸手揪住那名管理員的衣領。「你們不曉得會害死多少人嗎?而當中有多少是軍隊中的良兵?」
有不少人憤怒的附和,而那位可憐的管理員臉色蒼白的退後,一陣踉蹌栽進雪中。「我……對不起……當時的狀況真的無法注意,當時是軍隊行進中啊……」
「你最好給我守好你的本分!」士兵咆哮,最後在另一位男人的勸阻下放開管理員。
洛卡瑞愣在原地,沒有動作,他甚至連那位士兵粗暴的舉動也沒看見。他滿腦子只想一件事。
當初的承諾。
我連家人的承諾也守不住了嗎?
他感到茫然,不,他不能就這樣結束,這場風暴會很激烈,但他不會就這麼死去,他會撐下去,我……
非活下來不可!
他連忙跑離人群,拉弗塞爾試圖拉住他,但他猛力甩開。不,糧食不只一節車廂,當初離開艾特勒軍營時他們明明塞滿了整整五廂!
「嘿!等等!洛卡瑞,你要去──」拉弗塞爾的聲音忽然消失,感覺是摔進雪推裡,不久後又冒出。「洛卡瑞!暴風不到幾秒就要來了,你會迷失在風雪中!」
最後幾個字被風吹散,但洛卡瑞繼續跑,他打開一扇又一扇的車門。
空的。
空的。
空的。
他急促的呼吸著,冷空氣灌入肺中,來到最後一節車廂,這裡的大門敞開,裡面有兩三個管理員正在搬運糧食。
不過糧食只剩下不到半節車廂,這根本不夠他們所有人吃。這最多只夠他們活三天。
三天。即興風暴最少也要五天。
不,不,一定還有希望,他再度離開車廂,來到尾端。車廂是剛才才脫軌的,順著軌跡,不就能找到食物了?就算如此,這裡雖說是荒地,但總會有食物吧?水也好,一點植物也好…….
洛卡瑞抬起頭一望,風暴已經來臨,大雪從天空落下,隨著狂風,一切事物全被白雪掩埋。看不見軌跡,甚至連半里外的東西都看不見。就跟風暴的名字一樣,即興,來得突然,殺的人們措手不及。
「嘿,嘿,洛卡瑞……」拉弗塞爾喘著氣來到他身旁,「腳印會被掩埋,我們得回去了,我們──」他忽然發出一個聲音,喉嚨發出抽噎……
他的手抓住胸口,拚命想呼吸,然後他的頭往後一仰,倒在雪中。
「不!拉弗塞爾!」洛卡瑞大叫,蹲下身想要查看他的朋友出了什麼事,可是他才剛移動幾步,一股窒息感馬上襲上胸口。
該死的……他在想什麼?在氣溫每分鐘下降十度的環境裡,還不趕快保暖?他的意識一陣模糊,視野又一斜。他連忙扶住身旁的車廂,車廂已經因急速降溫而結上一層霜。
不會吧?他驚恐的回頭一看,剛才來的路已被風雪掩埋,他眼前已經一片霧茫茫,除了手上車廂冰冷的觸感,他不曉得自己置身何處。
洛卡瑞顫抖的將手按上自己的心臟。緩慢,一次又一次的微弱顫動……
氣溫驟降了六十度,甚至更多,而他已經快要失溫,卻只能站在大雪中無能為力。他的手輕輕握緊,呼出的暖氣在眼前結成霧。他感到絕望,看著這無盡的暴雪……
我再也見不到羅那坦了,那聲道歉,將在這三天內逝去。他悲慟的想著,接著跪倒在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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