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德克怎麼想真的那麼重要嗎?」蕾莎輕輕笑著,她的雙眼似乎隨著霧氣閃爍。她美麗的雙眸,不僅襯出了夜晚的靜,更襯出星空的美……
「我是克特人,我永遠只是個低賤卑微的平民……」艾瑞熙按上她的手臂,兩種不同色彩的煙霧交融。「我永遠無法發光發熱,我的未來……沒有前途。」
「克特人怎樣了?」她輕聲質問。「他們每一天,每一晚,都燦耀著光。你不也是?」
艾瑞熙想了一下。「雙關語?」
蕾莎沒有回答,只是微笑。
「嘿……」
她轉過身,用手戳住他的胸口。「艾瑞熙,我就看上你是克特人,我不只愛你,更是愛你熱愛生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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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一瞬間,艾瑞熙以為自己墜落了,墜入死神的懷抱,永遠掉入深淵……
「哈,哈,殊不知,你早就回歸死神懷抱了。」御神出現在他眼前,艾瑞熙退離一步,離神這麼近總讓他不自在。「不過……這有兩種意思,我還不是死神,至少對你而言不是。」
艾瑞熙揉揉自己的太陽穴。「對其他人而言呢?」他問,然後持續揉著,他不知道在天域靈魂也會鬧頭痛,他沒有身軀了,是吧?但自從遇見了神,很多事都說不準。
「『某些人』……當然,要看是誰囉。」神繞著他轉一圈,腳下的水跟著波動、起了漣漪。艾瑞熙彷彿又看見了蕾莎的面容,以及其他人。
他不會眷戀一切的,絕不,這是他的選擇。
「不過啊,艾瑞熙,你決定好了嗎?」御神問,他今天顯得特別活躍,如果……在這邊有時間概念的話。「還有……孩子,我就勸你吧,別再揉了,很傷魂的。」
「嗯,是啊,傷魂。」艾瑞熙低聲複誦著,他停下動作,看著神那張太有挑釁意味的臉。「我要怎麼……才不會傷魂?待在這個地方,對我而言……是種禁閉,這也傷魂吧?」
「那叫心靈傷害,」神無奈的嘆氣,彷彿把艾瑞熙當作什麼都不懂事、只會問無關緊要問題的小孩。「你還不懂嗎?你死了,來到天域了,這就是你的永遠的住所,是你來生的世界。」神擺了擺手,光帶與金光開始環繞祂,祂又要離開了。「唉,惋惜中的不捨,艾瑞熙.凜,我警告過你了,你不待在地域,你成全自己了;你想擺脫痛苦,好,我給你了。你還要要求更多?」
「什麼?不……等等!」艾瑞熙飄過去想要握住御神的手,但只摸到點點星光,而且--他猛然縮回手,而且還很燙。他看著自己被燙傷的手,沒有紅腫,他的手……只是化為煙霧消散開來,又重新凝聚。
等他再度抬頭,霧海中又剩下他一人。
「拜託啊……」艾瑞熙抱著頭蹲下來,水一陣攪動,底下銀白的髮絲浮現出來。他伸手輕觸了霧海地表,霧氣散開,蕾莎的臉浮現在下方。
「嗯,我……我是蕾莎.德希,就是上週有填寫參選的人。」她再跟某個人講話,但另一人被霧氣擋住,於是艾瑞熙撥開更多的霧,一個陌生的女子在辦公桌上,目光嚴厲的打量她。「我不曉得……何時會競選?原定我記得是今天,但我……只有收到來這裡集合的訊息。」她撥了撥頭髮,把一綹髮絲弄到耳後,靦腆地看著像是院長的女人。
不會吧?這是現在嗎?她又去申請一份工作了?經濟正院出了什麼問題嗎?艾瑞熙困惑地看著,嚴厲的女子在桌上翻找資料,最後看了眼蕾莎,面試者。「我們沒有競選,我想妳應該要清楚,要是這麼糊塗,怎麼當個好代表?尤其要管好德希──那混沌的區域?」
一陣紅暈浮現在蕾莎的臉龐,她低下頭。「對不起,這只是我一時疏失!拜託,您一定要讓我入選,我為這場競選……這場面試準備了很久。我沒有家要顧,我可以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公務上!」
艾瑞熙不自覺的揚起嘴角,就連她臉紅的樣子還是令他欣慰。那女人……不能寬容點嗎?蕾莎不過是……不過是一心只求盡力到最好、天真又無邪的……
……我的妻子……
艾瑞熙感到一陣痛苦,那不是來自他的胸口,他已經沒有所謂的心臟了。他全身都在抽痛。霎時間他只能跪在地上,茫然望著水中蕾莎的雙眼。
她閃爍著生命的光,閃爍著希望。他怎麼捨得離開她?
「我已經做了……」艾瑞熙低語。「……我不能……反悔……」他站起身,身上的痛苦逐漸褪去,腳下的霧氣又把蕾莎蓋住了。
「……不就可惜嗎……?說真的,我當初問她可是問的信誓旦旦!但妳曉得她怎麼回我嗎?」另一個低啞的聲音傳來,語氣帶笑。「蕾莎,妳真該勸勸她!『我想,妳不會拒絕妳老朋友的邀約吧?』我問,然後……嗯……」
「她是個果斷的人,你應該要知道啊。」蕾莎輕柔的聲音傳來,艾瑞熙頓時抬頭。他找不到聲音來源,霧氣不是蓋住了嗎?
「噢,我知道,但我以為她會果斷答應我啊……」男子的聲音微微失望。「那……蕾莎……妳……」
「你太天真了,凌月,你對每個人都如此?」她的聲音流露出羨慕。「不過……你能找到蘭絲奈這麼棒的女人實在很幸福。好吧,看在你那麼真誠的邀請上,明天我肯定是會去的啦。」
凌月?艾瑞熙神經緊繃起來,這個人的名字他聽過,他取了個名叫蘭絲奈的女人……但他是誰?
「噢!我真是欠妳一個大人情!」凌月高興的說,「等到哪天妳嫁給誰,我絕對去!」
「沒那麼快啦。」蕾莎說,艾瑞熙不斷尋找聲音來源,但四周的霧更濃……「我可能……應該不會有吧。」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不會有?艾瑞熙震驚萬分。「蕾莎?蕾莎?妳要嫁誰?」他伸出自己那雙靈魂的手,但手臂馬上融進了霧裡……「御神?你在嗎?這是你嗎?請你……」
凌月的笑聲傳來。「拜託,妳是那麼的美麗動人,半年內沒有人像妳求婚才怪。誰管妳已經過了結婚年齡?」
「我……已經老了!我還沒有丈夫。」
我不要在聽了。艾瑞熙閉上雙眼,但這顯然沒有用,凌月和蕾莎的談笑聲仍舊不斷傳來,這幾乎正一刀一刀剮著他的心。「御神?求求祢……」
「妳?老?看妳那頭銀白的秀髮!」
那髮絲從五指間滑過的觸感……艾瑞熙顫抖著,腳下的地面似乎不再那麼堅固,它們似乎第一次真正變成了水。他跌倒,那一瞬間凌月的笑聲戛然而止。艾瑞熙以為自己正滑入死神的懷抱……但他沒有,地面仍舊撐住了他,沒有水,那只是幻象。
然後霧氣散開,四周不再是那麼濃厚的白,淡淡的,只是幾縷輕煙所構成的天域。艾瑞熙試著深吸口氣,但這麼做並不讓他感受到生前能呼吸的快感,他只稍微感到放鬆。
「兮徳亞?御神,祢在嗎?」艾瑞熙直呼了祂最古老的名字。沒有回應,沒有光帶與光點出現,看來神也放棄了他。
一開始他還相信自殺是最好的方法,但現在呢?他認為他可以撐,然後,他馬上就被擊潰。
我就是那麼軟弱,一直以來,都是。以為死了就能擺脫掉所有痛苦,未必,他的痛苦加深了,深入心坎,深入他的五臟六腑,痛苦無法蔓延至全身,痛苦是蔓延至他靈魂裡。
我離開蕾莎,是在把痛苦轉移給她。結果到最後,不是亞德克殺了她,而是他自己,怎麼會變成這樣?
「讓我結束,讓我結束。」艾瑞熙仰頭望著天上的一片渺茫。「兮德亞,讓我結束……讓我結束……」
祂仍然沒有來。
眼淚淌下艾瑞熙的臉龐,痛苦束縛著他,讓他沒有重生的機會,他必須擺脫它,才能帶來所謂的下一生。「祢為什麼不乾脆解決掉我?我的存在只不過是無足輕道!我害死了許多人,我的決定沒錯吧?我要是死--」
霧氣散開了,零星的光點出現,隨後御神出現了。「孩子,你的痛苦不是我給的,一直以來,都是你自己。」
痛苦沒有襲來,是徹底吞沒。「所以這是自作自受?」艾瑞熙閉上眼睛,讓眼淚滴落。「讓我離開,拜託。」
「我解決不了你。」御神講話第一次那麼嚴肅,他的笑容與嘻皮笑臉不見了。「若我真的解決掉,你將一絲不存,你的靈魂將被徹底銷毀,你不會再有下一生,不會再見到我。」
「那我就不會再痛了,對嗎?」艾瑞熙低語。
兮徳亞猛然抓住他的手臂,強烈的灼燒感席捲,他痛得喊出聲,但神沒有放手。高溫火焰燒著他,他感覺自己的靈魂決裂開來,火焰直搗靈魂最深處,他心靈的要害,遍及全身。
「放開!」艾瑞熙哭喊。
「不要輕易妄下結論!」祂說,四周的霧海開始波湧,像海浪,開始沸騰……「你不知道真正死亡的痛苦何在,剛才那不過是我的一部分!靈魂的銷毀沒你想的那麼簡單,你不要以為你做了一個簡單決定的死,就能隨便下另一個死亡的決定!」
神的怒氣讓艾瑞熙窒息,剛才的燒灼感還在,只不過沒有那麼痛了,兮德亞放開他,他馬上癱倒在地。
「我賜給你生命,不要讓我成為賜予你死亡的那一者,這不是你能決定或能隨意開口答應的,永遠不要把我--把神當作一個玩笑的存在。」祂說,眼睛直視著他,帶著警告意味。「永遠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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