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官的眼神,總是令人厭惡。
「我不會阻止你離開戰區,一年半前你被調到艾特勒,現在你調派時間是結束了沒錯……」長官清了清喉嚨,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提出這請求。「但你知道,現在戰況……」
「我家人擔心我。」洛卡瑞低聲說。
「對,對,好吧,看來我說什麼也挽回不了你的心。」他嘆氣著把手中調派申請書重重放下。「洛卡瑞.雷塔,我拿你沒輒,你可以走了……」他說完拿起印章,在調派通知上蓋上,一個紅色的印記。
今天下午會有一批來送貨的商人,而洛卡瑞與其他幾位同樣居住於雷塔的人一起返鄉,預計這次的旅程會耗上三個多禮拜,不過幸運的是,聽說貨車因為沒有運貨,因此整個車廂都會是他們這十幾天的生活空間。
說是幸運也不是……
洛卡瑞仍然很內疚,他還沒把賦歸的事告訴羅那坦和傑德瑞。距離調派書送來才經過一天,他整整一天──日昇到日落這痛苦的一天──都瞞著他們,他最好的兩個朋友。
他蹣跚走回三軍營帳,裡面的人正在閒聊,今天是休兵日,在這麼好的日子,他真的不想毀掉羅那坦與伊琳的約會,還有傑德瑞的飲酒狂歡日。
洛卡瑞望見羅那坦正與伊琳打情罵俏,伊琳笑的合不攏嘴,他走過去,準備好要掃他朋友的興。「羅那坦,我有事情──」
「洛卡瑞!」亞薩爾打斷他的話,他是值星傳令兵。「沃雷克找你,你得跑一趟指揮帳了。」他咧嘴一笑,用力拍了他的背。
「什麼……」他回頭瞥了一眼羅那坦,後者皺眉回望他。
他只能待會再解釋了,歉疚在心底越積越多。他小跑步出了營帳,往中央指揮帳去。
戰營裡今天異常的安靜,沒有平時吵鬧的喧囂聲,他記得今天是三軍和四軍的休兵日,所以一軍和二軍還是要負責砍柴,而五軍和六軍八成也被調到糧食作物那一區做事了……
熟悉的木匠敲打聲響起,他忘記了,原來就是少了這聲音。他因為今天一早就被叫醒去見分隊總指揮,起的比木匠還早。他們幾乎每天都在工作,修理拖車、戰車等其他戰事用品。鐵匠是負責武器,他們製作的比較像是輔助型的軍事用品。
沒想到少了噪音反而覺得不對勁,洛卡瑞真的在戰營待太久了。 久到他捨不得。
我是不是該等到下次調派?我該留下來,陪著羅那坦與傑德瑞同生共死……但他不得不回家一趟,他答應家人只接受一次的調派,然後就要賦歸。
一部分他知道,選士兵為終生職業的他,絕對不會有賦歸的那一天,他是士兵,士兵的本分就是與敵軍抗戰,哪怕是長期討伐或短期邊界戰;他的任務就是保衛國家,聽從命令前往調派地鎮守;他的本分,不是回家報平安,是戰死沙場。
為什麼內心一直在抗議?
他抹掉額頭上的汗水,今天特別熱。
他停在指揮帳前,守衛向他確認身分,然後放他進入。「沃雷克指揮官在右帳,進去直走右轉。」
洛卡瑞點頭,他進到指揮帳裡,這裡涼快多了。巨大的營帳用好幾十根鐵架支撐柱,形成一個帆布穹頂,裡面分別有十二個小帳,那是屬於每一位指揮官的私人帳。他依照門口守衛說的話,在右帳找到了三軍指揮官。「長官。」他行了個軍禮。
「洛卡瑞。」沃雷克點頭。「我不想打擾你的休兵日,不過今天對你而言很重要,對不對?」他身邊的侍女與護衛各退後一步,表示禮貌。
「是的……」洛卡瑞略為緊張,他沒有與長官單獨談過話,尤其是在這種私人帳中。兩年以來他一直試著當那個最不起眼、卻不是戰技最差的那個……但如果要賦歸,就必須忍受……「長官,你找我什麼事?」
「就只有一件事,你腦海中唯一想到的那件。」他說。「我平時不太注意你,就像一柄矛兵的矛,看起來多麼不起眼啊,但如果不去碰它,不去了解它怎麼使用,永遠也無法知道那會是多麼厲害的武器。」他挑起眉毛看相洛卡瑞,他一臉茫然。
「長官……」洛卡瑞試著釐清。「我是步兵。」 雖然他是使矛,可是他在這裡的站位是前線。
沃雷克笑出聲。「三軍,那是比喻,我只是把你比喻成一支矛,並不代表你就是矛兵。」
洛卡瑞感到羞愧。長官是在暗喻他才智不足嗎?用這種……深奧的話來說些他聽不懂的諷刺。
「總之,洛卡瑞,我把你叫來,只是想說,你很有才能,你的潛力十足,實在不該就這樣被調派回去。這兩年與納拉的每一場戰鬥,我偶爾會看見你──儘管你非常努力、非常謙虛的把自己貶到最低──的劍術,如果你沒有選擇在這種時候賦歸,我也許會把你晉升到二軍。
「我並不是在責怪你做錯了這個抉擇,你是對的,雷塔會需要你這種一表人才,我很遺憾失去一位精兵,不過……羅那坦會取代你的位置。」指揮官一笑,他的笑容在洛卡瑞眼底是另一種嘲笑。「好吧,我想沒事了,我只是想盡最後的力留住你,但我想調派截止書總帥看過了吧?那好,我希望你下次的調派也能調到這。」他揮揮手,告訴他這場不到五分鐘的面談結束。
他感到怒火中燒。
他離開指揮帳,返回悶熱的戶外,他幾乎是小跑步回到三軍營帳。那個白癡。
他忍著怒氣猛地坐在羅那坦身旁,伊琳困惑的瞄了他一眼。
「雷塔,那麼生氣幹麼?」正在撬開酒瓶的傑德瑞問。
「他被甩了。」羅那坦嘻嘻一笑。
「我不知道沃雷克那麼討人厭。」洛卡瑞嘀咕著。「他不斷拐彎抹角,為什麼不能坦率點?」
「啊,他在氣著個。」羅那坦明白地說。「話說,今天總帥把你叫去,剛才討人厭的指揮官又把你請去……」
傑德瑞撬開了瓶蓋,紅酒濺了出來「哈,我堵他不小心把某個軍妓……」
洛卡瑞今天沒空聽他們說笑。「我的調派截止了,今天我必須返回雷塔。」就算像沃雷克那樣拐彎抹角,但他還是覺得這句話太坦率,直接刺中朋友們的要害。他真的不想掃興……
羅那坦震驚的看著他,伊琳也轉過身,她的目光令他好不自在。「兩位……三位,我不想掃興,但……」
「你已經掃興了。」傑德瑞手插著要,一旁的酒就這麼被他晾著。「什麼時候收到的通知?如果說一個禮拜前,那我會掐死你。」
「你不能掐死他。」羅那坦輕聲說。
接著一拳揮上他顴骨。
「他必須由我解決。」
洛卡瑞倒在地上,身上被壓住。「還聽你說些同生共死的鬼話。」羅那坦的聲音充滿了憤怒,那就像一鍋的沸水正不斷湧出滾水。「我打了五年的仗不是為了聽你一番謊話!更不是為了要你這做作的朋友!」
洛卡瑞沒有反手,他知道自己活該被打。我開口前就該料到……然後該以委婉點的方式開口……他被沃雷克氣昏了頭……
「我就知道。」羅那坦咆哮,現在好極了,整個三軍全都看向他們這裡,可憐的伊琳驚恐地望著這一切。「這比背叛還可恨!我最討厭不誠實的人,我討厭謊話連篇的混帳!」他又揮下一拳,這一拳重擊他的胸口。
傑德瑞把羅那坦扣住,威脅說再繼續就要給他鎖喉好來壓制他。羅那坦很聰明的停手了,但洛卡瑞仍舊看的見他眼裡的怒火。我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他心知肚明。原以為不會那麼嚴重……不,他錯了。洛卡瑞坐起身,揉揉臉頰上的瘀青,他的肋骨差點被打斷了。感謝傑德瑞……
「去你的!洛卡瑞!」羅那坦繼續怒道。「我從一開始就不該相信你這……名副其實的雷塔人。」他說完,擺脫傑德瑞的掌控,從側門離開軍營。但最後,洛卡瑞看見他眼中的哀傷。
「該死的艾特勒人。」洛卡瑞喃喃自語,無力的倒回地上,他閉上雙眼,這瘀青八成無法在回家時痊癒,還有胸口的肋骨……「我來這裡幫你們家鄉打仗耶。」
傑德瑞皺眉走過來,他低頭俯瞰,「別這麼說。我也是艾特勒人。」他哼了聲。「不過我得說,他有點過頭……但你真有點活該。」
「你到底站哪邊啊?」
傑德瑞盤腿坐了下來,「他會那麼生氣,我想也不是有原因,你該慶幸……這裡情緒不穩定的不只我一個。」他露出笑容。這副笑容在他平常板著的臉上還真不尋常。「如果他沒比我衝動,我手上沾的就會是你的血了。」
「我本來想今天一早就告訴你們,但總帥把我叫去了啊。況且我才延遲一天,一天耶!」
「我想他不是在氣你沒告訴他截止的事。」他說。「他氣你……不守信,他……他真的把你當死黨看待,他不希望你離開。也就是因為這樣,他才那麼憤怒吧。」
「同生共死……共患共難……」洛卡瑞嘆氣,再度揉了揉顴骨。「我說這誓言只會維持兩年,或者到我們其中一人死去。期限到了。我沒錯吧?」
「對他而言,那句話意味著永遠吧。我想……。」
「我說過我會回來,哪怕下次調派相隔幾年,我不會失言。」洛卡瑞坐起身,他忽然覺得好累。「我會做到,我將顛覆雷塔人的名聲--不會背叛朋友。」
說出這番話,反而讓他更徹底的恐懼,這些話是在說給自己聽的,他在說服自己,或許他真的是羅那坦口中做作的朋友……但他真的不想忘掉與他情誼,那很重要。
比任何事物都是。
「好吧,你沒救了,而我們大概也沒救了。」傑德瑞深吸口氣,他看起來是真的徹頭徹尾的失望。「洛卡瑞,你這騙子兼具了真誠。我只能期望,兩年後,我們是活著見到對方。」他舉起一隻手。
洛卡瑞也如此希望。於是他也舉起拳頭,與他的拳頭輕輕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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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小時候,洛卡瑞扛著一大箱行李,搬上貨車。
他盡可能不要經過千足的休憩地,牠是種巨型的多腳怪物,牠的腳多達數千!洛卡瑞從沒有那麼接近過這種生物,很怕牠忽然身長觸鬚把經過的人捲入口中。
但那不太可能就是了,不過以小心為上,他可不想再還沒回家前就被牠吞了。
橘紅色的烈日緩緩沉入地平線,沙漠被照的一片橘黃,如此美麗的景象,他永遠看不膩。他還是不相信自己竟然真的要告別這片美景。我會再見到的。他向自己保證,或許兩年後,幸運點的話,半年就夠了。
跟他同型賦歸的總共還有另外七人,他們也都姓雷塔,他一直覺得這種制度很奇怪,不過御聖宣言中有一項是「依出生戶籍所在地決定該子姓氏」因此……他沒見過御聖,也能知道他是個多怪的人了。
洛卡瑞的皮膚開始竄升細小的霧氣,他的「克特霧氣」,羅那坦和傑德瑞總是這樣取笑他,一想到他可能再也聽不見這番嘲諷,他不免感到難過。
他放完行李,遠離千足,回到三軍營帳,仍舊沒有找到羅那坦。他想和他道歉,但就連伊琳似乎也消失無蹤……
洛卡瑞希望道別不要那麼難堪,羅那坦需要知道他的心意……
但我要怎麼開口?還沒講到一句,就會被過肩摔了。他不情願地又在營帳前躊躇幾分鐘,直到這批貨運的主管商人來召集。他不甘心的望了最後一眼,才跟隨商人離去。
「……我家人說要幫我慶祝呢!」一位精瘦的高個子高興地嚷嚷。「我表親全都要來參加我的賦歸!五年前來這裡時我只能祈禱撐過明天,但誰知道……」
「你還幸運咧!我馬上就要被調去那達羅亞,在聖須亞主大陸!」一個蓄著鬍子的年輕人說。「我叔叔在那裡,他可能是唯一會幫我慶祝的人……」
「上車了!」女商人大喊,打斷其他人的談笑聲。「十分鐘後出發。」
大家陸陸續續上了車,只有洛卡瑞還猶豫的停在原地。
假如瑟勒拉知道我的決定……他的心感覺被扯了一下。老師會贊同嗎?殘酷的離開愛妳的朋友……他對不起瑟勒拉,如果他還在世,他絕對也會給洛卡瑞一拳,把他打醒。
「嘿,兄弟。」一個人撞了他肩膀一下。「你還在猶豫要不要回家啊?」
「不,我在等人──」洛卡瑞瞥到壯漢的制服,下,他是愣了一下。是一軍的。「嗯,我……對,我在等人,我還沒道別。」
他該叫什麼?長官絕不是個合適的字眼,但在三軍裡從沒有人教導他們怎麼稱呼比自己輩分大的人。他兩年都在三軍生活,幾乎沒有和一軍的士兵打過交道。
「好吧,那祝你好運。」一軍士兵揮揮手就走了,他的佩劍略為擦到洛卡瑞的衣角。「注意時間啊,別忘記上車就好。」
我真的有時間和羅那坦告別?隨著烈日沉入地平線,一分一秒流逝,他忽然覺得自己好不珍惜兩年短短的時光。或許接受調派截止真的不對……
羅那坦說的沒錯,他食言了。他們第一天的承諾已經消失,成了過眼雲煙,那不重要,對洛卡瑞而言不重要對吧?他根本沒有重視他的朋友,他壓根沒有把他們當朋友看待。
「克特霧氣,真是個蠢名字。」羅那坦當初大笑。「但是克特人又怎樣?我們都是人,我其實搞不懂為何會有人排斥他們,他們身上竄升的霧氣帥到不行!」
「那是嘲諷還是安慰?」洛卡瑞抱怨。
他突然間不想回去了,今晚,他應該在三軍營帳裡和他們說笑,和傑德瑞鬥嘴到出現睡意,他應該去買瓶酒撥到亞薩爾身上當作報復。他不該在這,不該站在空蕩的營區面前等著十分鐘過去。
他會想念這一切,天啊,他會恨死自己的決定。
「洛卡瑞。」一個聲音在身後想起,他以為是剛才的那位女商人,但這個聲音更輕、更為溫柔。伊琳。
洛卡瑞驚呼著轉過身,伊琳站在暮色中,同樣散發著克特霧氣。「伊琳……妳知道羅那坦在哪嗎?我……錯了,我必須找到他……」他看見了女孩眼中的恨意,閉上了嘴。
「他受傷了,」伊琳輕聲說。一開始洛卡瑞以為羅那坦遇刺,但……不是,她是指情感方面……「你讓他哭了。我不知道你是這種人。」她低下頭。
「我……」洛卡瑞說不出話。他哭了?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決定錯的徹底……明明看似無足輕道。「伊琳,告訴羅那坦……我真的很抱歉。我想留在這裡,但……」
她搖搖頭,「你做什麼都無法挽回,洛卡瑞。你真的很糟……我沒有見過比你更糟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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