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踏入灰燼崗的木柵時,雙腿如灌鉛般沉重,影狐的血跡還粘在他的行囊,腿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他以為部落會是庇護的幻影,卻沒料到,這裡的空氣如刀鋒般鋒利,夾雜著煙塵、汗臭和隱隱的恐懼——一種他從荒野中熟悉的、永不消退的警惕。守門的疤臉漢子——自稱鐵牙——長矛還按在腰間,目光如棘鼠般掃視他,從那截龍爪上移開時,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又迅速轉為忌憚。「小子,這裡不認外人。說吧,你從哪來的?那玩意兒……」他指指林希手中的爪尖,聲音壓低,如風中低語。
林希喉中乾澀,卻強撐著直視對方。「家毀了,只剩這。」他沒多說,復仇的火焰還在胸中悶燒,不願輕易傾訴。鐵牙哼了一聲,側身讓路,卻不忘低吼:「跟著我。長老會瞧瞧你——若你是災星,就滾蛋;若不是……哼,灰燼崗不養閒人。」林希點頭,拖著步子跟上,谷中的景象如一幅殘破的壁畫,徐徐展開在他眼前,每一筆都刻著人族的頑強與絕望。
谷底的淺泉首先映入眼簾,那水如銀線般細弱,從岩縫中滲出,婦孺們圍成一圈,破陶罐碰撞的聲響如碎骨般刺耳。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臉上刻滿風霜的皺紋——正低聲哄著哭鬧的孩童:「乖,舔舔石頭上的露。」孩童的小手伸向岩壁,粉嫩的舌尖舔過礦鹽斑斑的表面,臉龐扭曲成苦瓜。林希的心一沉,這景像太像小薇曾經的模樣——那時家裡乾旱,她也這樣舔著父親帶回來的礦鹽,笑說是「鹹糖」。如今,這裡的每一個家庭,都像鏡中倒影,映出他失去的家人。他移開目光,卻見泉邊的鐵匠鋪,爐火熊熊,火星如龍息般飛濺。老莫那瞎眼的壯漢揮錘的節奏,敲擊著他的耳膜,每一擊都似在鍛造命運的枷鎖。徒弟們圍坐,瘦小的手磨礪箭頭,偶爾抬頭,眼神中混雜著好奇與疲憊。其中一個少年——約莫十四,髮絲如亂草——瞥見林希的龍爪,眼睛亮起,卻被老莫一瞪,趕緊低頭:「專心!鐵不硬,人就碎。」林希握緊爪尖,感覺它微微脈動,似在回應這谷中的韻律——這裡的鐵匠,不只打兵器,還在打磨生存的邊緣。
鐵牙領他穿過勞作的長街,獵手們正從谷口歸來,肩上扛著棘鼠的殘屍,血水順著皮囊滴落,染紅塵土。空手而歸的更多,他們的咒罵如沙暴般低沉:「該死的影狐,又咬斷了陷阱線。」婦人們在帳篷間穿梭,針線飛舞,編織獸皮的動作熟練而機械,圖案上那倒置的龍翼,讓林希的胃一陣翻攪——它們不是裝飾,而是護符,繡以血線,據鐵牙解釋:「迷惑天上的眼睛。失落之民的把戲,管用不管用,總比等死強。」孩童們在路邊的塵土中追逐,遊戲是「龍降」:一個胖小子張開披風,吼叫著撲向同伴,其他人尖叫四散,滾地翻滾,學著大人們的逃竄。笑聲中夾雜哭腔,一個女孩摔倒,膝蓋擦出血,卻爬起繼續,眼中無淚,只有倔強。林希看著,心如刀絞:小薇若在這裡,會不會也這樣玩?會不會笑著說,「希哥,我是英雄,不怕龍」
谷心的議火台是部落的脈搏,一圈焦黑石環,周圍的壁畫在午後陽光下扭曲:永燃之塔如幽靈般聳立,虚空獸的觸手纏繞符文,暗示著龍渊的深處隱藏何等未知。火堆雖未點燃,卻已散發餘溫,灰翁——那駝背盲人——正盤坐其間,手撫一枚碎鱗,喃喃自語。部落人偶爾投來目光,有人敬畏,有人嘲諷。鐵牙推林希上前:「長老,這小子帶了龍的碎片。說是求庇護。」灰翁的頭緩緩抬起,雖然雙目渾濁,卻似看透林希的靈魂。他伸出枯手,觸碰龍爪,那瞬,符文大盛,谷中火光忽明忽暗,如心跳般急促。周圍低語如潮:「災星來了……不,是預言!」林希感覺爪尖灼熱,腦海中閃現幻影:翼影掠過塔影,低語迴盪「血脈……覺醒……」。
黃昏將近,部落的節奏變緩,卻更添肅殺。婦人們分發晚食——烤鼠腿拌苦根,鹹魚乾碎成粉末,稀薄如幻。林希被一位好心的婦人塞了一份,坐在火邊,嚼著韌肉,味如荒野的回音。吟遊者彈骨琴,歌聲低沉:「灰中生焰,爪碎天穹。」聽眾眼神黯淡,卻不離席——這是他們的儀式,麻醉飢渴,點燃微弱的希望。夜色降臨,守夜人攀柵,凝視天際,林希被安排在邊緣帳篷,蜷縮狐皮下,聆聽風中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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