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067章：Aria的秘密

從歸墟齋回來後，沈皓把自己關了整整一天。

他沒有開燈，也沒有拉開窗簾。

任由自己被包裹在濃稠的、令人安心的黑暗裡。

那片被他撿回來的枯葉，就放在書桌上。

在筆記本電腦螢幕的微光映照下，呈現出一種瀕死的、半透明的蠟黃色。

它的脈絡，像極了林老手背上那些縱橫的、乾枯的紋路。

林老那註定走向凋零的衰敗之景。

像一把巨大的、無形的錘子。

把他剛剛因勝利而搭建起來的、脆弱的喜悅，砸得粉碎。

那份喧囂的、被輿論捧上雲端的榮耀。

在生命不可逆轉的衰亡面前，顯得如此輕飄、如此可笑。

手機在桌上震動了無數次。

祝賀的，探問的，來自蘇沐晴的，來自導師的……

他一概沒有理會。

他無法向任何人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

那種感覺，像是你贏得了一場全世界都為你歡呼的戰役。

但你最想與之分享戰報的那個人，卻正在你面前，緩緩地、無法逆轉地，化為塵土。

沉重的窒息感，讓他幾乎無法思考。

直到深夜，他才像終於想起呼吸的溺水者一樣，猛地打開了電腦。

在無數紛至沓來的祝賀郵件中，他只點開了唯一的那一封——

發件人是「Aria」。

在這個世界上，如果說還有一個人能理解他此刻的心境。

或許，就只有這個從未謀面、僅靠音符交流的靈魂知音了。

他們的交流，剔除了所有現實的複雜，只剩下最純粹的精神共鳴。

他把學術風波的結果，以及探望林老的經歷。

用一種近乎麻木的、陳述事實的語氣，寫了下來。

沒有形容詞，沒有情緒，像一份冰冷的事故報告。

他描述了那場輿論的反轉，也描述了那滿地的、無人清掃的落葉。

寫完，發送，然後等待。

等待那個熟悉的、能為他帶來片刻安寧的回音。

回信比他想像中來得要快。

沒有太多安慰的言語，只有一個音訊附件，和一句簡短的話。

「為你而作。」

沈皓戴上耳機，點擊了播放。

……

第一個音符響起的瞬間，就像一顆信號彈，撕裂了深夜的死寂。

那不是溫柔的撫慰，而是一聲戰鬥的咆哮。

激昂的、充滿了戰鬥意志的旋律，像一道破開黑夜的閃電，瞬間貫穿了他的耳膜。

音符密集如雨點。

時而如千軍萬馬奔騰，發出金屬般的鏗鏘之聲。

時而又如孤膽英雄於懸崖之上獨立，於風暴之中吟唱。

那是一種不屈的、向死而生的、決絕的意志。

這段音樂，彷彿聽懂了他郵件裡所有未曾言說的壓抑與不甘。

它沒有試圖去撫平他的傷口。

而是在用一種更強硬的方式，逼迫他重新站起來，握緊武器。

彷彿在告訴他：悲傷是允許的，但沉溺不被原諒。

戰士的宿命，是在廢墟之上，重建堡壘。

沈皓緊閉著雙眼。

手指隨著那激昂的旋律，在冰冷的桌面上，無聲地、用力地敲擊著。

像在彈奏一架看不見的鋼琴。

他胸中積鬱的、那些因目睹生命凋零而起的沉重濁氣。

竟被這段充滿了生命力的旋律，一點點地，強硬地，擠壓了出去。

直到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化為一片恢弘的、彷彿能看到黎明金光的餘響。

他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像是憋了很久很久。

他睜開眼，胸中的那塊巨石，似乎被鑿開了一道縫隙。

他想回信，想告訴對方，這首曲子對他而言有多麼重要。

然而，當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郵件頁面時。

卻猛地，凝固了。

在郵件正文的末尾，那句「為你而作」的下面，還有一行字。

一行極小的、幾乎要與背景融為一體的、淺灰色的字。

他一開始甚至沒有注意到。

但此刻，在眼角餘光的掃視下。

那行模糊的影子，卻像一根細小的、有毒的芒刺，扎進了他的視網膜。

像是誤操作後忘記刪除的草稿。

「……哥哥他，又做錯事了。」

沈皓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把螢幕的亮度，一格一格地，調到了最高。

刺眼的光線，讓那行灰色的字，無所遁形。

每一個字，都像一個被放大了的、充滿了嘲諷意味的像素塊。

哥哥？

Aria有哥哥？

做錯事？又？

一連串的疑問，像一顆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在他腦中激起了瘋狂的漣漪。

這一次，他腦中閃過的，不再是好奇，而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尖銳的關心。

一直以來，Aria在他心中，是那個強大的、神秘的、用音樂為他指引方向的靈魂導師。

他從未想過，在她的現實世界裡，也會有這樣無奈的、帶著疲憊的字眼。

那個「又」字裡，包含了多少他所不知道的、重複發生的失望？

他的鼠標光標，在螢幕上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緩慢地，移到了那行灰色的小字上。

他點擊，拖動。

那行字，瞬間被一層醒目的藍色所覆蓋。

他盯著那幾個字，彷彿想從那像素的顆粒中，分辨出她寫下這句話時的心情。

他立刻開始打字回問。

「你還好嗎？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手指有些僵硬。

打完這句話，檢查了三遍，刪掉了後半句，只留下了前一句，才點擊了「發送」。

過多的追問，似乎是一種冒犯。

郵箱頁面，自動刷新了一下。

沒有新郵件。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關掉頁面。

而是把鼠標，移到了那個圓形的、代表著「刷新」的箭頭圖標上。

然後，點擊。

一次。

又一次。

……

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正瘋狂點擊著刷新按鈕。

收件箱裡那片空空如也的、彷彿在嘲笑著他的巨大空白。

以及，他那張在螢幕冷光映照下。

由困惑、轉為擔憂、最終變得越來越不安的臉。

這個他一直視為靈魂最後避難所的、純粹的精神共鳴，第一次，出現了一道裂痕。

這道裂痕的背後，是Aria那片他從未接觸過的、充滿了未知秘密的現實生活。

他並不想窺探她的秘密。

只是這一刻，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那個一直用音樂治癒著他的人，自己，或許也正在受傷。

背景音，只有鼠標那單調而急促的「咔噠」聲。

一遍。

又一遍。

不知疲倦地，迴響在這死寂的深夜裡。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B8K4lJO5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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