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068章：檔案館的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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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ia那封沒有後續的郵件，像一根扎進肉裡的、看不見的倒刺。

讓沈皓坐立難安了好幾天。

那種為一個未曾謀面的靈魂知音產生的、尖銳的擔憂。

混雜著林老那註定走向凋零的衰敗之景。

在他心中發酵成一片揮之不去的陰霾。

他再次變回了那個沉默的、把所有心事都鎖起來的沈皓。

為了準備決賽答辯，他和蘇沐晴幾乎是以檔案館為家。

如山的資料，浩如煙海的文獻，成了他唯一的避難所。

他像一台精密的機器，瘋狂地工作著。

試圖用高強度的腦力勞動，來麻痺內心的焦慮。

蘇沐晴把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看得出他眉宇間那抹隱藏的疲憊。

也看得出他即使在翻閱資料時，偶爾也會不受控制地、走神地瞥向自己的手機郵箱。

她沒有問。

對於沈皓這種性格的人，任何形式的追問，都是一種冒犯。

溫柔的治癒，從不需要語言的介入。

這天深夜，檔案館早已閉館。

巨大的空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空調的嗡嗡聲，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是這裡唯一的聲音。

沈皓正對著一張複雜的結構圖，眉頭緊鎖，陷入了瓶頸。

「咕——」

一陣不合時宜的、清晰的聲響，從他肚子裡傳來。

打破了這份寂靜。

沈皓的動作一僵，有些尷尬地抬起頭。

對面的蘇沐晴聞聲，也抬起了頭。

她沒有笑，只是看著他。

然後，像下了什麼決心似的，把手中的書籤夾好，輕輕地合上了書。

她站起身，神秘地對沈皓眨了眨眼，說：「閉上眼睛，數到十。」

沈皓不明所以，但還是下意識地照做了。

他聽到一陣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從一個巨大的雙肩包裡，一件一件地，小心翼翼地，拿了出來。

「……九，十。」

「好了，睜開吧。」

沈皓睜開眼，然後，整個人都愣住了。

就在他們那張堆滿了圖紙和書籍的大桌子旁。

不知何時，竟被清理出了一片乾淨的「領地」。

一個小巧的、奶白色的電熱鍋，正安靜地蹲在那裡。

鍋邊，整齊地碼放著一個分層的食盒，一個裝著高湯的保溫壺，兩個乾淨的瓷碗，兩雙筷子。

甚至還有一個裝著香醋和辣油的、小巧玲瓏的玻璃瓶。

蘇沐晴像一位準備進行一場神聖儀式的魔法師。

有條不紊地把保溫壺裡乳白色的高湯倒進鍋裡，插上電源，按下開關。

然後，她打開那個分層食盒。

上層，是一顆顆皮薄餡大的、飽滿可愛的鮮肉餛飩。

下層，是切得細碎的蔥花和碧綠的香菜。

她甚至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盞小小的、暖黃色的充電檯燈，放在桌角。

那柔和的光線，瞬間把這個小小的角落。

與周圍那些巨大、沉默、隱藏在黑暗中的書架，徹底分割開來。

一個「家」的結界，就這樣，被悄無聲息地，創造了出來。

沈皓看著眼前這一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鍋裡的高湯，很快就「咕嘟咕嘟」地翻滾起來。

蘇沐晴溫柔的臉，在鍋中升騰起的、氤氳的白色熱氣中，顯得有些模糊，卻又格外動人。

她用筷子，把一顆顆餛飩，輕輕地，撥入翻滾的湯中。

餛飩在湯水中沉浮。

很快，就一個個鼓起了圓滾滾的、半透明的肚皮，浮上了水面。

「好了，可以吃了。」

她先盛了一碗，在裡面撒上蔥花和香菜，又滴了幾滴香醋。

輕輕推到沈皓面前。

「小心燙。」

沈皓笨拙地用勺子舀起一顆餛飩，吹了吹氣，才小心地送進嘴裡。

蘇沐晴安靜地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檔案館裡那些巨大、沉默的書架。

像一個個沉睡的巨人，在暖黃色的燈光外，靜靜地守護著這份突如其來的、珍貴的人間煙火氣。

……

熱氣騰騰的餛飩下肚。

沈皓感覺自己那被焦慮和疲憊侵佔得冰冷的胃，終於被一點點地熨帖撫平。

連日來的陰霾，似乎也被這碗充滿了溫暖生活氣息的宵夜，沖淡了不少。

他吃得很慢，很認真。

吃完，他才抬起頭，看著蘇沐晴。

輕聲地，卻無比鄭重地，說了一聲：「謝謝。」

「不客氣。」

蘇沐晴笑著搖搖頭，「只是碰巧，我今天也想吃餛飩了而已。」

這是一個拙劣的謊言，但沈皓沒有戳穿。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那雙在暖黃色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溫柔的眼睛。

不知為何，他忽然有了一種傾訴的衝動。

他從來不是一個善於分享內心的人，尤其是關於自己的過去。

但在此刻，這個被溫暖的食物和燈光包裹著的、與世隔絕的角落裡。

他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

他無意識地，用筷子尖，輕輕地，敲擊著碗邊。

「我小時候，」他開口了，聲音有些乾澀，「其實並不住在城裡。」

蘇沐晴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碗。

身體微微前傾，做了一個專注的、傾聽的姿勢。

「我家在一個很偏僻的、靠山的小鎮上。鎮上沒什麼高樓，最高的建築，就是一個老舊的、已經廢棄不用的水塔。」

「那時候，我最大的樂趣，就是每天下午，爬到那個水塔上面去。從那裡，可以看到整個小鎮，還能看到遠處的、連綿不絕的山。」

他的眼神，漸漸變得悠遠。

彷彿穿透了檔案館的牆壁，回到了那個遙遠的童年。

「我會在上面待很久，用紙筆，畫下那些山的輪廓，畫下小鎮的屋頂。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國王，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我第一次覺得，建築，或許不只是用來住的。它還可以用來……仰望。」

他說得很慢，有些語無倫次。

像是在整理一些被遺忘了很久的、珍貴的碎片。

蘇沐晴始終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聽著，眼神裡，滿是溫柔。

那種溫柔，不是憐憫，也不是好奇。

而是一種深刻的、全然的理解與接納。

她聽懂了他故事裡，那個孤獨的、在最高處尋找存在感的小男孩。

也聽懂了他對建築，那份最樸素、最乾淨的、源於仰望的初心。

直到沈皓的故事講完，房間裡再次陷入了安靜。

只剩下那盞暖黃色的檯燈，還在靜靜地，散發著光芒。

沈皓忽然覺得，自己與蘇沐晴之間的關係。

在此刻，似乎發生了一點微妙的、難以言喻的變化。

那是一種超越了朋友、超越了夥伴的感覺。

更像是……家人。

是的，家人。

一種可以在深夜，為你煮一碗餛飩。

然後安靜地，聽你講述那些從未對人言說過的、關於最初夢想的……家人。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T1imKBCK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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