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066章：歸墟齋的枯葉

輿論的喧囂，在踏入歸墟齋所在的那條老街時，便被隔絕在了身後。

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結界。

把現代社會的浮躁與這裡的沉靜切割開來。

空氣中，彌漫著老槐樹、舊書頁和泥土混合的、讓人心安的氣息。

沈皓的心情是雀躍的。

那種感覺，就像個考了好成績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把成績單拿給最敬重的長輩看。

他甚至在路上買了一小袋林老最愛吃的、城南那家老店做的桂花糕。

還溫熱著，被他小心地捧在手心。

然而，當他走到那扇熟悉的、斑駁的木門前時。

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往日裡總是掃得乾乾淨淨的石階上，鋪了薄薄的一層、枯黃的落葉。

秋風捲過，那些葉子發出乾燥的、瀕死的「沙沙」聲。

在空無一人的巷弄裡，顯得格外刺耳。

一種微小，卻極其清晰的不安。

像一根冰冷的針，輕輕刺進了他剛剛回暖的心臟。

他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

「嘎吱——」

門軸發出的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嘶啞、悠長。

店裡的光線很暗，帶著一種經年未散的、陳舊的氣味。

林老還坐在他常坐的那張藤椅上。

身上蓋著一條洗得有些發白的舊毛毯，彷彿睡著了。

沈皓輕手輕腳地走過去。

把那袋桂花糕放在桌上，本想順手拿起茶壺，為老人續上一杯熱茶。

但他的指尖，在觸碰到紫砂壺身的瞬間，卻猛地縮了回來。

那是一種沁入骨髓的、徹底的冰冷。

他看著茶杯，杯底沉澱著一層厚厚的、早已凝固的茶漬。

他又看向那張藤椅的扶手。

往日裡被摩挲得光滑油亮的木頭上，此刻，竟積了一層肉眼可見的、細密的灰塵。

那條蓋在老人腿上的毛毯，滑落了一半到地上。

拖曳著，像一面降下的、無力的旗幟。

而老人，似乎連把它重新拉上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沈皓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那種感覺，像是在溫暖的沙灘上散步。

卻一腳踩進了深不見底的冰冷淤泥裡。

他沒有再試圖去叫醒老人。

只是默默地退了出去，從門後拿起那把用了多年的舊掃帚和簸箕。

開始清掃門口的落葉。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近乎固執地認真。

他不僅僅是掃，而是把每一片卡在石縫裡的、濕潤的葉子，都用手指摳出來，再扔進簸箕裡。

他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絕望的戰鬥。

試圖用這種方式，留住一點什麼，抵抗一點什麼。

「咳……咳咳……」

身後，傳來一陣壓抑的、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的咳嗽聲。

沈皓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轉過身，快步走了進去。

林老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渾濁，黯淡，像是兩顆被蒙上了厚厚塵埃的寶石。

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他看著沈皓，眼神聚焦了很久，才辨認出眼前的年輕人。

「你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張砂紙在互相摩擦。

「外面的事……我聽說了……」

沈皓張了張嘴。

那些準備好的、關於勝利的喜悅，關於未來的憧憬。

此刻，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點點頭，把那條滑落的毛毯，重新為老人蓋好。

林老的目光，越過沈皓的肩膀，望向門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眼神渙散，像是在透過時光，看著某些極其遙遠的東西。

許久，他才緩緩地，把視線重新移回到沈皓的臉上。

「塔……越高，風……越急。」

他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艱難。

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

「別被……風……吹昏了頭……」

沈皓的心，被這句話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知道，林老意有所指。

這句看似平常的告誡，背後，是這位老人用一生換來的、沉重如山的智慧。

但他，寧願此刻聽不懂。

他看著老人那張溝壑縱橫、卻失去了所有生命光澤的臉。

忽然有一種強烈的、想要逃跑的衝動。

他怕再待下去，就會看到某些他無法承受的東西，碎裂在自己眼前。

「林老，您歇著。」

沈皓的聲音有些發顫。

他站起身，像是要逃離這令人窒息的氛圍。

「我……我去把外面的地掃乾淨。」

他沒有等林老回答，便快步走了出去，重新拿起了掃帚。

林老那雙佈滿了老年斑、枯瘦得如同雞爪的手。

桌上那杯冰冷的、浮著茶漬的茶水。

藤椅扶手上那一層薄薄的、象徵著時間停滯的灰塵。

以及，沈皓在門外，那個沉默地、固執地、一遍又一遍揮動著掃帚的、年輕而孤獨的背影。

他掃得很乾淨。

石階上的每一絲塵土，都被他清理得一乾二淨。

他甚至找來一塊濕布，蹲在地上。

把那幾級被歲月磨損得有些凹凸不平的石階，一寸一寸地，擦拭得彷彿能映出人影。

他想留住一點生機。

他想抵抗那種無所不在的、正在緩慢蔓延的、名為「凋零」的東西。

這時，一片枯黃的葉子，打著旋，從老槐樹的枝頭，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那片葉子，像一隻耗盡了所有力氣的蝴蝶。

緩慢地，悲傷地，盤旋著。

最終，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了沈皓剛剛擦拭乾淨的、還帶著濕潤水痕的石階正中央。

沈皓所有的動作，都停住了。

他靜靜地看著那片葉子，看了很久。

最終，他沒有再拿起掃帚去把它掃開。

而是彎下腰，伸出手。

用兩根手指，輕輕地，把那片象徵著一個季節終結的、冰冷的枯葉，撿了起來。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8VF7GnBV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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