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055章：溫柔的罪人

黃昏的檔案館，像沉入海底的古城。

光線從高窗投下來，變得粘稠，在空氣中拉出長長的金色光路。

塵埃在光裡慢慢翻滾，像一群迷路的金色浮游生物。

世界安靜得只剩時間流逝的聲音。

蘇沐晴一個人坐在閱覽桌前。

面前，攤著她的罪證。

左手邊，一疊泛黃的舊式課題申請表。

旁邊是台老式針式打印機。

她花了很大力氣才從儲藏室翻出來的。

為了模仿那種帶凹凸感的鉛字效果，她用這台淘汰的機器，一遍遍打印出那份足以摧毀一個人的文件。

右手邊，一杯冷透了的檸檬紅茶。

那是她為沈皓準備的。

在他衝進檔案館之前。

她本想讓他暖暖身子。

但最終，她沒能把茶遞出去。

她只是看著他，像頭絕望的困獸，在那一排排冰冷的鐵架間，瘋狂地尋找那個她親手為他準備的、淬了劇毒的「希望」。

現在，她的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草坪上，一個孤零零的瘦削背影。

是沈皓。

他像個被抽走所有線的木偶，癱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連夕陽最後那點餘暉，似乎都繞開了他。

不忍心去碰那片濃得化不開的絕望。

蘇沐晴收回目光，落在面前那份她偽造的《皮格馬利翁遊戲》課題申請上。

文件封面右下角，蓋著個偽造的紅色印章。

「藝術系學術委員會」。

那是她用蘿蔔，對著檔案館裡的老文件，一點一點刻出來的。

印泥的顏色，她調了七次，才調出這種略帶暗沉的紅色。

但她終究不是專業的。

印章圖案的邊緣，有個極其細微的缺口。

一個破綻。

蘇沐晴伸出食指，指甲無意識地、反覆地摳那個缺口。

紅色印泥碎屑，被一點點摳下來，落在桌上。

像一小撮乾涸的血。

她在害怕。

怕他發現。

怕這個謊言的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

但她更怕的，是這個謊言……太成功。

她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沈皓在宿舍裡，看到那本偽造的筆記時，那張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

那聲不似人聲的、絕望的嘶吼。

那一刻，她感覺自己的心臟，也像被那隻看不見的手，狠狠攥住了。

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對不起。

她在心裡默念著。

這三個字，她這幾天已經默念了無數遍。

她知道，自己親手編織的這個謊言有多殘酷。

它把一個人最珍貴的、獨一無二的情感，解構成了一場冷冰冰的、充滿算計的社會實驗。

它否定了他的愛。

踐踏了他的尊嚴。

玷污了他所有溫暖的回憶。

它把他從愛情故事的男主角，變成了一個可悲的、被操縱的……實驗品。

這是一種精神上的、最徹底的謀殺。

而她，是唯一的、親手遞上兇器的罪人。

不，不是唯一。

她想起那個有栗色捲髮的女孩，在宿舍裡被沈皓嚇得臉色慘白的樣子。

那個女孩，也是她拖下水的共犯。

蘇沐晴記得自己是如何找到那個怯懦的女孩。

如何半安撫、半利用她對黎星澈那份模糊的友情，把那個偽造的筆記本塞進她手裡。

她一句句教她台詞。

排練她的每個眼神和動作。

「如果他問起，妳就說，這是她最重要的作品，誰都不能干擾。」

她把另一個無辜的女孩，也變成了這個殘酷舞台上的演員。

為了拯救一個人，她污染了另一個人。

這個謊言的代價，遠比她想像的要沉重。

可是……

她慢慢睜開眼睛，重新看向窗外那個幾乎要被夜色吞噬的背影。

可是，如果不這樣做，又能怎麼辦呢？

如果讓他知道真相……

那個真正的、遠比這個謊言殘酷一萬倍的真相。

那不是關於「人類」的故事。

那是關於「泡影」的故事。

黎星澈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不應該投射在這面牆上的光。

她的消失，不是選擇，不是背叛。

而是光線的必然消散。

這個真相裡，沒有可以被憎恨的惡人。

沒有可以被歸咎的陰謀。

只有冰冷的、虛無的、無法與之對抗的……「法則」。

如果讓他知道——

他所愛的一切，他所經歷的一切，都只是一場註定要被抹去的、短暫的幻夢。

一個連「存在」本身，都需要被打上問號的泡影。

那會怎麼樣？

那種痛苦，將不再是「被戲弄」的鈍痛。

而是一種……自己的存在、自己的記憶、自己所珍視的一切，都被這個世界從根源上徹底否定的……致命傷。

那是一種連仇恨的對象都找不到的、最純粹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絕望深淵。

他會徹底瘋掉的。

蘇沐晴很確定。

所以，她選擇了犯罪。

她用一個殘酷的、卻充滿了人類氣息的「謊言」，去覆蓋那個非人的、冰冷的「真相」。

她給了他一個可以去憎恨的、具體的「兇手」。

她把那份足以讓他「被世界拋棄」的致命傷，強行轉化成可以被時間慢慢治癒的、關於「愛情背叛」的重傷。

她選擇成為那個遞上兇器的、溫柔的罪人。

只為了……讓他能活下去。

哪怕是以這樣一種，充滿恨意與痛苦的方式。

蘇沐晴的指甲，停止了摳挖。

她看著那個被自己摳出來的、越來越大的缺口。

眼神慢慢地、一點點地，變得堅定起來。

她站起身。

拿起桌上那些她花了兩天兩夜偽造出來的、完美的罪證——

那份課題申請。

那本寫滿「觀測記錄」的筆記。

然後，她走到檔案館的角落。

打開那台很少有人使用的大型碎紙機的電源。

「嗡——」

機器發出低沉的、饑渴的轟鳴。

蘇沐晴沒有絲毫猶豫。

她把那份足以以假亂真的《皮格馬利翁遊戲》申請書，送進碎紙機的入口。

鋒利的刀刃瞬間咬住紙張。

把那些冰冷的鉛字，連同那個被她摳出缺口的偽造印章，一併絞成了無法復原的、細長的碎片。

然後，是那本筆記。

那本記錄著虛假陰謀的、每一頁都浸透著她罪惡感的「觀測日誌」。

一頁，又一頁。

那些清秀的、被她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字跡——

那些殘酷的、誅心的分析——

都在機器的轟鳴聲中，被切割、粉碎。

變成一堆雪花般的、再也無法拼湊起來的秘密。

做完這一切，她關掉電源。

世界，又恢復了那令人窒息的安靜。

她走回桌邊，端起那杯早已失去溫度的檸檬紅茶。

走到碎紙機旁。

把杯中冰冷的茶水，連同那些紙屑，一同倒進旁邊的垃圾桶裡。

茶水浸濕了那些碎片。

讓它們徹底變成一團無法辨認的、黏糊糊的紙漿。

從此，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知道這場騙局的真相。

除了她。

她將獨自一人，背負著這個用謊言構築起來的、沉重的十字架。

直到……

直到他不再需要它的那一天。

蘇沐晴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窗外。

那個背影，依然還在那裡。

像一座孤獨的、黑色的礁石。

即將被名為「黑夜」的潮水，徹底淹沒。

她輕輕地，拉上了檔案館厚重的窗簾。

把那片令人心碎的風景，隔絕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z9v0QcXG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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