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056章：Aria的鋼琴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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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沈皓的世界裡，失去了意義。

不再是秒、分、時、天的刻度。

而是一種粘稠的、灰色的膠質，把他包裹其中，動彈不得。

窗外的天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晨曦、烈日、黃昏、午夜。

像場無聲的、與他徹底隔絕的默劇。

房間裡沒開燈。

唯一的光源，來自他面前那台筆記本電腦的螢幕。

那光線慘白、冰冷，不帶任何溫度。

像手術室裡的無影燈，殘酷地解剖著他失魂落魄的輪廓。

空氣是凝滯的。

幾天前吃剩的速食麵湯汁已經在碗底凝結成一層油膜。

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味。

混濁的空氣中，漂浮著灰塵、菸草味，還有一種更深層的、名為「絕望」的氣息。

這氣息如此濃重，幾乎能用手觸摸到。

沈皓已經完全記不清，自己維持著這個蜷縮在電競椅上的姿勢多久了。

也許兩天，也許三天。

他的身體早已僵硬。

頸椎和腰背傳來陣陣鈍痛。

但他感覺不到。

指尖長時間搭在冰冷的觸控板上，血液循環不暢，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紫色。

螢幕上，搜尋引擎的頁面還固執地停留在數天前的狀態。

那個搜尋框像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

裡面靜靜躺著一個如今看來無比諷刺的名字——

黎星澈。

一個幽靈。

一個被從所有數據庫中徹底抹除的人。

一個從未存在過的人。

他像個設計有缺陷的機械，陷入了無法跳出的死循環。

一遍，又一遍。

用那根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點開那些早已被驗證為「空」的連結。

學生名單，查無此人。

社團記錄，一片空白。

建築系競賽的獲獎公告，他的名字孤零零地掛在那裡。

旁邊再也沒有那個與他並肩的名字。

彷彿有隻看不見的手，握著塊巨大而精準的橡皮擦。

以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把她存在過的所有痕跡，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

乾淨、利落。

不留一絲煙火氣。

只剩下他腦海中那些無法被格式化的記憶。

如今都背叛了他。

變成一把把鋒利的刻刀，反覆凌遲著他的神經。

「你好，未來的合夥人，我們的遊戲開始了。」

那句話曾是他灰暗生命中照進的第一縷光。

如今聽來，卻像魔鬼的契約低語。

「你負責才華，我負責贏。」

那句話曾是他最堅實的後盾。

如今想來，不過是實驗者對實驗品功能性的冷酷劃分。

「遊戲結束，恭喜你。」

那句天台上的告別，曾讓他心碎。

如今卻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羞辱。

原來，那真的是場「遊戲」。

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一場由蘇沐晴「無意間」揭示的，名為「皮格馬利翁遊戲」的社會學實驗。

蘇沐晴拿出的那份所謂「研究計畫」。

前室友口中那句輕描淡寫的「她說這是一個有趣的觀察對象」。

都像最後兩顆精準無比的釘子，把他的棺木徹底封死。

斷絕了他最後一絲自欺欺人的可能。

他不是夥伴。

不是朋友。

甚至不是一個被平等對待的人。

他是一件作品。

一個可供觀測的樣本。

一個「有趣的觀察對象」。

他所有的掙扎、欣喜、猶豫、信任——

甚至那些在雨夜廢墟中，伴隨著模型碎片悄然滋生的情愫——

都只是實驗記錄本上一行行冰冷的數據。

用來佐證某個冷酷的學術論點。

他的靈魂被攤開在玻璃皿上，供人觀賞、分析。

最後貼上一個標籤，歸檔入庫。

滑鼠的游標，像個同樣迷失了方向的魂靈，無意識地在螢幕上漂移。

它一次次懸停在搜尋框裡「黎星澈」那三個字上。

卻始終沒有勇氣按下刪除鍵。

刪掉它，是否就意味著——

自己要親手承認，這幾個月的生命，從相遇到並肩，從爭吵到和解，從心動到……到那個不敢深思的詞彙。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場精心編排的、自作多情的笑話？

他做不到。

承認這一點，比死亡更需要勇氣。

就在這無盡的、迴廊般的自我折磨中——

螢幕右下角，一個幾乎被他遺忘的郵件圖示，悄無聲息地、執著地閃爍了一下。

是Aria。

沈皓的眼神沒有泛起絲毫漣漪。

像一潭死水，看到一顆石子墜入，卻連最微弱的波紋都無法產生。

他甚至沒有點開的慾望。

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任何人能夠理解他了。

那個曾經在音樂的世界裡，與他靈魂產生過短暫共鳴的知己，又怎能懂得這種「存在被徹底否定」的痛苦？

或許，那一次次的共鳴，本身也是另一場騙局。

另一種形式的觀察。

信任的基石一旦崩塌，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不可靠的流沙。

時間又過去了不知多久。

也許一小時，也許只是一分鐘。

那閃爍的圖示，像一顆在永恆黑夜中固執地亮著的孤星，鍥而不捨。

最終——

或許是出於一種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麻木。

又或許是潛意識深處，那份對「美」的本能渴望還未徹底死去。

鬼使神差地，沈皓的手指，那根僵硬如同枯枝的手指，微微一顫。

終究還是移動游標，點開了那封郵件。

沒有文字。

郵件的內容異常簡潔，甚至可以說是空洞。

沒有問候，沒有解釋。

只有一個來自串流音樂平台的分享連結。

沈皓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一瞬。

他猶豫著，警惕著。

這會不會是另一個陷阱？

是那個「實驗團隊」用來觀測他在極端壓力下，對藝術刺激作何反應的又一個步驟？

但懷疑只持續了幾秒鐘，就被一種更深沉的疲憊所取代。

無所謂了。

他想。

如果真的是，那也無所謂了。

一個已經躺在解剖台上的人，還會在意多挨一刀嗎？

他點開了連結。

舒緩的鋼琴聲，如一股清冽的山泉，從筆記本電腦那劣質的揚聲器中流淌而出。

音質粗糙，甚至帶著些許電流的雜音。

但那旋律本身所蘊含的純粹力量，卻瞬間穿透了房間裡凝固的空氣。

把那些令人作嘔的氣味輕輕浸潤、稀釋。

是蕭邦。

是降D大調前奏曲，Op. 28, No. 15。

那個被後人賦予了無數詮釋，卻終究指向同一個核心意象的曲子——

「雨滴」。

一滴，一滴，又一滴。

那個平穩、重複、幾乎貫穿了全曲的降A音符，像是亙古不變的雨點。

不知疲倦地敲打在窗外無形的玻璃上。

也精準地、輕柔地敲打在沈皓那片早已乾涸龜裂的心田上。

他緩緩地，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靠在身後冰冷的牆壁上。

閉上了眼睛。

樂曲的A段，溫柔得近乎殘酷。

那降D大調的旋律，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憂傷。

像是在低聲訴說一個遙遠的、關於等待與失去的故事。

那旋律彷彿一雙溫柔的手，不帶任何目的性，不求任何回報。

只是輕輕地、一遍又一遍地撫過他內心那些猙獰、翻卷的傷口。

它無法使其癒合，甚至連止痛都做不到。

卻帶來了一絲奇異的、超脫的鎮靜。

這一刻，他不再去想那些騙局。

不再去回憶那些殘酷的「真相」。

他的整個靈魂，都被這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音樂包裹起來。

他想起的，是那個雨夜。

在被毀壞的模型廢墟旁，黎星澈用手機燈光照亮他，哼唱著不成調的歌。

那個瞬間的溫暖，是真的嗎？

他不知道。

但在這音樂裡，他暫時可以不去追問。

然後，毫無預兆地，曲風一轉。

樂曲進入了充滿不安與掙扎的B段。

升C小調的陰鬱，像一塊巨大的、浸滿了海水的烏雲，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

那持續不斷的「雨滴」，在此刻不再是撫慰。

而變成了風暴來臨前，愈發急促、沉重的預兆。

旋律變得壓抑、激烈。

左手的低音部發出雷鳴般的咆哮。

像是內心積壓的風暴，終於找到了具象化的形態。

每一個音符，都如同一塊沉重的石頭，重重地砸在他的胸口。

那些被他用理智強行壓制的情緒——

那些無處宣洩的憤怒、屈辱、悲傷與自我厭惡——

在此刻找到了決堤的突破口。

音樂在替他吶喊！

替他咆哮！

憑什麼？

憑什麼可以這樣肆意地玩弄一個人的信任？

憑什麼可以將另一個人的靈魂當作冰冷的觀察對象？

他不再是一個被觀測的樣本。

不再是一個可笑的傻瓜。

他只是一個在毀滅性的暴雨中，找不到任何庇護所，被淋得濕透的、可憐的人。

當激烈的B段終於過去，旋律回歸A段那溫柔的旋律時——

一切都已經不同了。

沈皓的臉上，已經一片冰涼。

他沒有嚎啕大哭，甚至沒有發出任何一絲哽咽的聲音。

那是一種超越了聲音的悲傷。

眼淚只是無聲地、洶湧地滑落。

順著他消瘦得有些脫相的臉頰，劃過滿是胡茬的下巴。

最終滴落在早已滿是褶皺的衣襟上。

像是永不停歇的雨，終於在他的世界裡，也下了起來。

他就這樣，靠著牆，閉著眼。

一遍又一遍地、麻木地循環播放著這首曲子。

窗外的天光，從最初的魚肚白，漸漸變成了燦爛的金色。

又在不知不覺中，染上了溫暖的橘紅。

最終，徹底沉入一片無邊無際的深藍。

房間裡，螢幕的光，映照著他那張淚痕斑駁的臉。

他仍然是一座被遺棄的孤島。

漂浮在無盡的絕望之海中。

但此刻，在這無邊的黑暗裡——

這首來自遠方的、不知由誰彈奏的鋼琴曲，為他點亮了一座燈塔。

那燈塔極其微弱。

隨時可能被下一個浪頭熄滅。

它照不亮前路，也帶不來任何救贖。

但它至少證明了一件事——

在這片虛無的海上，他不是唯一的光點。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6Vy6Cf2s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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