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054章：被編寫的證詞

沈皓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檔案館的。

他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只剩一具空殼，靠著某種野獸般的本能，在校園裡遊蕩。

陽光很好，灑在路上，也灑在那些年輕的臉上。

但在他眼裡，整個世界都褪去了顏色。

變成一張曝光過度的、慘白的底片。

他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他要找證據。

不，不是證明黎星澈存在的證據。

而是要找……證明那份文件是假的證據。

哪怕只是一句話，一個矛盾的細節，一個不合邏輯的地方。

任何東西都行。

他需要一根稻草。

任何一根稻草。

來證明他過去那三個月，不只是一場被精心編排的、冷冰冰的……戲。

他想到那個他只見過一次的、黎星澈的室友。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但他記得她住在哪一棟宿舍樓，哪一個房間。

那個地址，像烙鐵一樣烙在他記憶裡。

……

沈皓衝上三樓的時候，那間宿舍的門虛掩著。

裡面傳來收拾東西的聲音。

他沒敲門。

他此刻已經喪失了所有正常的禮儀。

他像一陣風，或者說，像一頭失控的、受了重傷的野獸，直接撞開那扇門。

「砰！」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房間裡的女孩被嚇得尖叫一聲，手裡抱著的一疊書散落一地。

是她。

那個有著栗色捲髮，臉上帶著幾顆雀斑的女孩。

她看到沈皓的瞬間，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眼神裡充滿驚恐和……心虛。

是的，心虛。

那是一種被當場抓獲的、無法掩飾的慌亂。

她不敢看沈皓的眼睛，視線下意識地飄向地面。

房間裡一片狼藉。

地上攤開著一個巨大的行李箱，裡面塞滿各式各樣的衣物。

書桌上的東西也已經被清空，只剩下一些來不及處理的垃圾。

這是一個準備逃離的現場。

「黎星澈呢？」沈皓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摩擦，每個字都帶著血腥味，「她到底是不是你們學校的學生？！」

女孩的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只是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身體緊緊貼著背後的書架。

「說話！」沈皓猛地向前踏了一步，把兩人之間的距離壓縮到一個極具壓迫感的範圍內。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像兩顆燒紅的炭火，死死釘在女孩的臉上。

「你們是不是都在騙我？」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哀求的顫抖，「那個課題……那個所謂的遊戲……是假的，對不對？是你們一起編出來騙我的，對不對？！」

女孩被他這副樣子嚇得快要哭出來了。

她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我……我不知道……」她的聲音細若蚊吶，視線始終死死盯著地板，像那裡有什麼能救她命的東西，「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看著我！」沈皓的理智徹底斷線。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女孩的肩膀，用力搖晃著，「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假的！」

「你弄疼我了！」女孩終於崩潰了，帶著哭腔喊出來。

沈皓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了一樣，猛地鬆開手。

他後退兩步。

眼神裡那股瘋狂的火焰，暫時褪去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茫然的絕望。

他看到女孩肩膀上被他抓出的清晰指痕。

也看到她眼中那無法掩飾的恐懼。

是啊，他在做什麼？

他在對一個無關的、甚至可能和他一樣被蒙在鼓裡的女孩施暴。

他才是那個瘋子。

「對不起……」沈皓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我……我只是……」

他想解釋，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宿舍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剩下女孩那壓抑的、細微的抽泣聲。

過了很久，久到沈皓以為這個世界就要這樣凝固下去的時候——

女孩的抽泣聲，停了。

她抬起頭。

通紅的眼睛裡充滿複雜的情緒。

有恐懼，有同情。

還有一種像是終於下定某種決心的、解脫般的疲憊。

她轉過身，從書架上一本厚厚的《建築理論史》的夾層裡，抽出一個薄薄的筆記本。

那個動作很慢，很猶豫。

像是在遞出一件致命的武器。

「我……本來答應她，不能把這些給任何人看的。」女孩的聲音依然帶著哭腔，但比剛才要穩定些，「她說……這是她最重要的作品，誰都不能干擾。」

她把筆記本遞到沈皓面前。

沈皓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一樣，牢牢粘在那個筆記本的封面上。

那是一個最普通的、學校商店裡隨處可見的硬殼筆記本。

他伸出手，接過來。

指尖觸碰到封皮的瞬間，他感覺到一股冰冷的、不祥的寒意。

他顫抖著，翻開第一頁。

上面是黎星澈的字跡。

那種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帶著一點點俏皮筆鋒的、清秀的字跡。

但寫下的內容，卻讓他如墜冰窟。

【觀測日誌 - Day 1】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TXrqZo6XV
【目標對象：沈皓。初步接觸成功。地點：天台。切入方式：「合夥人」遊戲。對象反應符合預期模型A-3，對突如其來的善意表現出高度警惕與抗拒，但並未直接拒絕。初步評估，其內心防禦壁壘雖厚，但存在對「被拯救」的潛在渴望。】

沈皓的呼吸一窒。

他繼續往下翻。

【觀測日誌 - Day 15】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LmzlT5anN
【地點：工作室。事件：首次共同完成模型修復。對象在協作過程中，表現出對「雕刻家」的初步依賴。情感綁定第一階段達成。備註：需在下一階段，引入非工作領域的互動，以強化其依賴性。】

一頁，又一頁。

上面用極其冷靜、極其客觀的筆觸，記錄了過去三個月裡，他們之間發生的幾乎所有事情。

每一件在他看來是溫暖的、充滿偶然性的、獨一無二的回憶——

在這裡，都被冷酷地解構成一個個目的明確的實驗步驟，和一條條冰冷的觀測數據。

他翻動書頁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直到他翻到某一頁。

那一頁的標題是——【特殊刺激事件：「雨夜廢墟」】。

上面貼著一張照片。

是那個雨夜，被高峯砸得稀爛的「明日之塔」模型廢墟。

照片旁邊，用紅色的筆，寫下一段觸目驚心的分析。

【事件描述：模型被競品惡意損毀，觀測對象情緒崩潰，陷入自我否定的最低谷。】

【刺激方案：啟動「共情模式」。1. 以「守護者」姿態陪伴，不作任何勸解。2. 引入音樂（特定頻率的抒情歌曲）作為情緒安撫介質。3. 在其情緒最低點，提出共同修復模型的建議，將其絕望感轉化為共同行動的契機。】

【預期結果：觀測對象將在此次事件後，對「雕刻家」產生完全的、不可逆轉的信任與情感依賴。此階段的徹底摧毀，是重塑其信心的必要步驟。】

沈皓的耳邊，「嗡」的一聲。

像是被人用重錘狠狠敲了一下。

他眼前開始不受控制地閃回。

那個雨夜，他坐在模型的廢墟前，感覺整個世界都拋棄了他。

然後，她來了。

她撐著傘，就那樣安靜地陪他坐著，什麼也沒說。

再然後，她耳機裡傳來那首溫柔的、像是在廢墟上開出花來的歌。

最後，是他們在燈下，一點一點，用膠水和鑷子，把那些碎片重新拼接起來的、溫暖得不真實的畫面。

當時他覺得，自己是被神明拯救了。

原來不是。

那不是拯救。

那是……【刺激方案】。

那個擁抱，那首歌，那份陪伴……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設計好的一環。

是為了達成……「不可逆轉的信任與情感依賴」。

是為了完成那個該死的、名為「重塑其信心的必要步驟」的實驗流程。

「啊……」

沈皓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野獸般的嘶吼。

他猛地向後退去，像是要逃離什麼最恐怖的東西。

他的後背重重撞在背後的書桌上。

「哐當」一聲巨響。

桌上的雜物被撞得七零八落。

但他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他只是死死盯著筆記本上那張廢墟的照片，和他自己那隻被捏得捲曲發白的、還停留在照片上的手指。

所有的溫暖，所有的光，所有的救贖感——

在這一刻，都變成最惡毒的嘲諷，最殘忍的謊言。

連那段他視若珍寶的、在最絕望時支撐著他的記憶——

都被證明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精心設計的騙局。

女孩看著他這副樣子，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

她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

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重複著那句她早已背熟的台詞。

「她說……她說這是她最重要的作品……誰都不能干擾……」

沈皓沒有再聽她說什麼。

他眼前一片發黑。

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那本筆記本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攤開在那一頁。

像一張來自地獄的、充滿惡意的判決書。

原來，被砸碎的，從來不只是那個模型。

還有他那顆，被騙得徹徹底底的、愚蠢的心。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pfPm1SEu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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