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55章：蘇沐晴的不安

那句話是沈皓在傍晚時用一種近乎陳述事實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平淡語氣說出口的。

當時蘇沐晴正在幫他整理書架上那些散亂的建築圖紙。

「她回來了。」

他說。

沒有主語。

但蘇沐晴知道那個「她」是誰。

她的動作沒有任何停頓。

指尖正輕輕撫過一本厚重檔案的書背。

那裡有一處因常年翻閱而導致的、微小的破損。

她用指腹極有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試圖將那處翹起的毛邊撫平。

直到那處瑕疵在她的處理下重新變得順滑、妥帖。

幾乎看不出曾經破損過的痕跡。

她才抬起頭。

臉上帶著那種他最熟悉的、溫和得如同春日陽光的微笑。

「是嗎？那……挺好的呀。」她說，「她能回來，你應該很高興吧？」

她的聲音很輕。

很柔。

像在討論今天天氣如何一樣自然。

沈皓沒有回答。

只是轉身走進工作室。

將自己重新埋進工作中。

像一隻試圖用沙子蓋住自己傷口的鴕鳥。

蘇沐晴看著他的背影。

臉上的微笑沒有絲毫變化。

她將那本被撫平的檔案重新插回書架。

動作精準得像是經過千百次的排練。

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

正常得……

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

深夜。

大學檔案館。

這裡大概是整個校園裡時間流逝得最慢的地方。

空氣中凝固著舊紙張、灰塵與防腐藥劑混合的味道。

像一杯被遺忘了數十年的、早已冷掉的苦茶。

一排排頂天立地的鋼鐵書架像沉默的巨人。

在慘白的燈光下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陰影。

將這個空間分割成無數個孤獨的、隔絕的甬道。

蘇沐晴就坐在其中一條甬道的盡頭。

她是這裡的常客。

甚至擁有深夜獨立進出的權限。

此刻她面前的長桌上只攤開著一個淺藍色的硬質文件夾。

【課題名稱：一個關於「創造」與「被創造」的行為藝術】

【申請人：黎星澈】

這些冰冷的、印刷出來的字。

每一個字都出自她之手。

從課題的摘要到實驗對象的選擇標準。

再到那個殘酷得像外科手術流程圖一樣的階段——

建立信任。

深度介入。

極限施壓。

抽離觀測。

數據回收。

這一切都是她為沈皓精心編織的、一個用來解釋「背叛」的、看似合理的謊言。

一個能將那個女孩的離去從一場惡毒的、無法理解的惡作劇。

轉化為一個雖然冰冷、但至少符合學術邏輯的「課題研究」的謊言。

她曾以為這個謊言會像這些檔案一樣被永遠地封存在這裡。

成為一個保護沈皓不再受到二次傷害的、堅固的繭。

可現在那個本該只存在於「課題報告」裡的「雕刻家」回來了。

蘇沐晴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文件夾那光滑的封面上來回滑動。

她的內心很平靜。

不。

不是平靜。

更像是一座火山在噴發前那種極致的、充滿巨大壓力的死寂。

她知道真相。

知道那個女孩的出現與消失遠比這份她偽造的、用來「降維打擊」沈皓世界觀的報告。

要複雜。

要恐怖。

要……絕望得多。

她不能讓沈皓再經歷一次那樣的崩潰。

絕對不能。

那個下午在咖啡廳裡他掀翻椅子的失態。

他臉上那種混雜著恐懼與震驚的表情。

像一根針狠狠地扎進她的心裡。

保護他。

這個念頭像磐石一樣堅硬且不容置疑。

蘇沐晴緩緩閉上眼睛。

深吸一口氣。

那股屬於檔案館的、冰冷而陳舊的空氣湧入肺部。

讓她那顆因嫉妒和恐懼而灼燒的心一點點地冷卻下來。

變得像手術刀一樣冷靜而鋒利。

她睜開眼。

拿出手機。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動。

很穩。

她沒有直接去翻找通訊錄。

而是打開一個空白的搜尋欄。

然後用一種極其緩慢的、一筆一劃的、像是在雕刻的動作。

輸入那個名字。

黎星澈。

三個字靜靜地躺在發光的屏幕上。

她盯著那三個字。

看了很久。

久到檔案館角落裡那座老舊掛鐘的秒針都走完一整圈。

滴答。

窗外有風吹過。

將枯葉吹得沙沙作響。

她能聽到自己那被刻意壓抑著的、平穩的呼吸聲。

終於她伸出拇指。

按下撥號鍵。

嘟——

電話接通的等待音在死寂的檔案館裡被放大了數百倍。

像一記記沉重的鼓點敲擊在人的心臟上。

蘇沐晴的背在等待的過程中不自覺地一寸一寸地挺直。

像一隻進入戰鬥狀態的、優雅的貓。

「喂？」

電話那頭的聲音傳來。

清澈。

冷靜。

帶著一絲禮貌的詢問。

聽不出任何情緒。

蘇沐晴臉上所有的柔軟都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盡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公式化的、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語氣。

像戴上一張完美的面具。

「黎星澈小姐嗎？」她說，「我是蘇沐晴。」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似乎是在確認這個名字。

「蘇小姐，你好。」

「我想，」蘇沐晴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條直線，「我們或許需要聊一聊。」

「關於沈皓，也關於那份……」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尋找一個最精確的詞彙，「『課題報告』。」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

但這次的沉默不再是確認。

而是一種無聲的、充滿壓迫感的對峙。

檔案館裡的空氣彷彿都在這片沉默中凝固了。

「好啊。」

黎星澈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

依舊是那種平靜的、聽不出任何波瀾的語氣。

「時間，地點？」

「今晚，」蘇沐晴看了一眼掛鐘，「如果你方便，現在就可以。地點就在我這裡。」

「大學檔案館。我等你。」

「好。」

電話被乾脆地掛斷了。

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忙音蘇沐晴緩緩將手機放下。

檔案館裡再次恢復那種能吞噬一切的、永恆的死寂。

但蘇沐晴知道。

戰爭的號角已經吹響了。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JUEg6o9X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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