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54章：記憶的重疊

周圍的世界在那個擁抱之後分裂成兩個截然不同的次元。

一個是現實的次元。

空氣中凝固著數十道混雜著驚訝、錯愕與八卦的目光。

它們像無數枚燒紅的圖釘密密麻麻地釘在沈皓的背上。

教授忘記要介紹轉學生。

同學們忘記手中的圖紙。

整個工作室的氣場都因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而陷入詭異的停滯。

另一個是只屬於他與她的次元。

在他懷中的身體溫暖、柔軟。

帶著那股能輕易鑿穿他所有心理防線的柑橘香氣。

她的吐息。

她如釋重負的輕語。

都真實得像一把滾燙的鑰匙。

試圖撬開他早已鏽死的記憶之鎖。

黎星澈很快鬆開他。

動作自然得彷彿這只是一個老友久別重逢後的尋常禮節。

她後退半步。

臉上依舊掛著那燦爛而純粹的笑容。

對著他身後目瞪口呆的老教授微微鞠躬。

彷彿剛剛那個衝動的擁抱從未發生過。

沈皓的身體卻依然僵硬在原地。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冰冷。

血液像是被抽離。

全部湧向心臟。

讓那裡產生一種近乎痙攣的悶痛。

合夥人。

這個詞像一枚超高頻的音叉。

在他顱內引發持續的、劇烈的共振。

……

研究所附屬的咖啡廳。

沈皓最終還是跟她來了這裡。

與其說是他的自願選擇不如說是黎星澈用一種不容置喙的、理所當然的態度將他「引導」了過來。

她似乎很清楚在工作室那種公開的「事故現場」。

他絕對無法整理好自己腦中那團亂麻。

兩人選了靠窗的角落位置。

午後的陽光被巨大的遮陽傘過濾。

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杯冰美式，」黎星澈對著侍者，語氣輕快，然後她偏過頭看著沈皓，補充道，「另一杯，要手沖的耶加雪菲，中度烘焙，再幫我在旁邊附上一小盅溫牛奶，不要倒進去。」

沈皓猛地抬頭。

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縮。

侍者臉上露出專業但困惑的表情。

顯然是被這串過於精確的要求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只能奮筆疾書地記錄下來。

而沈皓的心臟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這個配比……

這個從不對任何人言說的、屬於他一個人的、在無數個通宵夜晚調試出的、用來平衡提神效果與口感的秘密配比……

她怎麼會知道？

連溫牛奶要分開上這個細節都一字不差。

「你是怎麼——」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嗯？」黎星澈眨了眨眼，那雙決絕而清澈的眼眸此刻卻透著一絲無辜的純真，「我猜的。我看你昨晚趕圖，黑眼圈那麼重，這個配比應該能讓你舒服一點。」

她笑得輕鬆寫意。

彷彿這真的只是一個基於敏銳觀察力的天才式猜測。

沈皓沉默了。

他端起面前的白水。

喝了一大口。

試圖用冰涼的液體壓下心頭那股翻江倒海般的震駭。

巧合。

一定只是巧合。

他只能這樣告訴自己。

否則他建立起來的世界觀將會再次面臨崩塌的風險。

咖啡很快被端了上來。

那杯有著特殊配比的耶加雪菲無論是色澤還是旁邊那一小盅溫牛奶。

都和他自己沖泡的樣子別無二致。

「嚐嚐看，」黎星澈用下巴指了指那杯咖啡，「看看我的『猜測』準不準。」

沈皓沒有動。

他只是盯著那杯咖啡。

眼神複雜。

「你這次回來，」他選擇了另一個話題，一個他認為更安全的話題，「是為了什麼？」

「為了我們的『明日之塔』啊，」黎星澈的回答快得沒有一絲猶豫，「之前的設計雖然贏了，但還不夠完美，不是嗎？它還承載不了我們全部的夢想。尤其是……」

她身體微微前傾。

壓低聲音。

像在分享一個秘密。

「尤其是A座和B座之間那個空中迴廊的設計。當時我們為了趕進度妥協了太多。其實那裡的靈感根本不是來自於什麼大師的作品，而是源於我們第一次在天台見面時，你手臂上那道傷疤的形狀，對不對？」

嗡——

沈皓感覺大腦深處的一根弦被狠狠撥動了。

這件事他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

這是屬於他創作中最私密、最核心的源點。

是他將自己過去的傷痛轉化為創造力量的起點。

黎星澈看著他震驚的表情。

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

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

一個徹底擊潰沈皓心理防線的動作。

她拿起桌上的一支鉛筆。

用纖細的食指與中指夾住。

在自己的右側太陽穴上不輕不重地、極有節奏地敲擊了三下。

咚。

那是他過去在陷入創作瓶頸時一個持續了數年的、連他自己都未必時刻察覺的、絕對無意識的小動作。

沈皓面前的咖啡杯裡褐色的液體表面。

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正以極高的頻率劇烈地擴散開來。

就像他此刻心臟的顫動。

「還有，」黎星澈的聲音變得溫柔，帶著一絲懷念的暖意，「在廢棄倉庫裡，你第一次給我看你的秘密設計圖時，我當時是不是說過，你的線條像是有生命，在紙上跳舞？」

她說著伸出食指。

隔著空氣。

描摹著沈皓放在桌面上的手背輪廓。

然後她的指尖輕輕落下。

點在他的手背上。

一觸即分。

就像卷一他們初識時那樣。

帶著試探。

帶著好奇。

也帶著一絲無法言說的親暱。

沈皓的身體像是被電流擊中。

整隻手臂猛地向後縮回。

動作快得像是在躲避烙鐵。

但他收回的指尖卻在桌下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

「還有那次雨夜修模型，你哼的那段旋律……」

黎星澈的語速開始加快。

一個又一個只屬於他們兩人的記憶碎片被她毫無阻礙地、無比精準地從時間的長河中打撈出來。

拋在沈皓的面前。

「還有你藏在模型底座裡的那枚硬幣……」

「還有天台上那隻被你取名為『牛頓』的流浪貓……」

沈皓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溺水者。

被無數個名為「過去」的浪頭反覆拍打。

每一次都讓他離窒息更近一步。

他看著對面那個笑容依舊燦爛的女孩。

第一次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她不是在回憶。

她是在……重現。

砰——哐啷！

一聲巨大的、刺耳的聲響像一顆炸彈在安靜的咖啡廳裡轟然引爆。

黎星澈連珠炮般的話語戛然而止。

整個咖啡廳所有人的目光連同那些浮在陽光裡的塵埃都在這一瞬間被那聲巨響牢牢吸附過去。

只見那個靠窗角落的年輕男人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身下的木質椅子因為這個劇烈的動作而被掀翻在地。

橫躺在光潔的地面上。

一條椅腿還在神經質地微微顫動。

而他本人正用一種混雜著震驚、恐懼與難以置信的眼神死死盯著對面的女孩。

胸膛劇烈起伏著。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FTjNWrK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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