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14章：高峯的嫉妒之火

空氣。

變了。

從那天深夜的茶水間對峙之後。

高峯公司設計部那潭死水般的空氣發生了某種肉眼看不見的化學層面上的改變。

黎星澈依舊是那個黎星澈。

沉默。

寡言。

像座將自己與全世界隔絕的孤島。

但她不再摧毀自己的設計圖了。

她甚至開始工作了。

以一種近乎瘋狂的燃燒生命般的專注度重新投入到了那個頂級豪宅的專案中。

她沒有直接使用沈皓給她的那份手繪稿。

那太過驚世駭俗。

也無法解釋來源。

她只是將那份手繪稿的核心思路徹底吸收、消化。

然後用她自己的方式將其轉化、重構成了一份既保留了她原有風格又完美解決了所有問題的全新的設計方案。

當她將這份方案冷冷地扔在高峯的辦公桌上時。

整個設計部的高層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高峯的臉色像個調色盤。

青。

白。

紅。

精彩得如同京劇臉譜。

他看得出來這份方案比他之前盜用的拼湊的那個版本高明了不止一個檔次。

這才是真正屬於黎星澈的天才級別的水準。

他無法反駁。

無法挑剔。

甚至無法提出任何修改意見。

因為那是完美的。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黎星澈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

在短短兩天之內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議的從地獄到天堂的迴歸。

危機。

解除了。

客戶的律師函被撤回。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看向黎星澈的眼神也重新帶上了敬畏與疏離。

但高峯沒有。

他那雙被縱慾和酒精侵蝕得有些渾濁的眼睛裡沒有半分喜悅。

只有愈發濃烈的如同毒蛇般的冰冷的猜忌。

他不相信一個已經被他用罪惡感和精神壓力徹底摧毀了創作能力的廢人。

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獨自完成這樣的蛻變。

一定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

他開始觀察。

像頭守護著自己領地卻發現了可疑氣味的年老的獅王。

用一種充滿了審視與懷疑的目光巡視著辦公室的每一個角落。

很快。

他就發現了那個讓他感到極度不安的唯一的變量。

那個臨時工。

那個名叫「陳默」的頂著沈皓那張讓他厭惡的臉的傢伙。

高峯發現。

黎星澈變了。

她看那個臨時工的眼神不再是那種彷彿看到鬼魂般的純粹的恐懼與憎恨。

那種眼神高峯很熟悉也很享受。

因為那證明他成功地將一根最尖銳的刺扎進了這個高傲的女人心裡。

但現在那種眼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無法定義的極其複雜的東西。

困惑。

戒備。

好奇。

甚至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到的探究。

有一次那個臨時工像往常一樣給黎星澈送去那杯從不間斷的手沖的黑咖啡。

放在她辦公室門口的接待台上。

轉身離開。

整個過程兩人沒有任何交流。

但就在沈皓轉身的那一刻。

一直埋頭於圖紙的黎星澈卻抬起了頭。

目光追隨著那個穿著廉價工作服的挺直的背影。

直到他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那一幕被遠處站在自己辦公室落地窗前的高峯盡收眼底。

嫉妒。

就像根被點燃的濕漉漉的導火索。

在高峯的心裡開始滋滋作響。

冒著難聞的混合著不甘與佔有慾的黑煙。

他不在乎那個臨時工是誰。

也不在乎那份完美得過分的設計圖到底是不是出自他手。

他在乎的是黎星澈。

是這個他視為自己最完美也最昂貴的「戰利品」。

絕對不允許被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染指。

哪怕只是一個眼神的無聲的交流。

……

羞辱。

開始了。

毫無徵兆。

也毫無底線。

那天下午。

沈皓剛剛用拖把將設計部光潔的地板拖得一塵不染。

甚至能清晰地倒映出天花板上燈管的輪廓。

高峯端著一杯滾燙的咖啡從他的辦公室裡走了出來。

他像個君王巡視著自己的領地。

所有員工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他徑直走到了沈皓的面前。

在距離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

然後。

手「不經意」地一滑。

整杯褐色的滾燙的液體伴隨著他一聲誇張的虛偽的驚呼。

嘩啦一聲。

盡數潑灑在了那片剛剛被清理乾淨的光潔的地板上。

咖啡液像團醜陋的棕色的濃痰。

在光潔的地面上濺開來。

濺起了無數細小的骯髒的液滴。

有幾滴甚至濺到了沈皓的褲腳上。

留下幾個深色的如同烙印般的斑點。

整個辦公室。

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目光聚焦在這個充滿了惡意的小小的舞台中央。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高峯的聲音充滿了虛偽的歉意。

但他的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殘忍的幾乎無法掩飾的笑意。

他用他那雙昂貴的手工定製的皮鞋指了指地上的污漬。

居高臨下地對著沈皓下達了命令。

「喂，臨時工，你眼瞎了嗎？」

「還不快點把它擦乾淨？」

鏡頭在這一刻彷彿被分成了三個。

一個對準了高峯那張因為權力的濫用而顯得有些扭曲的猙獰的臉。

一個對準了遠處坐在自己辦公室裡透過玻璃隔斷死死地盯著這一切的黎星澈。

她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握著繪圖筆的手指節因為過於用力而微微泛白。

最後一個鏡頭給了沈皓。

給了他那個沉默的寬闊的挺得筆直的背影。

他沒有說話。

沒有爭辯。

甚至沒有抬頭看高峯一眼。

他只是轉過身。

默默地走到清潔間。

拿起抹布和水桶。

然後走回來。

蹲下。

開始擦拭那片混合著咖啡與羞辱的污漬。

他的動作依舊是那樣。

專注而平靜。

他用抹布一點一點將地上的咖啡漬吸乾。

然後換清水。

再擦。

再換水。

再擦。

如此反覆。

直到那片地板重新變得光潔如新。

彷彿那場充滿了惡意的羞辱從未發生過。

這種無聲的棉花一樣的反應讓高峯那志在必得的一拳再次落空。

他感覺不到任何來自勝利者的快感。

只感覺到一種因為對方的「不配合」而產生的更加強烈的無能的狂怒。

他冷哼一聲。

轉身。

走了。

像頭悻悻而歸的鬣狗。

……

一次羞辱不夠。

那就再來一次。

第二天。

高峯給沈皓安排了一個新的「工作」。

去城郊的建築工地搬運一批用來給客戶展示的沉重的材料模型。

那裡塵土飛揚。

噪音震天。

是個連正式的設計師都避之不及的地方。

「陳默啊。」

高峯當著所有人的面親切地拍了拍沈皓的肩膀。

「公司最近人手緊張，這種體力活就交給你了。」

「你這種腦子不太靈光但有力氣的人最適合幹這個了。」

辦公室裡響起了一陣壓抑的惡意的竊笑。

沈皓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他只是點了點頭。

拿起了那張寫著地址的便條。

轉身。

離開。

……

工地上。

烈日當頭。

沈皓穿著那身灰色的工作服。

汗水濕透了他的後背。

將廉價的布料緊緊地貼在他那線條分明的脊背上。

勾勒出一種充滿了力量感的如同獵豹般的輪廓。

那些沉重的由大理石、鋼材、實木製成的模型。

每一個都重達數十公斤。

他卻像搬運一箱箱泡沫一樣。

腳步沉穩。

呼吸均勻。

沒有一絲一毫的多餘的晃動。

他將那些冰冷的沉重的材料。

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充滿了敬意的姿態。

小心翼翼地搬上貨車。

彷彿它們不是建築材料。

而是一件件稀世的藝術品。

遠處。

一輛黑色的轎車裡。

黎星澈坐在後座。

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她本是來工地進行例行的現場勘查。

卻沒想到會看到這樣一幕。

她看到那個男人。

那個頂著沈皓的臉的男人。

在漫天的塵土和震耳的噪音中沉默地做著最卑微最辛苦的工作。

他的臉上沒有屈辱。

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專注的平靜。

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

汗水順著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緩緩滑落。

滴進腳下那片乾燥的滾燙的塵土裡。

那一刻。

黎星澈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捏了一下。

……

傍晚。

沈皓回到了公司。

滿身的灰塵和疲憊。

但他依舊先去公共衛生間將自己簡單地收拾乾淨。

才走進辦公區。

他不想把工地的塵土帶進這個她所在的地方。

他走過高峯的辦公室。

高峯正坐在裡面。

隔著巨大的玻璃牆用一種審視的冰冷的目光看著他。

那目光像在看一隻被他踩在腳下卻還沒有死透的蟑螂。

沈皓沒有理會。

他徑直走向自己的角落。

但在路過黎星澈的辦公室時。

他停下了腳步。

因為黎星澈走了出來。

她擋在了他的面前。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

辦公室裡所有殘存的細微的聲音在這一刻都消失了。

高峯的辦公室裡那道冰冷的審視的目光瞬間變得像要噴出火來一樣。

黎星澈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沈皓。

看著他那張因為疲憊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

看著他那雙在灰塵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清澈明亮的眼睛。

然後。

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伸出手。

將一樣東西輕輕地塞進了沈皓的手裡。

那是一瓶冰的還在冒著冷氣的礦泉水。

做完這一切。

她沒有說任何話。

轉身。

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沈皓低頭。

看著手中那瓶冰冷的礦泉水。

感受著那股透過瓶身傳遞到他掌心的冰涼的溫度。

他抬起頭。

看向黎星澈的背影。

而遠處。

高峯辦公室裡。

一聲清脆的玻璃碎裂的聲音響了起來。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ATaO3uKg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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