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13章：深夜的對峙

黎星澈坐在監控室裡。

巨大的螢幕牆上分割成數十個小小的沉默的視窗。

每一個視窗都是公司裡一個冰冷的角落。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

快進。

倒帶。

時間的進度條被她反覆拖拽。

像在玩弄一條沒有生命的蛇。

螢幕上無數個白天與黑夜在飛速交替。

光影閃爍。

照亮她那張沒有血色的臉。

她在找。

找一個幽靈。

一個不存在的、卻又真實地在她書裡塞進了一張圖紙的幽靈。

公司的監控系統老舊。

遲鈍。

很多攝像頭都已經壞了。

畫面模糊得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但黎星澈不在乎。

她只是盯著。

一幀一幀地看。

像個最固執的試圖在沙漠裡找出特定一粒沙子的瘋子。

終於。

她找到了。

在凌晨四點多的時候。

一個通往設計部走廊的、角度最偏僻的攝像頭。

畫面裡一個模糊的穿著灰色工作服的身影一閃而過。

黎星澈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她將那段只有不到三秒鐘的畫面反覆播放了幾十遍。

放大。

銳化。

儘管畫質已經被拉伸到了極限。

儘管那張臉模糊得幾乎只剩下一個輪廓。

但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他。

那個名叫「陳默」的臨時工。

那個頂著沈皓的臉的不請自來的助理。

……

深夜十一點。

整棟辦公大樓都陷入了沉睡。

只有設計部的燈還亮著幾盞。

加班是這家公司的常態。

沈皓收拾完最後一個垃圾桶。

準備離開。

他習慣在所有人都走光之後再走。

這樣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通往茶水間的走廊一片漆黑。

只有盡頭那扇小小的門透出了一絲昏黃的光。

像個等待著旅人上鉤的來自地獄的陷阱。

沈皓走了過去。

推開門。

然後。

他看到了她。

黎星澈。

她就站在那裡背對著門口。

正在吧台前給自己倒一杯熱水。

水汽從杯口嫋嫋升起。

模糊了她清瘦的背影。

她似乎沒有察覺到身後有人。

動作不緊不慢。

沈皓停在門口。

沒有進去。

也沒有出聲。

他在等。

等她先開口。

他知道這不是偶遇。

這是場蓄謀已久的堵截。

時間彷彿凝固了。

空氣中只有飲水機裡傳來的輕微的電流的嗡鳴聲。

終於。

黎星澈轉過身來。

她的手裡端著那杯熱水。

但她沒有喝。

只是用那杯水的溫度溫暖著自己冰冷的手指。

她的臉隱藏在水汽之後。

看不真切。

但她的聲音卻像冰塊一樣清晰地砸在了這片死寂的空氣裡。

「你到底是誰？」

沈皓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進去。

順手關上了茶水間的門。

咔噠。

一聲輕響。

這個本就狹小的空間變得更加密閉。

更加令人窒息。

他靠在門口的吧台上。

與她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

這個距離很微妙。

既保持了安全又充滿了對峙的張力。

他沒有去看她。

而是從旁邊的架子上拿下一個乾淨的玻璃杯。

放在水龍頭下。

沖洗著。

嘩啦啦的水聲打破了剛才的沉默。

也稀釋了空氣中那種劍拔弩張的緊張感。

「我的名字叫陳默。」

他說。

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工作證上寫著。」

「我問的不是這個。」

黎星澈的聲音依舊冰冷。

但如果仔細聽能聽出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輕微顫抖。

「那張圖是你放的。」

這不是一個問題。

這是一個陳述句。

沈皓關掉了水龍頭。

茶水間再次陷入了寂靜。

他拿起杯子。

用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杯壁上殘留的水珠。

他的動作專注而優雅。

彷彿他手中拿著的不是一個廉價的玻璃杯而是一件稀世的珍寶。

「是。」

他承認了。

乾淨利落。

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這個答案顯然在黎星澈的意料之中。

但親耳聽到還是讓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緊繃了起來。

她往前走了一步。

雙臂下意識地環抱在胸前。

那是個極具防禦性的充滿了戒備的姿態。

「為什麼？」

她的聲音變得尖銳了幾分。

「為什麼要幫我？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錢？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她的眼神像把手術刀。

試圖剖開沈皓那張平靜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

想要從裡面找出一些她熟悉的痕跡。

比如懦弱。

頹廢。

失敗。

那些她記憶中屬於「沈皓」這個名字的標籤。

但她失敗了。

眼前這個男人除了那張臉之外一切都是陌生的。

他的眼神深不見底。

他的姿態從容不迫。

他身上那種彷彿經歷了無數風浪之後沉澱下來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讓她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威脅。

沈皓終於抬起了頭。

目光第一次與她那雙充滿了戒備與困惑的眼睛在空中相遇。

但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只是看著自己手中那個被擦拭得晶瑩剔透的玻璃杯。

杯子的弧度扭曲了他的倒影。

也扭曲了他身後那個正用盡全身力氣維持著防禦姿態的脆弱的女人。

然後。

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

卻像顆子彈。

精準地擊中了她內心最柔軟也最痛苦的那個地方。

「因為。」

「那本該是你的設計。」

「它不該有瑕疵。」

……

一瞬間。

黎星澈感覺自己好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

那句輕描淡寫的話像把鑰匙打開了她記憶的閘門。

無數個早已被她刻意遺忘的屬於學生時代的畫著天馬行空的圖紙的夜晚。

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

將她瞬間淹沒。

那時候的她還沒有被罪惡感和恐懼所吞噬。

那時候的她還堅信著——

設計是神聖的。

是純粹的。

是容不得一絲一毫瑕疵的。

她的驕傲。

她的偏執。

她的一切都建立在那份對完美的近乎變態的追求之上。

而這句話。

眼前這個男人說出的這句話。

比任何人都更懂她。

懂那個早已被她自己親手殺死的過去的她。

她環抱在胸前的雙臂不自覺地垂了下來。

身體的防禦姿態在這一刻悄然瓦解。

她手中的那杯熱水不知何時已經變得溫熱。

水汽散盡。

露出了她那張充滿了震驚、困惑、以及一絲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脆弱的臉。

她盯著沈皓。

死死地盯著。

試圖從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上找出一個答案。

但他還是那樣。

平靜地靠在那裡。

像座無法被撼動的沉默的孤山。

也像個來自遙遠過去的她無法辨認的熟悉的陌生人。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uSTrnlU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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