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15章：回憶的鑰匙

高峯辦公室裡那隻被砸碎的玻璃杯像聲清脆的號令槍。

第二天。

針對沈皓的凌虐以一種更加變本加厲的方式正式拉開了序幕。

高峯不再滿足於那些即興的小打小鬧式的羞辱。

他從昨晚那場失控的暴怒中找到了一種全新的樂趣——

將一個人徹底物化。

剝奪其所有尊嚴。

將其變成一件可以隨意使喚的工具。

他給沈皓安排了新的工作。

清理公司地下那間塵封了至少有七八年的舊倉庫。

那地方與其說是倉庫不如說是座墳墓。

一座埋葬了公司草創時期所有失敗與錯誤的墳墓。

裡面堆滿了過時的電腦、報廢的打印機、早已被淘汰的建材樣本。

以及無數疊因為各種原因而被終止的項目文件。

空氣中瀰漫著由紙張腐爛的酸味、金屬生鏽的鐵腥味、以及不明來源的霉味混合而成的氣息。

足以讓任何正常人窒息的氣息。

高峯下達命令時臉上帶著那種貓捉老鼠般的充滿了惡意快感的微笑。

他甚至沒有親自出面。

只是讓助理傳達了一句輕描淡寫的指示：

「高總監說了，給你三天時間把下面清空。記住是清空，所有東西都扔掉。哦對了，裡面可能有蟑螂和老鼠，小心點別被咬了，公司可不負責醫藥費。」

整個設計部沒有一個人對此表示出任何異議。

他們只是用一種混合著同情、輕蔑與幸災樂禍的眼神。

目送著沈皓沉默地拿起清潔工具。

走向那扇通往地下的如同地獄入口般的鐵門。

這正是高峯想要的效果。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見。

那個被黎星澈「特殊對待」的臨時工在他高峯眼裡連一隻蟑螂都不如。

……

倉庫裡的寂靜是凝固的。

唯一的聲響來自沈皓自己的呼吸。

和搬運雜物時發出的沉悶的摩擦聲。

頭頂上那盞忽明忽滅的舊式燈管是唯一的光源。

它投下的那圈慘白的光暈在濃厚的黑暗中。

像個孤獨的被遺忘的舞台。

光束中無數細小的塵埃在緩慢地永無止境地飛舞、旋轉、飄落。

像場無聲的跨越了時間的雪。

沈皓就在這場「雪」中。

沉默地工作著。

他的動作一如既往地專注而高效。

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彷彿他清理的不是一堆飽含著屈辱意味的垃圾。

而是在完成一項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作。

他將那些沉重的充滿了灰塵的廢棄設備一件件地搬到指定的回收點。

他將那些早已泛黃變脆的廢棄圖紙一捆捆地紮好堆放在牆角。

汗水很快濕透了他後背的衣物。

廉價的布料緊緊地貼合在他寬闊的脊背上。

勾勒出那充滿了力量感的如同獵豹般流暢的肌肉線條。

他就這樣一個人在這座被時間遺忘的墳墓裡沉默地勞作著。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不知道過了多久。

當他清理到倉庫最深處的角落時。

他的手觸碰到了一個冰冷的堅硬的物體。

那是個金屬儲物箱。

一個看起來非常老舊的軍綠色的鐵皮箱子。

被胡亂地塞在一堆廢棄的辦公椅下面。

箱身上積著一層厚厚的灰塵。

用手指一劃就能留下一道清晰痕跡的灰塵。

箱子不大但看起來很沉。

上面掛著一把小小的已經鏽蝕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銅鎖。

這顯然不是公司的財產。

更像某個員工遺忘在這裡的私人物品。

沈皓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幾秒。

他本該像處理其他垃圾一樣將它直接搬走扔掉。

但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動作。

一種莫名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直覺讓他伸出手拂去了箱子表面的灰塵。

他看到箱子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貼著一張早已模糊不清的姓名貼。

上面有兩個幾乎快要消失的用娟秀的字跡寫下的名字。

黎星澈。

沈皓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地捏了一下。

他看著那把早已鏽死的鎖。

沉默了片刻。

他從工具箱裡找來一根細長的鐵絲。

沒有人知道這位曾經的天才建築師在大學時期還因為無聊而自學過一些上不了檯面的小技巧。

比如開鎖。

鐵絲緩緩地探入鎖芯。

空氣中只剩下極其細微的金屬刮擦聲。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

不知過了多久。

「咔噠。」

一聲輕微得幾乎無法聽見的脆響。

鎖開了。

沈皓緩緩地掀開了箱蓋。

一股混合著舊紙張與塵埃特有的乾燥而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是種時光的味道。

箱子裡的東西很簡單。

沒有任何獎盃。

沒有任何榮譽證書。

甚至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

只有一本厚厚的看起來被翻閱了無數次的速寫本。

和一本靜靜地躺在速寫本旁邊的同樣有些年頭的相冊。

沈皓的呼吸變得有些輕微的凝滯。

他伸出手先是拿起了那本相冊。

相冊的封面是深藍色的沒有任何裝飾。

顯得有些樸素。

他輕輕地翻開了第一頁。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褪色的卻依舊能看出當年青澀的照片。

照片上是大學時代的天台。

夕陽將天空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

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少年正獨自一人坐在天台的邊緣。

背對著鏡頭。

眺望著遠方的城市天際線。

那個背影孤獨、倔強。

卻又彷彿扛起了整個世界的重量。

沈皓的瞳孔在一瞬間猛地收縮了。

那個背影是他。

他清晰地記得那是大三那年「明日之塔」的設計方案第一次被導師否決的那個傍晚。

他一個人跑到天台上待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從不知道在那個連他自己都快要遺忘的瞬間。

竟然還有一道目光在背後靜靜地凝視著他。

還用鏡頭將那個瞬間定格成了永恆。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撫過照片上那個熟悉的背影。

照片的四個角已經因為常年的撫摸而微微起毛、捲邊。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酸楚與震驚的情緒在他的胸口緩緩地蔓延開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

然後他拿起了那本速寫本。

速寫本的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紙材質。

沒有任何標題。

但當他翻開第一頁時他的整個身體都徹底僵住了。

那是一座塔。

一座用稚嫩的卻充滿了靈氣的筆觸勾勒出的充滿了幻想色彩的塔。

那是「明日之塔」的最初的也是最不為人知的雛形。

他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像是在翻閱一部無聲的跨越了時光的電影。

速寫本上畫滿了各種各樣的關於「明日之塔」的設計稿。

從最初那個天馬行空的幻想。

到後來逐漸變得嚴謹、成熟的結構分析。

從對建築材料的瘋狂研究。

到對光影效果的極致推敲。

一筆一畫都凝聚著令人心驚的近乎偏執的專注與熱愛。

有些頁面上甚至還能看到一些淡淡的墨跡被暈開的痕跡。

像淚水滴落後又被小心翼翼擦乾的證明。

這本速寫本記錄的不僅僅是一座建築的誕生。

更是一個少女整個青春的不為人知的夢。

一個完全不遜於他、甚至比他更加熾熱的夢。

沈皓的手指開始微微地顫抖。

他一直以為「明日之塔」是他一個人的夢想。

是他一個人的執念。

卻從不知道原來一直以來。

還有另一個靈魂在用她自己的方式。

陪伴著、守望著、甚至燃燒著自己去構築同一個夢。

他終於翻到了速寫本的最後一頁。

和前面那些畫滿了各種設計圖、寫滿了密密麻麻註解的頁面不同。

這一頁很乾淨。

乾淨得彷彿有些不真實。

頁面的中央只用極輕的彷彿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筆觸。

寫下了一行小小的娟秀的字。

「如果時間能重來，我願用我的一切，換你一座塔。」

……

轟——

像道無聲的驚雷在沈皓的腦海中悍然炸開。

那一瞬間他終於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

他明白了為什麼那個奮不顧身選擇了幫助他的黎星澈最終會走向那樣的結局。

他明白了為什麼眼前這個功成名就擁有一切的黎星澈反而會活得那樣痛苦那樣絕望。

原來從始至終壓垮她的從來都不是什麼對成功的渴望。

也不是對才華的嫉妒。

而是一份沉重到足以將她整個靈魂都壓垮的無處安放的罪惡感。

和一份深埋在罪惡感之下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卑微到塵埃裡的深情。

速寫本從他因巨大的震驚而微微顫抖的手中滑落。

掉在了那片積滿了灰塵的冰冷的水泥地上。

發出「噗」的一聲沉悶的如同心碎般的輕響。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8J06br4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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