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09章:第一次接觸

辦公區像被捅翻的蜂巢。

混亂。

腳步聲。

交談聲。

設備故障的警報聲。

嘈雜。

完美的掩護。

沈皓像滴水融進河流。

沒人注意。

他順著記憶中的路線。

拐進通往模型室的走廊。

光線驟然暗了。

空氣凝固。

走廊很長。

像條通往禁地的隧道。

牆壁是冰冷的灰白色。

天花板上的燈管隔幾米才有一盞。

投下慘白的光斑。

孤獨的光斑。

每走一步。

周遭的寂靜在加深。

外界的喧囂被隔音材料濾掉。

只剩下心臟在胸腔裡的鼓動。

沉悶的鼓動。

壓迫感撲面而來。

這裡沒有窗戶。

空氣裡是模型膠水、塑料和灰塵的味道。

被遺忘之地的味道。

他放輕腳步。

幾乎踮著腳尖。

走廊盡頭。

一扇門的輪廓在昏暗中浮現。

裝著磨砂玻璃的門。

門牌上沒有標識。

但沈皓知道。

那就是目的地。

還隔著一段距離。

一種聲音鑽進他耳朵。

「嘩啦……」

很輕。

卻像砂紙。

一下又一下打磨著神經。

短促。

清脆。

冰冷。

沈皓停下腳步。

側耳傾聽。

短暫的安靜。

窒息的安靜。

然後是零件被捏起的摩擦聲。

輕微的摩擦聲。

極度專注的。

甚至帶點神經質的。

細碎聲響。

這個過程持續了一會兒。

然後——

「嘩啦……」

同樣的聲音再次響起。

乾脆。

利落。

充滿決絕。

像什麼東西被推倒。

散落一桌。

沈皓的心臟像被捏住了。

他繼續往前走。

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鼓點上。

距離縮短。

聲音愈發清晰。

組裝。

推倒。

沉默。

再組裝。

再推倒。

這是絕望的自我折磨。

一個被困在時間循環裡的靈魂。

用重複的、毫無意義的勞作。

填滿崩潰的深淵。

終於。

沈皓走到門前。

他站著。

透過磨砂玻璃朝裡看。

玻璃的透光性很差。

裡面的一切都籠罩在濃霧中。

輪廓模糊。

顏色失真。

但他還是能看到一個瘦削的人影。

孤獨地坐在工作台前。

那個人影的動作。

與他聽到的聲音完美吻合。

一隻手。

纖細而蒼白。

在模糊的視野中緩慢移動。

精準地移動。

將細小的零件拼湊起來。

一座微縮的「明日之塔」模型。

在她手中迅速成型。

然而。

就在塔樓即將封頂的瞬間。

那隻手突然停住。

懸停在半空中。

像在猶豫。

像在與看不見的力量對抗。

但最終。

它以一種無力的、充滿憤怒的姿態。

猛地一揮。

「嘩啦……」

剛剛建立起的一切。

瞬間化為散亂的碎片。

沈皓能「看」到那個人影的肩膀。

在那一刻劇烈顫抖。

能「感受」到那具身體裡的。

被壓抑到極點的痛苦。

那不是黎星澈。

至少。

不是他記憶中那個會臉紅的黎星澈。

不是會笨拙表達關心的黎星澈。

不是會在夕陽下與他並肩的黎星澈。

眼前的這個人。

只是個被絕望浸透的軀殼。

一個被囚禁在痛苦記憶中的囚徒。

沈皓感覺呼吸困難。

一種尖銳的情感刺痛了心臟。

那是虧欠感。

源於另一個時空的、無法償還的債務。

他不能再這樣看下去了。

他抬起手。

懸在門板前。

手掌因為緊張滲出汗水。

他看著自己即將觸碰門板的指尖。

猶豫了片刻。

最終。

他收回大部分手指。

只留下食指和中指。

他用這兩根手指的指節。

在冰冷的門板上。

極輕地。

敲了兩下。

「叩、叩。」

聲音很輕。

像在試探。

像在詢問。

帶著生怕驚擾到什麼的謹慎。

門裡。

那循環往復的「嘩啦」聲。

戛然而止。

死寂。

比之前的重複更令人心悸的死寂。

瞬間籠罩了整個空間。

磨砂玻璃後的人影。

凝固在那裡。

一動不動。

像座被按下暫停鍵的雕像。

時間被無限拉長。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沈皓能感覺到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在等待。

等待判決。

門後的寂靜。

像片深不見底的潭水。

不知道會從裡面躍出什麼樣的怪物。

走廊裡的空氣停止了流動。

光線變得愈發黯淡。

沈皓的目光死死盯著門把手。

盯著那塊冰冷的金屬。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很久。

也許只是一瞬。

門把手。

發出極其輕微的「咔噠」聲。

它。

開始緩緩轉動。

沈皓下意識屏住呼吸。

門。

被拉開一道極窄的縫隙。

一隻眼睛。

從門縫裡透出來。

帶著濃重的血絲。

無法稀釋的疲憊。

那隻眼睛的瞳孔。

在看到沈皓的一瞬間。

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

隨後。

門被拉得更開。

露出黎星澈那張憔悴到幾乎脫形的臉。

嘴唇乾裂。

面無血色。

下巴尖得嚇人。

曾經閃爍著星辰的眼眸。

此刻只剩下無盡的空洞和——

一種讓沈皓心臟驟停的情緒。

那不是疑惑。

不是陌生。

甚至不是單純的憤怒。

那是恐懼。

如同在最深沉的噩夢中看到鬼魂時才會有的。

最原始、最純粹的恐懼。

緊接著。

在那恐懼的底層。

一種更為熾烈、更具毀滅性的情緒。

如同火山般噴發出來。

是憎恨。

刻骨銘心的。

恨不得將眼前之人挫骨揚灰的。

濃烈到化不開的憎恨。

「你……」

她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摩擦。

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你來幹什麼？」

她的身體在劇烈顫抖。

不是因為寒冷。

而是因為極致的情緒波動。

那雙充滿恐懼與憎恨的眼睛。

死死釘在沈皓的臉上。

像在看一個披著人皮的魔鬼。

「來看我多可悲嗎？」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

變成尖利的嘶吼。

充滿被羞辱的憤怒。

被觸及傷疤的痛苦。

「滾！」

這個字。

幾乎是從她靈魂深處咆哮出來的。

伴隨著這聲咆哮。

她用盡全身力氣。

將門重重甩上。

「砰——！」

一聲巨響。

如同在寂靜的走廊裡引爆了炸彈。

整個門框都在劇烈顫抖。

天花板震落細碎的灰塵。

在慘白的光線中。

如同垂死的飛蛾。

紛紛揚揚飄落。

巨大的迴響在狹長的走廊裡來回衝撞。

久久不散。

像聲無望的哀鳴。

門。

關上了。

那張寫滿痛苦、恐懼與憎恨的臉。

消失在門後。

走廊裡。

重新恢復死寂。

沈皓站在原地。

一動不動。

像尊石化的雕像。

那巨大的關門聲。

彷彿不是撞在門框上。

而是直接撞在他胸口。

震得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靜靜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許久。

他緩緩抬起手。

伸向那扇冰冷的門板。

指尖。

輕輕地。

撫摸著門板上剛剛被巨大力道撞擊過的位置。

那裡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

因為撞擊而產生的溫熱。

但很快。

那絲溫熱就被門板本身的冰冷吞噬。

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HqHaJTl9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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