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10章: 無法擺脫的鬼魂

門板在身後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整個世界都在那一瞬間顫抖。

那股用盡全身力氣甩上門的慣性。

讓她脫力地向後倒去。

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門板上。

力量。

如同被抽走的骨髓。

從她四肢百骸中消失了。

她順著光滑的門板。

無力地滑坐在地。

渾身都在抖。

不是那種能用意志力控制的輕微顫抖。

而是源自靈魂深處的。

無法抑制的劇烈痙攣。

牙齒在打顫。

發出「咯咯」的細碎聲響。

像在極寒的冰窖裡。

但房間裡並不冷。

是血冷了。

走廊外面安靜下來。

再也沒有任何聲音。

那個「東西」走了嗎？

還是依然站在門外。

像個真正的鬼魂。

無聲無息地凝視著這扇門？

她不敢去想。

她整個身體蜷縮起來。

雙臂緊緊抱住膝蓋。

試圖從自己身上汲取一絲暖意。

聊勝於無的暖意。

但沒有用。

那股寒意是從心底最深處滲透出來的。

穿透了皮膚。

凍結了血液。

讓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吐出白色的、絕望的霧氣。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這個念頭像把生鏽的刀。

緩慢而殘酷地割開她用數年時間精心構築起來的。

名為「成功」的心理防線。

那些獎盃。

那些讚譽。

那些媒體上光鮮亮麗的照片。

那些下屬們敬畏的目光。

所有的一切。

都在剛剛門板被叩響的那一刻。

碎裂成了漫天飛舞的金色塵埃。

她活在一座金色的牢籠裡。

這一點她比誰都清楚。

白天。

她是高峯公司最年輕、最富有才華的天才設計師。

是「明日之塔」的締造者。

是無數建築系學生崇拜的偶像。

她穿著名牌套裝。

踩著高跟鞋穿梭在窗明幾淨的辦公室裡。

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疏離而自信的微笑。

她用一個又一個成功的項目。

為自己堆砌起一座越來越高的。

看似堅不可摧的堡壘。

但每當夜深人靜。

當世界的喧囂褪去。

只剩下她一個人時。

那座堡壘就會顯露出它真實的樣貌——

一座沒有出口的、名為「罪惡感」的監獄。

那些被她強行壓抑在意識最深處的記憶。

就會像潮水一樣。

漫過堤壩。

將她徹底淹沒。

她忘不了。

永遠都忘不了。

在那個潮濕而悶熱的夏天。

她是如何在極度的不甘與嫉妒心驅使下。

偷偷拷貝了那份儲存著「明日之塔」核心設計圖稿的檔案。

她忘不了高峯那張因為狂喜而扭曲的臉。

以及他遞過來的那張她當時認為是「救贖」的支票。

她更忘不了——

永遠、永遠都忘不了。

當抄襲的醜聞鋪天蓋地而來時。

那個少年獨自一人站在天台邊緣。

背對著整個世界的指責。

那單薄而絕望的背影。

他沒有哭。

沒有辯解。

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他就那樣站著。

像棵被全世界的暴風雪凍死的樹。

那個背影。

成了她此後生命裡永恆的夢魘。

她以為他消失了。

像滴水蒸發在人海里。

再也不會出現。

她用這個念頭麻醉自己。

日復一日。

年復一年。

她告訴自己。

她所竊取的。

不僅僅是一份圖稿。

更是一個未來。

所以。

她必須代替他。

將這個未來實現得更宏大、更輝煌。

這不是盜竊。

這是一種——

背負。

多麼可笑的自我欺騙。

她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用瘋狂的、自虐式的忙碌。

填滿所有可能產生思考的縫隙。

她不允許自己停下來。

因為一旦停下。

那個鬼魂就會追上來。

在她耳邊低語。

所以。

她一遍又一遍地。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模型室裡。

組裝。

然後推倒那座小小的「明日之塔」。

每一次組裝。

都是在重溫那個本該屬於他的榮耀。

每一次推倒。

都是在懲罰自己那份無法饒恕的罪行。

這成了一種儀式。

一種自我放逐的苦修。

她以為。

只要重複足夠多次。

總有一天。

她能夠得到內心的平靜。

直到剛剛。

直到那張臉。

那張和她永恆夢魘中一模一樣的臉。

出現在門縫外。

那一瞬間。

她感覺自己所有的偽裝。

所有的防禦。

所有的自我催眠。

都被徹底擊穿了。

他不是夢魘。

他不是鬼魂。

他是真實存在的。

一個從地獄裡爬回來。

向她索債的復仇者。

黎星澈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

她大口大口喘著氣。

卻感覺肺部像兩個破掉的風箱。

吸不進一絲空氣。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

纏住了她的心臟。

並且越收越緊。

她的目光在混亂中。

落在散落一地、如同屍骸般的模型零件上。

其中一個小小的、銀色的塔尖零件。

滾到了她腳邊。

安靜地躺在那裡。

反射著設計檯燈投下的、孤獨的光。

那是「明日之塔」的最高點。

是她從未真正觸及。

也永遠不配觸及的高度。

她伸出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

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將那個小小的塔尖撿了起來。

死死攥在手心裡。

冰冷的、帶著銳利邊角的模型零件。

狠狠硌進她掌心。

那種尖銳的刺痛感。

讓她因為恐慌而幾近麻痺的神經。

重新恢復了一絲知覺。

疼痛。

是唯一能讓她感覺到自己還活著的東西。

她抬起頭。

看著自己被燈光長長投射在身後牆壁上的影子。

那影子被拉扯得不成比例。

扭曲而怪異。

像個四肢被束縛、正在無聲掙扎的囚徒。

她的目光重新變得空洞。

腦海裡。

無數畫面如同失控的跑馬燈。

瘋狂地交織、碰撞、炸裂。

——高峯找到她時,那張充滿誘惑與惡意的笑臉。

「星澈,你甘心嗎？你明明比他更有才華,卻要永遠活在他的陰影下？」

——將U盤插入電腦時,自己劇烈顫抖的手指。

砰砰作響的心跳。

——沈皓在得知設計被抄襲後。

那難以置信的、一瞬間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神。

——新聞發佈會上。

高峯意氣風發地宣佈「明日之塔」項目。

而她作為「主設計師」站在一旁。

接受眾人豔羨的目光。

臉上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最後。

所有畫面都定格在剛剛門外的那張臉上。

那張臉。

和記憶中的少年一模一樣。

卻又完全不同。

眼神裡沒有了當年的清澈和理想。

只剩下——

一片她看不懂的、深沉如海的平靜。

就是這份平靜。

讓她感到了滅頂的恐懼。

一個背負著如此深仇大恨的人。

在找到仇人時。

眼神裡卻沒有一絲波瀾。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早已超越了憤怒。

說明在他眼裡。

她可能已經不是一個需要去憎恨的「人」。

而只是一個需要被清除的「障礙」。

他是誰？

他這些年去了哪裡？

他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他——

想幹什麼？

一個又一個問題。

像索命的冤魂。

在她腦海中尖嘯。

她不知道。

她什麼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知道得無比清晰。

他會毀了她現在所擁有的一切。

他會像推倒那座模型一樣。

輕而易舉地。

將她用罪惡和謊言堆砌起來的。

這座名為「人生」的金色監獄。

徹底推倒。

黎星澈緊握著塔尖的手。

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起死一樣的慘白。

那尖銳的疼痛。

已經無法再帶給她任何安撫。

一種比罪惡感更深沉、更冰冷的絕望。

緩緩地。

從她空洞的眼底。

浮了上來。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HyrvDdm4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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