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08章:高峯的裂痕

寒意。

像毒藥。

在他體內擴散。

沉澱。

最終。

凝聚成近乎偏執的決心。

他要見到她。

不惜一切代價。

他要知道。

這個世界的她。

眼底那片憂鬱。

究竟從何而來。

……

三天後。

頂峰建築事務所。

面試室。

空氣裡是昂貴香薰和中央空調的味道。

冰冷的。

屬於精英階層的味道。

巨大落地窗外。

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

陽光被玻璃幕牆切割成碎片。

鋒利的碎片。

投在光潔的會議桌上。

沈皓坐在冰冷的椅子上。

像誤入神殿的囚徒。

對面坐著三位面試官。

居中的。

是高峯。

阿瑪尼西裝。

頭髮一絲不苟。

臉上帶著那種熟悉的笑。

彷彿把整個世界都踩在腳下。

他整個人。

像把開了刃的手術刀。

鋒利。

精準。

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他蹺著腿。

整個身體靠在椅背上。

極度放鬆。

充滿掌控力的姿態。

手中的萬寶龍鋼筆。

在他骨節分明的手指間。

靈活轉動。

像隻跳死亡之舞的黑蝴蝶。

沈皓把作品集輕輕推到桌子中央。

那本在街角快印店裝訂的作品集。

在昂貴的黑檀木會議桌上。

顯得寒酸。

不合時宜。

高峯甚至沒伸手去碰。

他只是用那支昂貴的鋼筆。

隔著幾十公分。

不輕不重。

敲了敲封面。

篤。

像在敲打沈皓的心臟。

「沈皓……」

高峯拖長語調。

像在品味什麼有趣的遠古詞彙。

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啊。」

他身旁兩位面試官交換眼神。

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

立刻心領神會。

將沈皓那份薄薄的簡歷。

恭敬地遞到高峯面前。

高峯接過。

掃了一眼。

嘴角的譏誚幾乎要溢出來。

「哦……我想起來了。」

他把紙像丟垃圾一樣。

輕飄飄。

扔回桌面。

「大學時候的……手下敗將嘛。」

這句話。

不大聲。

但足以讓會議室裡每個人。

都聽得清清楚楚。

空氣凝固了。

兩位面試官臉上的職業微笑僵住。

看向沈皓的目光變了。

從審視。

變成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同情。

沈皓面無表情。

靜靜坐著。

像尊沒有靈魂的石像。

他早預料到了。

當他決定踏進這棟大樓的那一刻。

他就已經把尊嚴。

連同過去的一切。

都扔在門外了。

他今天來的目的。

只有一個。

——成為這棟大樓裡的一顆螺絲釘。

最不起眼的。

隨時可替換的螺絲釘。

只要能留下來。

只要能——

靠近她。

「嘖嘖。」

高峯搖頭。

他終於伸手。

慢條斯理。

翻開沈皓的作品集。

動作很優雅。

像在翻閱中世紀的荒誕笑話書。

每翻一頁。

嘴角的譏笑就加深一分。

「這種……學生水準的東西,是誰給你的勇氣,讓你拿到頂峰來面試的？」

「這個線條,軟弱無力,像沒吃飯一樣。」

「這個結構,簡直是笑話,風一吹就倒吧？」

「還有這個配色……沈皓,你是不是對設計有什麼誤解？」

他的聲音。

像把淬了毒的鞭子。

一下又一下。

狠狠抽打在沈皓那早已結痂的、名為「夢想」的傷口上。

沈皓的雙手。

在桌子下面。

悄悄握成拳頭。

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帶來尖銳的刺痛。

他需要這種疼痛。

讓自己保持最後一絲清醒。

提醒自己。

今天來這裡的目的。

「說實話,你的這些東西,連給我們實習生當反面教材都不夠格。」

高峯「啪」的一聲合上作品集。

身體前傾。

雙手交叉撐在桌面上。

目光像鷹一樣。

死死鎖住沈皓的眼睛。

「我很好奇,一個人得落魄到什麼地步,才會把這種垃圾當成寶貝,還妄想靠它找到工作？」

屈辱。

像濃稠的沼澤。

從四面八方。

將沈皓整個人淹沒。

他幾乎就要站起來。

把那本被他視若珍寶的作品集。

狠狠砸在高峯那張英俊而扭曲的臉上。

但是。

他不能。

他看著高峯身後那片湛藍的天空。

彷彿看到了黎星澈那雙銳利而憂鬱的眼睛。

他忍住了。

所有的憤怒。

所有的不甘。

所有的屈辱。

在那一刻。

都被他硬生生嚥回肚子裡。

碾碎。

消化。

變成更加堅硬的、冰冷的決心。

他甚至。

對著高峯。

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所以……我只是來應聘一個最底層的繪圖員。」

他的聲音。

嘶啞。

乾澀。

卻異常平靜。

「只要能進來……打雜也可以。」

高峯臉上得意的、貓捉老鼠般的笑容。

在那一刻。

僵住了。

他似乎沒想到。

他用盡全力的羞辱。

換來的不是對方暴怒的反擊。

也不是狼狽的逃離。

而是一種——

近乎詭異的平靜接受。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讓他所有精心準備的、用來施虐的快感。

都落了個空。

這讓他很不爽。

非常不爽。

他的臉色沉下來。

正要說出更加惡毒的話。

「砰——！」

會議室的門。

被巨大的力量猛地撞開了。

一個年輕的、穿職業套裙的女孩。

臉色慘白。

連滾帶爬。

衝進來。

是高峯的助理。

「高……高工！」

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

上氣不接下氣。

「不……不好了……」

高峯的眉頭猛地皺起。

臉上閃過被打斷興致的極度不悅。

「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

他厲聲呵斥。

「天塌下來了？」

「是……是黎星澈設計師！」

助理帶著哭腔喊道。

「她……她又把自己鎖在模型室裡了！誰叫都不開門！」

時間。

彷彿在那一刻被按下暫停鍵。

前一秒還充滿權力壓迫的冰冷會議室。

瞬間。

落針可聞。

沈皓的眼角。

不易察覺地跳動了一下。

他看到。

高峯臉上那種居高臨下的、嘲諷的、不可一世的表情。

在聽到「黎星澈」這個名字的瞬間。

像個被針尖戳破的氣球。

「砰」的一聲。

碎了。

蕩然無存。

他的瞳孔。

在那一剎那劇烈收縮。

嘴角的譏笑。

僵在臉上。

形成極其難看的扭曲弧度。

前一秒還悠閒靠在椅背上的身體。

猛地坐直了。

整個上半身。

下意識。

微微前傾。

那是一種極度緊張的、充滿戒備的姿態。

他撐在桌面上的雙手。

無意識。

死死攥成拳頭。

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甚至。

還下意識做了一個讓沈皓覺得匪夷所思的動作。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

那個動作。

快得像道幻影。

卻洩露了一切。

那不是上位者對下屬的習慣性整理儀容。

那是一種——

一種即將要去面見重要人物的、近乎——

卑微的緊張。

「她說什麼了？」

高峯的聲音響起。

完全變了。

前一秒那種刻意拖長的、充滿戲謔的語調。

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壓抑著怒氣和焦躁的、極度急促。

甚至。

還帶著一絲。

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

顫抖。

「沒……沒說什麼……」

助理快要哭了。

「就是不開門……我們怕她……怕她又像上次一樣……」

「廢物！」

高峯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巨大的動作。

帶得那張昂貴的椅子。

都向後滑出刺耳的距離。

他看也沒看會議室裡的其他人。

甚至沒再看沈皓一眼。

好像這個他剛剛還在極盡羞辱的手下敗將。

已經變成一粒無關緊要的、透明的塵埃。

他繞過會議桌。

快步向門外走去。

經過助理身邊時。

他用一種極低的、只有幾個人能聽見的、彷彿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

嘶吼道:

「把備用鑰匙拿過來！如果她敢再碰那些刀一下,我就把你們所有人都開除！」

說完。

他像陣風一樣。

消失在門外。

整個會議室。

死一般的寂靜。

兩個面試官。

臉上的表情。

是那種混雜著震驚、恐懼與一絲——

八卦的複雜神情。

高峯的助理。

也連滾帶爬跟著跑了出去。

偌大的會議室裡。

只剩下沈皓一個人。

他依然靜靜坐在那裡。

像尊石像。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目光。

卻落在高峯剛剛坐過的、那張空無一人的椅子上。

彷彿還能看到。

那個不可一世的男人。

在聽到某個名字後。

瞬間崩塌的樣子。

他緩緩。

伸出手。

將自己那本被高峯評價為「垃圾」的作品集。

重新拿了回來。

輕輕。

撫平封面上。

被那支昂貴鋼筆敲出來的、小小的凹痕。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aZjOYVe3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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