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03章：熟悉的陌生人

大學校園的空氣既熟悉又陌生。

像一杯隔夜的溫水。

陽光很好。

曬在身上卻沒有任何暖意。

只是徒勞地將他破舊外套上的灰塵照得纖毫畢現。

沈皓像一個遊魂。

漫無目的地在昔日的道路上行走。

他試圖從周遭的一切中抓住一絲一毫能夠證明自己「曾經存在」的證據。

那些掛著橫幅的教學樓。

那些踩著滑板呼嘯而過的年輕面孔。

那些灑水器在草坪上劃出的彩虹。

它們都在那裡。

和他記憶中的樣子分毫不差。

卻又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

看得見，摸不著。

這個世界認識他。

卻又不承認他。

就在這種靈魂被抽離的恍惚感即將淹沒他時。

一個身影刺入了他的視線。

那是一個被眾人簇擁的中心。

像行星環繞著恆星。

一群年輕的、充滿活力的面孔——大概是記者和學弟學妹——將一個穿著剪裁得體西裝的男人圍在中央。

男人身材高大。

臉上掛著從容而自信的微笑。

正對著一個女生手裡的話筒侃侃而談。

是高峯。

一瞬間。

沈皓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仇恨、嫉妒、不甘。

這些曾經佔據他整個青春的情緒。

在此刻都褪去了猙獰的外衣。

變成了一種近乎扭曲的「親切感」。

至少這個人是真的。

他認識我。

我們的過去。

那些爭吵、那些競賽、那些在圖紙上拼得你死我活的日日夜夜。

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這個念頭像一道電流。

擊穿了沈皓麻木的軀殼。

他幾乎是本能地邁開腳步。

朝那個由人牆構成的「權力圈」走去。

這是一次艱難的跋涉。

他像一艘破舊的舢板。

試圖擠進由無數艘光鮮亮麗的遊艇組成的艦隊。

他身上那股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頹唐氣息。

讓那些年輕的學生下意識地皺眉、避讓。

但又好奇地投來打量的目光。

他能感覺到那些視線像細小的針刺在他的皮膚上。

「不好意思，讓一下……」

他的聲音嘶啞而微弱。

幾乎被淹沒在高峯洪亮的笑聲裡。

他不得不彎下腰。

用肩膀笨拙地從人與人的縫隙中擠過去。

這個動作本身就充滿了乞求的意味。

讓他感到一陣陣的自我厭惡。

終於。

他擠進了那個圈子的最內層。

距離高峯只有一步之遙。

陽光下。

高峯那身昂貴西裝的面料泛著柔和的光澤。

與自己外套上那洗不掉的油漬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高峯的演講似乎剛好告一段落。

他注意到了這個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

他自信的笑容微微一滯。

眉頭不經意地皺起。

那是一種被打擾的、輕微的、居高臨下的不悅。

他的目光在沈皓臉上停留了幾秒。

帶著一絲純粹的困惑。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沈皓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鼓。

他期待著。

期待著高峯的下一句話。

無論是嘲諷、是鄙夷、是炫耀都好。

只要那句話能證明。

他們之間那段充滿了火藥味的過去是真實存在的。

高峯的眉頭舒展開了。

臉上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表情裡沒有敵意。

沒有得意。

甚至沒有一絲虛偽。

「哦。」

他說。

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辨認一張許久不見的舊照片。

「你是……沈皓，對吧？」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

打開了沈皓記憶的閘門。

但流淌出來的卻不是他期望的任何東西。

「聽說你……」

高峯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那目光並沒有冒犯的意味。

而更像是一種評估。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

「聽說你最近過得不太好。」

說著。

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拍了拍沈皓的肩膀。

那隻手掌溫暖而有力。

帶著成功人士特有的自信。

在手掌接觸到肩膀的一剎那。

沈皓的身體猛地一僵。

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天靈蓋。

他甚至產生了一個微小的、想要躲閃的退縮動作。

但那隻手掌已經穩穩地按住了他。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長輩對晚輩式的親切。

這不是平等的。

然後沈皓看到了那個讓他畢生難忘的動作。

高峯收回了手。

極其自然地伸進西裝內袋。

掏出了自己的錢包。

那是一個看起來就很昂貴的皮質錢包。

在高峯修長的手指間像一個輕巧的道具。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

甚至沒有去看錢包裡的鈔票面額。

隨意地捏出了一疊。

手腕一翻。

周圍那些好奇、探究、甚至帶著一絲輕蔑的眼神。

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整個世界只剩下高峯那張充滿「善意」的臉。

和他手中那幾張嶄新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鈔票。

高峯沒有將錢遞給他。

他上前一步。

用另一隻手搭著沈皓的肩膀。

將那疊錢直接、不容分說地塞進了沈皓那破舊的外套口袋裡。

那動作就像是給路邊的乞丐施捨。

就像是往郵筒裡塞一封無關緊要的信件。

隨意，且理所當然。

「正好今天接了個大項目，心情不錯。」

高峯的聲音帶著真誠的笑意。

沒有半點炫耀的意思。

反而像是在為自己的行為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以免傷害到老同學的自尊。

「看在老同學的份上，這點錢你先拿去用，換身衣服，吃頓好的。」

那一瞬間。

沈皓的聽覺、視覺、觸覺。

全部陷入了一片混亂的雪花白噪音。

他的視線在高峯那張充滿「真誠」的臉。

被塞進口袋裡硌著他肋骨的鈔票。

以及周圍那些年輕學生們投來的混雜著同情與鄙夷的目光之間。

瘋狂地跳躍。

有幾個女生的嘴巴張成了小小的圓形。

似乎在為高峯學長的「善良」而感動。

幾個男生則交頭接耳。

看向沈皓的眼神。

像是在觀賞動物園裡一隻可憐的、掉光了毛的猴子。

一個拿著相機的記者下意識地抬起了鏡頭。

又似乎覺得這一幕不值得記錄。

尷尬地放下了。

屈辱。

一種比被毆打、被辱罵、被剝奪一切都要深刻千萬倍的屈辱。

像燒紅的鐵水從他的喉嚨倒灌進他的五臟六腑。

他意識到了一個比失去所有成就更可怕的事實。

在這個世界。

他沈皓。

甚至連被高峯當成「對手」的資格都沒有。

他不是失敗者。

他只是一個值得被憐憫的、無關緊要的路人。

高峯還想再說些什麼。

也許是又一句充滿善意的安慰。

但沈皓的身體已經先於他的大腦做出了反應。

他猛地轉身。

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野狗。

用盡全身的力氣撥開身後那堵由血肉和目光組成的人牆。

踉踉蹌蹌地逃了出去。

他的背後。

似乎傳來了高峯有些錯愕的呼喊。

以及人群中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的嗡鳴。

那些聲音像無數條黏膩的、濕滑的觸手。

追逐著他狼狽逃竄的背影。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UJfVjnTY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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