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04章：冰冷的喜帖

從高峯那裡逃出來後。

沈皓的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團嗡嗡作響的灰色濃霧。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穿過校園的。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上這條通往建築檔案館的、熟悉到骨子裡的路。

他只是在行走。

那疊被硬塞進口袋的錢。

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隔著衣料灼燒著他的皮膚。

每走一步。

那疊紙幣的邊角就會在他的肋骨上敲擊一下。

彷彿在為他這具行屍走肉般的軀體計數著邁向地獄的步點。

高峯的臉。

高峯的聲音。

高峯那種不含敵意的、純粹的憐憫。

像無數根針刺入他的大腦皮層。

但比這更可怕的是一種正在迅速蔓延的、名為「自我懷疑」的癌細胞。

如果連最大的仇恨都化為了施捨。

那他所珍視的、所堅信的一切。

是否也同樣是一場虛無的幻覺？

就在這個念頭即將徹底吞噬他時。

檔案館那棟陳舊的建築出現在了濃霧的盡頭。

一瞬間。

沈皓的腳步停住了。

他抬起頭。

看著那扇熟悉的玻璃門。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後又猛地鬆開。

蘇沐晴。

這個名字像一道微弱但溫暖的光。

穿透了那層層疊疊的灰色濃霧。

對，還有她。

那個在他最絕望的時候給了他一個擁抱的女孩。

那個溫柔地告訴他「藍圖上沒有的迴廊，要用心走」的女孩。

那個是他最後的情感支柱。

只要能找到她。

只要能從她口中得到一句確認。

哪怕只是一個熟悉的眼神。

就能證明他並不是一個徹底的瘋子。

證明那些溫暖的記憶並非憑空捏造。

這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沈皓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用顫抖的手推開了檔案館的玻璃門。

門內的空氣和他記憶中的味道完全不同。

沒有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書卷氣和蘇沐晴身上好聞的清香。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重的、屬於舊紙張和灰塵的霉味。

陽光透過高高的窗戶照射進來。

能清晰地看見無數塵埃在光柱中上下翻飛。

像一群迷路的幽靈。

這裡很安靜。

和他記憶中一樣。

但那種安靜不再是能讓人心安的寧靜。

而是一種被時間遺忘的、死寂的沉默。

一個戴著老花鏡的男人正坐在櫃檯後。

有些昏昏欲睡。

他聽到推門聲。

懶洋洋地抬起了頭。

「你好。」

沈皓的聲音比他預想的還要沙啞。

「我找一下……蘇沐晴。」

說出這個名字耗盡了他積攢的全部力氣。

老同事推了推眼鏡。

仔細地打量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

他的眼神在沈皓那身破舊的衣服和蒼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似乎在努力地從記憶的故紙堆裡搜尋著什麼。

「蘇沐晴？」

他重複了一遍。

語氣有些遲疑。

「哦……沐晴啊。你找她有事？」

沈皓的心猛地向上提了一下。

他認識！

「我是她……朋友。」

他說話有些結巴。

「有點急事找她。」

「朋友啊……」

老同事的目光變得有些懷念。

又有些惋惜。

「那你可是來晚了。沐晴早就離職了，得有好幾年了吧。」

「離職了？」

沈皓感覺自己的血液正在一點點變冷。

「是啊，嫁人了嘛。」

老同事的語氣很平淡。

像是在說一件再也平常不過的事情。

「嫁了個挺不錯的企業家，聽說對她很好。結婚後沒多久就辭職在家當全職太太了。」

嫁人了。

這三個字。

像三顆生鏽的釘子。

被一把重錘。

狠狠地砸進了沈皓的腦子裡。

他張了張嘴。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整個世界的天花板似乎都在那一瞬間向下坍塌了一寸。

看到沈皓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老同事似乎是於心不忍。

又或許是想起了什麼。

他站起身。

慢悠悠地走到後面的一個儲物櫃前。

拉開了一個積滿灰塵的抽屜。

「你等等啊。」

他說。

一邊在抽屜裡翻找著。

「我記得……她當時好像給館裡的人都發了喜帖……哎，人老了，記性就是不好……」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地拉長。

沈皓只能聽見自己那沉重如鼓的心跳。

以及老同事翻動紙張時發出的、沙沙的、催命般的聲響。

他看著那個背影。

心中升起一個荒謬的、絕望的念頭。

不要找了。

求你了。

找不到也沒關係的。

但命運從來不會理會失敗者的祈禱。

「啊，找到了！」

老同事轉過身。

手裡拿著一個微微褪色的紅色信封。

他走到櫃檯前。

將那個信封放在檯面上。

還很貼心地用袖子撣了撣上面的灰塵。

那揚起的灰塵在陽光下嗆得人睜不開眼。

那是一張喜帖。

一張被遺忘在檔案館角落裡塵封了數年的喜帖。

沈皓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樣死死地黏在那張紅色的卡片上。

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已經停止了。

「喏，就是這個。」

老同事把喜帖推到他面前。

「她先生姓陳，叫陳啟明，好像是搞什麼新材料的。婚禮辦得可風光了。」

沈皓沒有去聽老同事在說什麼。

他伸出手。

用兩根手指。

像夾起一片劇毒的葉子一樣。

將那張喜帖拈了起來。

喜帖的封面是那種很俗氣的大紅色。

上面用燙金的工藝印著一對交頸的天鵝。

但那金色因為存放不當已經有些氧化發黑。

像是凝固的血跡。

他緩慢地、用盡全身力氣地翻開了喜帖。

照片上的蘇沐晴穿著潔白的婚紗。

笑得依然溫柔。

她身邊站著一個陌生的男人。

西裝革履，面帶微笑。

看起來溫文爾雅。

他們看起來很般配。

是那種會被所有人祝福的、天造地設的一對。

婚禮的日期清晰地印在照片下方。

就在他「墜樓」的半年前。

一股刺骨的寒意。

從沈皓的指尖。

瞬間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

他聞到了一股舊紙張特有的、混合著塵土的霉味。

那氣味頑固地鑽進他的鼻腔。

驅散了記憶中所有關於她的、溫暖的書卷氣。

他的拇指不受控制地落在了照片上蘇沐晴的臉上。

指尖傳來的是冰冷、光滑的銅版紙觸感。

堅硬，且毫無生氣。

這觸感與他記憶中她擁抱他時那溫暖、柔軟的皮膚形成了世界上最殘酷的對比。

他的腦海中。

無數個畫面開始瘋狂地閃現。

蘇沐晴在檔案館的燈下。

輕輕擁抱住瑟瑟發抖的他。

聲音溫柔得像月光。

「別怕，藍圖上沒有的迴廊，要用心走。我陪你。」

眼前。

喜帖上。

她依偎在另一個男人的懷裡。

笑容得體而標準。

眼神中卻帶著一絲他從未見過的、深不見底的、禮貌的疏離。

她為他整理凌亂的衣領。

指尖不經意地劃過他的脖頸。

帶來一陣溫熱的戰慄。

眼前。

她的手上戴著一枚閃爍著冰冷光芒的鑽戒。

「我陪你。」

「陳啟明 ♡ 蘇沐晴」

所有的溫暖。

所有的救贖。

所有的希望。

都在這一刻被那張薄薄的、冰冷的銅版紙徹底斬斷。

他最後的救命稻草斷了。

在這個世界。

那個曾用擁抱將他從地獄邊緣拉回來的女孩。

從一開始就屬於別人。

沈皓的手再也支撐不住那輕飄飄的重量。

指節一松。

那張刺眼的、紅色的喜帖。

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蝴蝶。

打著旋。

輕飄飄地、悄無聲息地。

墜落在了滿是灰塵的、冰冷的地面上。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TdH33S6W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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