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071章：榮譽的幻影

天亮了。

但沈皓的世界還是午夜。

那個夢——濃霧、塔頂、黎星澈那句「你偷走了我的塔」——整整纏了他一夜。

他沒睡。

一次也沒有。

就是睜著眼睛躺在黑暗裡，一遍又一遍地在腦子裡重播。

黎星澈那雙燃盡了所有光芒的、空洞的眼睛。

那句比刀鋒更傷人的、疲憊的低語。

「你偷走了我的塔。」

這句話像魔咒，在他的耳膜和心臟之間來回衝撞。

……

決賽會場的後台化妝間，光線明亮得刺眼。

沈皓站在梳妝鏡前。

鏡子裡的男人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色是睡眠不足的那種病態蒼白。

他看起來像要去參加一場葬禮。

沈皓盯著鏡中的自己。

這張臉他從來沒有覺得這麼陌生過。

像鏡子裡站著的是另一個人。

一個他不認識的、扮演著「沈皓」這個角色的、蹩腳的演員。

蘇沐晴昨晚熨得無比平整的西裝，此刻穿在他身上，卻像一件租來的、不合身的戲服。布料緊繃在皮膚上，帶來一種細微的、令人煩躁的束縛感。

他無意識地伸手，反覆撫平西裝外套上一處根本不存在的褶皺。

指腹下的布料，光滑而平整。

但他內心的褶皺，早就堆積如山了。

床上放著那座「明日之塔」的模型。在明亮的光線下，它閃爍著自信的、近乎傲慢的光澤。

那是他即將用來換取榮譽的武器。

從走進化妝間到現在，沈皓一次也沒有回頭看它。

他只是看著鏡子。

看著那個即將要上台領獎的……

小偷。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

他知道該打領帶了。

那條深藍色的、帶暗紋的領帶，是蘇沐晴為他選的。昨晚她還細心地為他演示過溫莎結的打法。

他拿起領帶，掛在頸間。

然後，開始了。

這雙手，曾經能在圖紙上用最精準的線條勾勒出萬丈高樓。

能用最靈巧的動作將數百個細小的零件組裝成一座精密模型。

但此刻——

笨拙得像不是他自己的。

絲質的領帶像一條滑不溜手的蛇，在他指間一次又一次地掙脫。

短的一端，長了。

結，打歪了。

重新來過。

又錯了。

那個在蘇沐晴手中溫順地被塑造成完美形狀的溫莎結，此刻像一個充滿惡意的死結，嘲笑著他的無能。

汗從額角滲出來。

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又失敗了。

那條可憐的領帶已經被他反覆暴躁地拉扯，弄得皺巴巴的，像一條被丟棄的髒抹布。

腦子裡開始閃回。

噩夢中，黎星澈那張蒼白的、帶著疲憊悲傷的臉。

工作室裡，蘇沐晴那雙溫柔的、正專注地為他熨西裝的手。

學術報告廳裡，高峯那張充滿嫉妒與嘲諷的、扭曲的臉。

背叛者。

溫柔鄉。

失敗者。

……我是誰？

我是哪一個？

沈皓的眼神變得越來越空洞。

他看著鏡子裡那個被一條可笑的、皺巴巴的領帶弄得狼狽不堪的男人。

一股突如其來的、狂暴的煩躁，猛地攫住了他。

他伸出雙手，抓住那條該死的領帶，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向兩邊一扯——！

叮。

領口的鈕扣應聲扯斷，彈飛出去，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微不足道的聲響。

他扯開襯衫領口，像一個即將溺死的人終於掙脫了水草的纏繞，大口大口地喘氣。

新鮮的、冰冷的空氣湧進他的肺裡。

但那種窒息感，一點也沒有減弱。

化妝間裡恢復了死一樣的寂靜。

他慢慢地抬起手。

用顫抖的指尖，輕輕地觸碰著鏡面上那個倒影的臉。

鏡子是冰冷的。

指尖也是冰冷的。

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他彷彿在觸摸一個與他生活在完全不同維度的……陌生人。

這個人是誰？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要去哪裡？

……對了，他要去一個舞台。

一個萬眾矚目的、燈光璀璨的舞台。

去接受掌聲，去領取榮譽，去成為別人口中那個力挽狂瀾的、年輕的天才建築師。

可笑。

那不是頒獎台。

沈皓想。

那是審判庭。

一個巨大的、無聲的、將他所有罪惡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審判庭。

而他，就是即將要走上被告席的，唯一的罪人。

罪名是——

盜竊。

他偷走了一個女孩的塔。

偷走了她的夢想。

偷走了她的人生。

然後用這些偷來的東西，為自己搭建了一個名為「榮譽」的、華麗的、卻空洞得一推就倒的……幻影。

一股巨大的虛無感，像黑色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慢慢湧上來。

瞬間就將他徹底淹沒。

他感覺自己正在不停地向下沉。

沉向一片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實體的、永恆的……空洞。

在意識被徹底吞噬前的最後一刻。

一個念頭，像一根來自水面的浮木，悄然地浮現在他腦海裡。

他可以……不去的。

是的。

他可以不去。

不去那個該死的審判庭。

不去領取那份可笑的榮譽。

不去扮演那個陌生的、令人作嘔的「天才」。

他可以就這樣，轉身，離開。

從這裡，徹底地，消失。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3p4FlPw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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