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070章：決賽前夜

Aria那句話，沈皓記住了。

準確說，是想忘也忘不掉。

那句「你會後悔的」，像一顆釘子，釘在他腦子裡某個角落。不疼，但總能感覺到它在那兒。

決賽答辯，明天下午兩點。

現在是晚上十點半。

工作室的燈還亮著。

沈皓坐在椅子上，看著電腦螢幕。演示文稿已經過了第十七遍檢查，每個轉場、每張配圖、每一行字，都已經改無可改。

「明日之塔」的模型就放在桌子右側，佔了半張桌面。燈光打下來，那些精密的結構投出複雜的影子。

他盯著那個影子看了一會兒，覺得有點暈。

蘇沐晴在旁邊的小桌上，正用掛燙機熨他明天要穿的西裝。

嘶——

蒸汽噴出來的聲音。

她很安靜。

安靜到沈皓能聽見蒸汽在布料上滑過的細微聲響，能聽見她呼吸的節奏。

她一向是這樣。

做事的時候，幾乎不發出多餘的聲音。

熨完西裝，她把衣架掛到牆上的掛鉤，又從自己背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

不是那種印刷品，是她自己裁的。

邊緣有點毛，但很整齊。封面什麼都沒寫。

她打開，放到沈皓面前。

第一頁，是明天的流程表。精確到分鐘。

第二頁，五位評委的簡歷、代表作、還有他們在公開場合說過的一些設計偏好。

第三頁，她手寫的注意事項。娟秀的字跡，一筆一劃都很認真。

「上台前喝口水，別太急」

「記得帶U盤備份」

「累了就看看窗外」

沈皓看了一眼，然後移開視線。

她又從保溫壺裡倒了杯牛奶，推到他手邊。

溫度剛剛好。

不燙嘴，也不會涼。

她連這個都算好了。

沈皓沒動。

他就坐在那兒，看著她。

燈光從側面打過來，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想起一件事。

這座塔，如果真的能建起來——

地基，是黎星澈幫他挖的。

那個暴雨的夜晚，她把他從廢墟裡拖出來，讓他重新拿起圖紙。

但之後的每一塊磚，每一根鋼筋，每一個通宵，都是眼前這個女孩陪著他一起砌上去的。

他欠了兩個人。

黎星澈的那一份，他大概已經還不了了。

但蘇沐晴的……

他看著她的手。

纖細，安靜，正在把文件夾的邊角對齊。

他忽然覺得，必須給她個交代。

不管明天是贏是輸。

不管這座塔最後能不能建起來。

這個想法很清楚。

清楚到他自己都有點意外。

就在蘇沐晴轉身，似乎還想為他做些什麼的時候。

沈皓伸出手，輕輕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手腕有點涼。

被他握住的瞬間，她僵了一下，回頭看他。

沈皓沒說話。

他只是用另一隻手，捏著那杯牛奶的杯底，慢慢地，推回到她面前。

推過桌面的中線。

停在她那一側。

蘇沐晴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看牛奶，又抬頭看他。

沈皓的眼神很平靜，但裡面有什麼東西不太一樣了。

不是那種渙散的、逃避的、隨時準備退回殼裡的眼神。

是……決定了什麼之後的眼神。

她沒說話，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完。

「早點休息。」她說。

「明天會是好天氣。」

她離開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咔噠。

沈皓一個人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模型前。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打在「明日之塔」的結構上。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模型中央那根核心筒。

那是整座塔的靈魂。

也是黎星澈最開始給他的那個靈感。

指尖是涼的。

模型的材質也是涼的。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開始亂剪。

雨夜。

黎星澈抱著吉他，渾身濕透，用歌聲把他從廢墟裡拖出來。

檔案館。

蘇沐晴從背後抱住他，讓他不至於在記憶裡溺死。

工作室的燈光下。

黎星澈專注地，用膠水一點點粘好破掉的模型。

工作室的燈光下。

蘇沐晴安靜地，用熨斗一點點撫平西裝上的每一道皺褶。

黎星澈。

蘇沐晴。

黎星澈。

蘇沐晴。

兩個人的影子在他腦子裡交叉、重疊、撕扯。

他覺得自己快被扯成兩半了。

黎星澈給了他重新創作的勇氣。

是她把他從「背叛」那片廢墟裡拉起來的。

是她點燃了這座塔，最開始的那個靈感。

可她現在，消失了。

沒有消息，沒有聯繫方式，什麼都沒留下。

而他，明天要拿著這個本該屬於他們兩個人的設計，去領可能的獎，去接受本該有她一半的掌聲。

更糟的是——

他對蘇沐晴的依戀，越來越深。

這份新的、溫暖的、讓人沉溺的感情……

是不是本身，就已經是一種背叛？

對黎星澈最殘酷的背叛？

這些念頭像藤蔓一樣，在他腦子裡盤繞、收緊，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他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氣。

窗外的月光不知什麼時候被烏雲遮住了。

「明日之塔」的模型在昏暗的光線裡投下一道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那影子不像一座塔。

更像一個巨大的、由無數根欄杆組成的……牢籠。

他回到宿舍，倒在床上。

……

午夜。

沈皓做了個噩夢。

夢裡沒有聲音，沒有色彩，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色的霧。

他站在塔底，抬頭往上看。

「明日之塔」的塔頂懸浮在霧裡，像海市蜃樓。

有個人影站在塔的最高處。

是黎星澈。

她穿著白色連衣裙，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那雙曾經裝滿整個夏天陽光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是燃盡了所有光芒的星辰，只剩下灰燼。

她就那樣，靜靜地低頭看著他。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裡沒有憤怒，沒有指責。

只有一種被抽走了所有溫度的、疲憊的悲傷。

那種悲傷，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指控都更像一把能剔骨的刀。

她說：

「你偷走了我的塔。」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4qf0Duy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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