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072章：高峯的賭注

決賽會場像一個被煮沸的巨大壓力鍋。

空氣裡混雜著數百人呼吸吐納的二氧化碳、高級香水的味道，以及一種無形的、名為「期待」的滾燙蒸汽。

評委們已經就坐，臉上帶著程式化的、公事公辦的嚴肅。台下的觀眾席坐滿了業內知名人士、媒體記者和建築系學生，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波接著一波。

所有的鏡頭、所有的燈光、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兩側。

那裡擺放著兩件即將決定勝負的作品。

其中一件，極盡奢華之能事。

那是一個由鍍金材料和彩色琉璃構成的、造型誇張的商業綜合體模型。模型內部甚至安裝了微縮的LED屏幕，正循環播放著酷炫的、充滿商業噱頭的宣傳動畫。燈光下，整個模型金光閃閃，俗氣得像一個三流暴發戶戴在脖子上的十斤重金鍊子。

模型旁邊，站著它的設計者，高峯。

他顯然對自己的作品滿意到了極點。

他穿著一身亮灰色的騷包名牌西裝，頭髮用髮膠梳得油光發亮，像戴了個頭盔。他挺著胸，下巴微微抬起，臉上掛著志在必得的、傲慢的微笑，像一隻在雞群裡等待加冕的、自以為是的孔雀。

他享受著這一切。

享受著那些投向他的、混雜著羨慕與嫉妒的目光。

然後，他的視線越過半個舞台，落在了另一側的對手身上。

沈皓。

他就像是這個喧囂會場裡一個突兀的、不合時宜的靜音符。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低著頭。

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灰色雕像。

他甚至沒有去看一眼自己那件被譽為「天才之作」的作品——「明日之塔」。

那座塔就靜靜地安放在他身後幾米遠的地方。

它沒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燈光，也沒有那些嘩眾取寵的材料。它只是用最樸素的、最純粹的線條，構成了一種令人心悸的、直指天空的力量感。

它像一個沉默的、驕傲的詩人。

與隔壁那個喋喋不休的、滿身銅臭的商人，形成了鮮明的、充滿諷刺意味的對比。

高峯的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殘忍的弧度。

他知道沈皓昨晚經歷了什麼。

那場由他親手策劃的、不大不小的「意外」，顯然起作用了。

他要的不僅僅是勝利。

他要的是徹底摧毀這個曾經讓他顏面掃地的男人。

他邁開步子，朝沈皓走過去。

……

高峯的腳步很慢。

像一個即將要欣賞自己戰利品的、勝利的將軍。

他走到沈皓面前，停下。

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個失魂落魄的對手。

他沒有立刻開口。

他只是抬起手，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手腕上那對價格不菲的、鑽石鑲邊的袖扣。

動作充滿了炫耀的、刻意的意味。

袖扣上的鑽石在燈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冰冷的光。

周圍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沈皓依然低著頭，沒有任何反應。

他的世界裡，一片死寂。

高峯很滿意這種效果。

他慢慢地俯下身。

身體極度前傾。

他的嘴唇幾乎要貼到沈皓的耳朵上。

這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雄性動物宣示領地時才會擺出的姿態。

他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見的、充滿惡毒笑意的、蛇一樣的氣音，低聲說：

「一個靠女人上位的騙子……」

沈皓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高峯感受到了他這細微的變化，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他欣賞著自己的語言像一把淬了劇毒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對方最不設防的、血淋淋的傷口。

他繼續，用那種黏膩的、令人作嘔的聲音說：

「就算進了決賽，也撐不起場面。」

「今天，我會讓你輸得……」

「一敗塗地。」

說完，他沒有立刻離開。

他又做了一個動作。

他抬起那隻戴著名貴腕錶的、保養得極好的手。

輕輕地落在了沈皓的肩膀上。

然後，用兩根手指，像撣掉一件稀世珍寶上微不足道的塵埃一樣，充滿儀式感地，撣了撣。

那裡沒有灰塵。

什麼都沒有。

這個動作緩慢得像一個世紀。

它的侮辱性遠比那幾句惡毒的語言要強烈一百倍。

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徹底的、不把對方當人看的……輕蔑。

高峯直起身子，臉上帶著一絲演員謝幕般的、心滿意足的微笑。

他轉身，準備離開。

整個過程，沈皓始終沒有抬頭。

沒有看他一眼。

他的視線從始至終都死死地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雙正放在膝蓋上的、微微顫抖著的、因為用力緊握而指節泛白的手。

會場裡嘈雜的人聲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與他無關的背景音。

在他的世界裡，只剩下自己那一聲比一聲更沉重、更壓抑的……心跳。

咚。

像一柄正被奮力揮舞著的、準備砸碎一切的……重錘。

高峯的話，像一把鑰匙。

一把打開了地獄之門的鑰匙。

它沒有讓沈皓崩潰。

卻讓那些原本由噩夢帶來的、指向自身的、虛無的罪惡感——

瞬間找到了一個可以被憎恨的、具體的、有血有肉的……靶子。

那股被他死死壓抑在心底的、毀滅性的、狂暴的能量，像找到了宣洩口的滾燙岩漿。

開始在他的血管裡瘋狂地奔湧。

他盯著自己的手背。

看著那裡的皮膚之下，一根根因為血液極速流動而賁張突起的、猙獰的、青色的血管。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n9C2vODw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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