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213章：被遺棄的信物

旅館的房間很普通。

但午後的陽光很好。

金色光線從百葉窗縫隙斜射進來。

在淺色木地板上切割出幾道明暗交錯的長方形。

灰塵在光柱裡漫無目的地飛舞。

緩慢。

旋轉。

升騰。

整個房間瀰漫著慵懶而溫馨的氣氛。

像一杯溫熱的牛奶。

黎星澈跪在地毯上。

整理攤開的行李箱。

動作輕快。

甚至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從街邊咖啡館聽來的。

從展覽館回來後。

NaturaL老師雖然一直沉默。

但她心情很好。

那本新筆記本裡已經密密麻麻記滿了今天的收穫。

寶貴的知識。

在行李箱夾層裡。

她摸到一個小小的、有些陳舊的方形木盒。

盒子沒上鎖。

她很自然地打開。

然後像倒糖果一樣。

把裡面的東西「哗啦」一聲。

全倒在旁邊柔軟的床單上。

一堆做工極精緻的、微縮的建築模型零件。

它們發出清脆而細碎的碰撞聲。

每一個零件都代表著一個世界地標的某部分。

巴黎聖母院的玫瑰花窗。

京都清水寺的懸空舞台。

羅馬鬥獸場的殘破拱門。

陽光照射下。

那些微小模型閃爍著溫潤光澤。

黎星澈拿起其中一片。

威尼斯貢多拉小船的模型。

船頭那標誌性的S形金屬裝飾還原得一絲不苟。

她把它舉到眼前。

對著窗外陽光看著。

饒有興致。

「做工還挺精緻的。」

她由衷讚美。

然後像忽然想起什麼。

轉過頭。

用帶著些許困惑的、純粹好奇的語氣。

問那個站在窗邊沉默不語的男人。

「奇怪。」

「我為什麼會收集這些？」

沈皓正望著窗外。

聽到她的問題。

他的嘴唇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像在氣流中發出無聲的、類似「我…」的音節。

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

他的視線沒有焦點。

彷彿穿透了眼前鱗次櫛比的城市建築。

望向某個遙遠的、早已不復存在的時空。

在那裡。

他曾笑著對她說。

我們以後每去一個地方。

就收集一個當地的建築模型。

等「明日之塔」建成時。

就把這些零件像藏寶圖一樣。

嵌進塔的底座裡。

這樣我們的塔就裝下了整個世界。

那時的她。

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哦……」

見沈皓沒回答。

黎星澈也沒追問。

她低頭看著床上那些精緻卻來歷不明的小零件。

自己給出了最合乎邏輯的解釋。

「可能是某個朋友以前留在我這兒的吧。」

聲音很輕。

像自言自語。

沈皓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

對。

是朋友。

一個曾比你生命還重要的朋友。

但他說出口的。

是一片沉默。

「那就扔掉吧。」

黎星澈的語氣輕鬆得像在決定晚餐吃什麼。

「反正也不知道是誰的。」

「留著還佔地方。」

她的決定乾脆。

利落。

不帶一絲猶豫。

她伸出手。

捏起床上那艘小小的、精緻的威尼斯貢多拉。

然後身體微微前傾。

手臂一揚。

將那艘承載著水城夢的貢多拉。

隨手丟進床頭邊那個套著乾淨塑膠袋的垃圾桶。

「啪。」

極輕微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響聲。

模型很輕。

塑膠袋很薄。

但那聲輕響傳入耳中的瞬間。

沈皓的身體才終於有了反應。

他猛地轉身。

背對著她。

像躲避一顆看不見的子彈。

他快步走到窗邊。

雙手用力撐在冰涼的窗台上。

背部肌肉瞬間繃緊。

指節因過度用力而顯現出慘白。

他聽到了身後的聲音。

一聲又一聲。

鏡頭緩緩地、殘酷地。

跟隨著黎星澈的手。

她的手指纖細而白皙。

用兩根手指輕柔地捏起床單上那些精緻零件。

動作沒有任何惡意。

甚至帶著幾分孩童般的天真。

像在玩分類遊戲。

她捏起那扇巴黎聖母院的玫瑰花窗。

丟進去。

「啪。」

她捏起那座京都清水寺的懸空舞台。

丟進去。

「啪。」

她捏起那面羅馬鬥獸場的殘破拱門。

丟進去。

「啪。」

鏡頭給了垃圾桶內一個長長的特寫。

那些曾被他們視若珍寶的、承載著未來與約定的信物。

在那個小小的塑膠袋裡越堆越高。

以一種雜亂無章的、被遺棄的姿態。

互相碰撞。

擠壓。

像一堆精緻的、毫無意義的垃圾。

背景音裡。

是黎星澈因專注於「清理」工作。

而下意識哼起的小曲。

那不成調的旋律。

和零件碰撞塑膠袋發出的「啪嗒」聲。

交織在一起。

構成了世界上最溫柔、也最殘酷的安魂曲。

那是為一段正在被親手埋葬的愛情。

所演奏的、獨一無二的葬禮進行曲。

終於。

床上最後一個零件也被清理乾淨了。

「好了！」

黎星澈拍了拍手。

將沾染上的、並不存在的灰塵拍掉。

那兩聲清脆響聲。

像法官落下的判決錘。

為這場小小的「清理」工作畫上圓滿句號。

她輕快地轉身。

準備去整理衣櫃裡的衣服。

彷彿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再尋常不過的家務。

鏡頭猛地切換到沈皓的背影。

他依舊維持著雙手撐窗台的姿勢。

一動不動。

像一座風化的石像。

只是如果鏡頭拉得足夠近。

便能看見。

他那件深色T恤下的背部。

正以極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頻率。

劇烈顫抖著。

像一隻被釘穿了翅膀的蝴蝶。

在無聲的、絕望的痛苦中。

做著最後的、徒勞的掙扎。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WW1RdPs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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