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214章：陌生人的溫柔

清理完那些被遺棄的信物之後。

房間陷入一種詭異的、真空般的寂靜。

黎星澈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繼續整理行李箱裡的衣物。

她將一件件衣服拿出。

按顏色分類。

再整整齊齊疊好。

放進衣櫃。

動作輕快而有條理。

像一隻築巢的鳥。

充滿了對新生活的、單純的期待。

她完全沒留意到。

身後不遠處。

那個站在窗邊的男人。

已經維持著同一個姿勢站了多久。

沈皓依舊背對著她。

雙手撐在窗台上。

像一座正在被風化的石像。

時間就在這一個輕快、一個死寂的強烈對比中。

一分一秒地。

殘酷地流逝著。

直到黎星澈終於整理完所有東西。

她滿意地拍了拍手。

轉身。

一眼就看到那個沉默的背影。

「NaturaL老師？」

她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沈皓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但沒回頭。

黎星澈歪了歪頭。

她看著那個背影。

仔細打量。

然後像個經驗豐富的醫生。

從那背影緊繃的線條裡。

敏銳地讀出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不是身體上的累。

更像是靈魂被掏空之後的、近乎枯竭的狀態。

她沒再追問。

也沒走過去打擾。

只是很自然地轉身。

走到行李箱旁那個小小的旅行置物袋邊。

她的手像是擁有自己的意志。

精準地、毫無遲疑地。

從那個塞滿雜物的小袋子裡。

拿出一包密封的、印著外文的茶葉。

然後走到房間角落的迷你吧台。

拿起電熱水壺。

接水。

插電。

燒水。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

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

沈皓終於動了。

他緩緩地、僵硬地轉過身。

看著她。

看著她那纖細而忙碌的背影。

一種極荒謬的、時空錯亂般的感覺。

像潮水般將他整個人淹沒。

他眼前的畫面開始與記憶深處的無數片段。

緩慢地、一幀一幀地重疊。

在那個他們曾並肩作戰的廢棄倉庫工作室裡。

每當他因設計難題而陷入思維枯竭時。

她也是這樣。

從不打擾。

從不安慰。

只是默默地為他泡一杯能讓神經稍微舒緩的熱茶。

現在。

她正在重複著同樣的動作。

記憶剝離了他們相愛的事實。

卻保留了她照顧他的本能。

這溫柔。

比最鋒利的刀子還要殘忍一百倍。

熱水燒開了。

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白色蒸汽嫋嫋升起。

黎星澈關掉電源。

她打開櫥櫃。

裡面並排擺放著兩隻乾淨的白色馬克杯。

嶄新的。

一模一樣。

她的手在兩隻杯子上方懸停了半秒。

然後像被某個看不見的指令引導著。

她的手掠過那兩隻完美的杯子。

轉而伸向櫥櫃的最深處。

從那裡拿出一個孤零零的、看起來有些陳舊的杯子。

杯口有一個小小的、月牙形的缺口。

那是沈皓慣用的杯子。

也是唯一一個被他從舊工作室帶到這裡的、屬於過去的物品。

他曾開玩笑說。

這個缺口剛好能讓他在思考時。

無意識地用嘴唇去描摹它的輪廓。

是一種獨特的靈感觸發器。

此刻。

黎星澈拿著那隻帶缺口的杯子。

將它放在吧台上。

她打開茶包。

將茶葉倒進去。

再提起水壺。

將滾燙熱水緩緩注入。

茶葉在水中舒展、翻滾。

清雅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她沒立刻把茶端過去。

而是靜靜等在旁邊。

等了大概半分多鐘。

她伸出纖細的食指。

輕輕地、試探性地。

碰了一下杯子外壁。

像在測試一個精密儀器的溫度。

感覺到那略微燙手的溫度。

剛好降到可以入口的程度。

她才端起杯子。

轉身。

朝沈皓走去。

做完這一切。

她自己才後知後覺地愣了一下。

她低頭。

看著自己那雙捧著杯子的手。

眼神裡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純粹的困惑。

彷彿在問。

它們為什麼會這麼做？

沈皓看著她一步步走近。

他的心跳像一面被擂響的戰鼓。

一下。

又一下。

瘋狂地撞擊著胸腔。

希望。

那個早已被他親手埋葬的、愚蠢的、卻又頑固得像野草一樣的希望。

從他心臟的廢墟裡再次鑽了出來。

也許……

也許有什麼東西被留下來了。

也許這段記憶並沒有被剝離得那麼乾淨。

黎星澈在他面前站定。

她將那杯溫度恰到好處的熱茶。

輕輕地、穩穩地遞到他面前。

「NaturaL老師。」

她的聲音很溫柔。

帶著發自內心的、純粹的關切。

「喝點熱的吧。」

「我看您臉色不太好。」

沈皓沒接那杯茶。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她那張寫滿關切的臉上。

他伸出手。

動作很慢。

很慢。

像電影裡的慢鏡頭。

每個細微動作都被無限拉長。

他的手穿過兩人之間那段近在咫尺、卻又彷彿遠隔星河的距離。

不是去接那杯茶。

而是……

想要擁抱她。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她肩膀的前一秒。

黎星澈的反應像一隻受驚的蝴蝶。

她迅速地、本能地。

向後退了一大步。

那個動作裡沒有厭惡。

沒有反感。

只有一種純粹的、因超出安全社交距離而產生的、下意識的閃躲。

以及一絲因對方突然親密舉動而感到的、輕微困惑。

沈皓伸出的手就這樣尷尬地、僵硬地。

停在半空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房間裡只剩水壺裡殘餘的熱水。

還在發出細微的、幾不可聞的「嘶嘶」聲。

像一聲若有若無的嘲笑。

黎星澈似乎也意識到氣氛的尷尬。

為了化解這突如其來的沉默。

她又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一小步。

重新回到她認為的、絕對安全的社交距離內。

然後她抬起頭。

臉上綻放出一個溫暖的、禮貌的、不帶任何雜質的笑容。

那笑容很美。

卻像一把淬了劇毒的、裹著蜜糖的刀子。

「NaturaL老師。」

「您太客氣了。」

她的聲音輕柔得像一片羽毛。

卻又沉重得像一塊墓碑。

緩緩地、一字一句地。

落在沈皓那顆剛剛燃起希望、又在瞬間被凍結的心臟上。

「雖然我們才認識不久。」

「但您……」

「就像我的家人一樣。」

這句話終結了一切。

沈皓僵在半空中的手猛地收回來。

快得像觸電。

他若無其事地接過那杯還溫熱的茶。

端到嘴邊。

然後像極度口渴一樣。

猛地喝了一大口。

滾燙的茶水瞬間灼傷了他的口腔和食道。

一股尖銳的、劇烈的疼痛從喉嚨深處炸開。

他被燙得喉嚨一縮。

下意識地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他用這個純粹的、生理上的劇痛。

粗暴地、完美地。

掩蓋住那個心理上的、早已讓他痛到無法呼吸的、更深層的傷口。

黎星澈看著他被燙到的樣子。

眼中流露出更深的關切。

甚至還帶著一絲責備的語氣。

「小心燙。」

她說。

像一句最溫柔的、也最殘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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