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215章：重新愛上你

那杯滾燙的茶像一道分界線。

在此之後。

房間裡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黎星澈似乎出於一種愧疚。

為自己不小心遞上燙口的茶。

言行舉止間多了一種更加小心翼翼的、近乎討好般的善意。

而沈皓。

則退回到更深的沉默裡。

像一隻被徹底燙傷後蜷縮回自己硬殼裡的蝸牛。

他不再看她。

不再和她說話。

只是靜靜坐在房間角落。

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第二天清晨。

陽光很好。

金色光線透過酒店厚重窗簾縫隙。

在房間裡投下一道狹長而明亮的光帶。

空氣中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上下翻飛。

像一群無聲的、金色的浮游生物。

黎星澈很早就醒了。

她沒開燈。

只是藉著那道天光。

跪坐在窗邊的地毯上。

面前攤著一本巨大的速寫本。

正專注地修改著一份設計草圖。

她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專注與投入。

鉛筆在白紙上發出細微而連續的「沙沙」聲。

那是整個房間裡唯一的聲音。

沈皓就站在她身後不遠處。

站在光與影的交界線上。

逆著光。

他的身影顯得模糊而壓抑。

像一個不屬於這個溫馨清晨的、沉默的影子。

他就這樣靜靜看著她。

看著陽光為她的髮梢鍍上一層溫柔的金色光暈。

看著她因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頭。

看著她偶爾因不滿意某根線條。

而下意識地、像貓一樣鼓起臉頰。

這些都是他曾最熟悉的、獨屬於她的、微小的習慣性動作。

現在。

它們就像一根根淬了毒的、溫柔的繡花針。

密密麻麻地、持續不斷地。

刺進他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不知過了多久。

那持續不斷的、令人心安的「沙沙」聲。

突然停了。

黎星澈停下手中的筆。

她沒立刻抬頭。

而是看著圖紙上那片被陽光照亮的、溫暖的光斑。

靜靜發了幾秒鐘的呆。

然後。

她做了一個出乎沈皓意料的動作。

她轉過身。

不是那種隨意的、為了舒緩脖頸的轉動。

而是一個完整的、帶著明確目的性的。

將整個上半身都徹底轉過來的動作。

她跪坐在地毯上。

抬起頭。

仰視著那個站在陰影裡的男人。

清晨的陽光恰好從她身後照過來。

她的眼睛在光線中顯得清澈而明亮。

像兩顆被晨露洗過的、純淨的黑曜石。

裡面沒有了之前的崇拜與敬畏。

也沒有了那種刻意保持的、禮貌的社交距離。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純粹的、平等的、發自內心的……好奇。

「NaturaL老師。」

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

像怕驚擾這個寧靜的清晨。

「能告訴我您的真名嗎？」

時間彷彿停頓了一秒。

沈皓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

都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渾身的血液在一瞬間湧向心臟。

然後又在下一秒帶著雷鳴般的巨響衝向四肢百骸。

希望。

那個昨天剛被「家人」這個詞彙殘酷地碾碎成粉末的希望。

此刻竟然又一次。

從那些絕望的塵埃裡。

開出了一朵微小而虛幻的花。

他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真誠的、不帶任何雜質的眼睛。

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

她是不是想起了什麼？

黎星澈似乎並沒期待他能立刻回答。

她只是保持著那個仰視的姿勢。

繼續用帶著幾分困惑、幾分探究的語氣。

輕聲說下去。

「我總覺得……」

「我們之間有種說不出的默契。」

「就好像……」

她歪了歪頭。

努力尋找著最恰當的詞彙。

「就好像我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一樣。」

這句話。

像一道劃破永夜的閃電。

像一劑直接注入心臟的強心針。

精準地、摧枯拉朽地。

擊碎了沈皓用一夜時間重新建立起來的所有心理防線。

他身體微微前傾。

喉結艱難地、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幾乎就要。

不。

他已經準備好了。

準備用盡全身所有力氣。

說出那個對她而言既是答案、也是詛咒的名字。

鏡頭給了他一個極致的特寫慢放。

他的嘴唇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極其緩慢的頻率。

微微張開。

背景音裡。

是黎星澈那清晰的、帶著期待的、輕柔的呼吸聲。

整個世界都在等待著那個即將被說出口的答案。

然而。

就在那個名字即將衝破他喉嚨束縛的前一秒。

黎星澈笑了。

那是一個非常輕快的、帶著幾分自嘲意味的笑容。

「不過……」

她說。

然後她做出一個幅度很小的、俏皮的聳肩動作。

像在嘲笑自己剛剛那個荒謬的想法。

「這應該是我的錯覺吧？」

她臉上的表情從之前那種探究的真誠。

瞬間切換回那種屬於學生對老師的、帶著安全距離的尊敬。

「畢竟。」

「像您這樣的天才設計師。」

「怎麼可能……」

她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

像兩彎新月。

「會和我這種還什麼都不是的普通人有什麼交集呢？」

說完。

她像完成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只屬於她自己的玩笑。

立刻、乾脆地。

轉回了身。

重新拿起那支被她放在地毯上的鉛筆。

她用行動的決絕。

砰地一聲關上了那扇沈皓即將用盡全力推開的門。

那扇通往過去的門。

鉛筆的筆尖重新落在畫紙上。

開始發出「沙沙」的、比之前更急促的摩擦聲。

那個聲音像一把尖銳的銼刀。

一遍又一遍地、用力地。

銼磨著沈皓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

它蓋過了一切。

也粗暴地、徹底地。

切斷了沈皓所有那些未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黎星澈轉身時帶起的一縷髮絲。

在清晨的陽光中輕輕掃過。

一瞬間。

一道金色的光暈。

狠狠地、不帶任何溫情地。

刺進了沈皓的眼睛裡。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擋了一下。

那道光不是溫暖。

是刺痛。

是一種足以讓靈魂灼傷的、殘酷的提醒。

提醒著他。

他和她之間隔著的。

是早已無法被跨越的、記憶的光年。

他僵硬地、緩慢地。

向後退了一步。

整個人重新、徹底地。

退回到那片不屬於這個清晨的、濃重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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