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212章：天才的仰慕者

從靜默如神殿的展覽館出來。

重新回到人間的街頭。

陽光竟顯得刺眼。

沈皓在前面走著。

雙手依舊習慣性地插在口袋裡。

步伐不快不慢。

目光平視著前方擁擠的人流。

像一艘設定了自動航行、卻沒有目的地的船。

黎星澈跟在他身後。

亦步亦趨。

她很自然地讓自己落後了半個身位。

那是個微妙的、經過精心計算的距離。

既不會遠到跟丟。

又保持著足夠的空間。

恰好是學生跟在老師身後。

既想請教又怕打擾的、充滿敬意的安全距離。

展覽館裡那個突兀的結尾。

其實沒在她心中留下什麼陰影。

她很快便在心裡替他找到了理由。

天才總有些奇怪的小脾氣。

那種忽然的抽離。

多半是因為沉浸於創作的思緒裡。

不應該有人去打擾。

所以此刻。

她心中反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純粹的求知熱情。

她從隨身小包裡拿出嶄新的硬殼筆記本。

還帶著皮革氣味。

本子側面。

用不同顏色的便利貼工工整整地貼好標籤。

「結構」「光影」「材料學」。

像準備萬全、即將奔赴戰場的士兵。

「那個……NaturaL老師。」

她快走兩步。

湊到他身側。

仰起頭看著他。

眼睛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像顆被洗乾淨的黑曜石。

裡面滿是純粹的好奇與崇拜。

沈皓的目光從前方街景收回。

短暫地在她臉上停留一秒。

聲音聽不出情緒。

「嗯？」

「剛剛在展館裡。」

「您說我的『空中花園』方案。」

「在結構力學上存在悖論……」

她一邊說。

一邊飛快地翻開筆記本。

用手指著上面早已畫好的草圖。

「就是您指出的這個懸臂樑承重問題。」

「如果按傳統拉張力結構解決。」

「就會破壞整體的輕盈感。」

「我想了一路。」

「還是沒找到完美方案。」

她像最專注的向日葵。

將自己所有感官都朝向他。

等待陽光的解答。

沈皓的視線落在她的筆記本上。

密密麻麻。

全是她用兩種顏色的筆做的標記和註解。

乾淨。

清晰。

一絲不苟。

而在草圖旁邊。

她甚至用鉛筆畫了個小小的、卡通版的自己。

正對著那根懸臂樑抓耳撓腮。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一面。

曾經的黎星澈。

是和他並肩作戰的夥伴。

討論充滿爭執、火花和靈感碰撞。

平等。

激烈。

她從不需要做筆記。

因為所有想法都已烙印在彼此靈魂深處。

而現在。

她成了仰慕者。

一個需要用筆記本和彩色標籤。

才能勉強追上他思路的、虔誠的學生。

他用距離和視線。

為自己建造了無形的監獄。

而她正在監獄之外。

為他獻上最真誠的花環。

他們剛好路過一家露天咖啡館。

沈皓停下腳步。

隨手從桌上抽出一張餐巾紙。

又從口袋拿出用了很久的鋼筆。

「問題不在拉張力。」

他低下頭。

聲音平靜得像在背誦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教科書。

「而在於應力的傳導路徑。」

「你看這裡……」

筆尖在柔軟的餐巾紙上迅速移動。

幾道看似隨意的線條。

勾勒出精巧的、類似鳥類骨骼的中空結構。

「通過在這裡增加仿生微結構。」

「將垂直壓力轉化為水平側向支撐力。」

「再由這兩個節點分散出去。」

「這樣。」

「既不需要額外支撐體。」

「又能保證結構穩定。」

他畫的。

是他們曾在那個廢棄倉庫裡。

為了「明日之塔」的一個細節。

爭論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敲定的方案。

那時她興奮地跳起來。

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說這是她見過最性感的結構。

此刻。

他用最冷靜的、最客觀的語氣。

將這段燃燒過整個青春的記憶。

變成一堂條理清晰的公開課。

講解完。

他下意識地用處理廢紙的習慣動作。

將那張畫著草圖的餐巾紙揉成一團。

準備丟進旁邊垃圾桶。

「別！」

一隻手以極快速度伸過來。

攔住了他。

黎星澈像怕他反悔似的。

用近乎搶救珍貴歷史文獻的姿態。

小心翼翼地從他微張的指縫間。

將皺巴巴的紙團「解救」出來。

鏡頭給了個特寫慢放。

她的手指輕柔地、一點一點地。

將被揉皺的餐巾紙重新展平。

動作充滿儀式感。

像正在修復稀世珍寶。

她用指腹輕輕撫過上面還未乾透的墨跡。

將褶皺的痕跡一一壓實。

直到那張脆弱的紙巾恢復了最大程度的平整。

然後。

她鄭重地將這張承載著「NaturaL老師」靈感的餐巾紙。

小心地對折好。

夾進那本嶄新的筆記本。

放在標有「結構」的標籤頁裡。

做完這一切。

她才抬起頭。

臉上露出心滿意足的、燦爛的笑容。

那笑容裡沒有絲毫雜質。

是得到偶像簽名後最純粹的快樂。

沈皓看著她的笑容。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

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捏緊。

直到所有血液被擠壓出去。

只剩冰冷的、窒息般的疼痛。

最殘酷的是。

她此刻表現出的那種純粹的、對知識的渴求與快樂。

比他們曾在一起時任何熱戀的瞬間。

都要來得更耀眼。

更燦爛。

因為那時的愛。

摻雜著佔有、依賴與不安。

而此刻的崇拜。

卻是百分之百的、不求任何回報的。

純粹的光。

「老師。」

她似乎從剛才的講解中得到了巨大鼓舞。

膽子也大了起來。

問出更深層次的問題。

「像您這樣的天才。」

「平常是怎麼……尋找靈感的呢？」

眼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充滿了對未知世界的無限好奇。

這個問題。

像一把鑰匙。

即將打開那扇通往他靈魂深處的。

關於記憶、關於愛、關於她的房間。

沈皓突然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越過黎星澈的肩膀。

投向街角。

那裡。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守著小花攤。

幾桶顏色各異的鮮花在午後陽光下開得正盛。

沈皓像突然發現了極具研究價值的課題。

指著那個花攤。

用不容置疑的、飛快的語速。

開始了一段冰冷而客觀的技術分析。

「看那裡。」

「攤位的色彩構成。」

「以高飽和度暖色系為主體。」

「那桶向日葵和玫瑰。」

「這是視覺焦點。」

「旁邊用低飽和度的滿天星和尤加利葉作補色。」

「形成主次關係。」

「老人身上的藍色圍裙。」

「和花朵的暖色調形成冷暖對比。」

「讓人物從背景中跳脫出來。」

「至於光影。」

「現在是下午三點。」

「太陽斜射光剛好從側面打過來。」

「在攤位後面投下長長陰影。」

「增加畫面縱深感和立體感。」

「這就是靈感。」

「它不是『找』來的。」

「而是基於設計底層邏輯的。」

「對客觀世界的快速解構與重組。」

他用一段密不透風的、專業到令人窒息的分析。

粗暴地、徹底地。

迴避了那個真正觸及他靈魂的問題。

也為那扇即將被推開的、通往過去的門。

重新上了一把鎖。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01kx8Kva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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