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20章：無法擺脫的漩渦(一)

撕碎的門票像雪花一樣從沈皓的指尖飄落到地板上。

那些碎片散落在他那間破舊出租屋的地板上。

和滿地的灰塵混在一起。

看不出原本的樣子了。

沈皓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椅上盯著那些碎片發呆。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街燈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一道細長的光線。

打在地板上那堆碎紙片上。

很安靜。

安靜到他能聽見樓下燒烤攤的老王在收攤時發出的金屬與地面摩擦的聲音。

然後他聽到了敲門聲。

很輕的試探性的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

像不敢打擾又不得不打擾。

沈皓沒有動。

敲門聲又響了兩次更輕了。

輕到幾乎聽不見。

最後門把被轉動的聲音響起。

門沒有鎖。

黎星澈推開門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襯衫。

頭髮有些凌亂臉色蒼白得像紙。

她手腕上的繃帶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刺眼。

沈皓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黎星澈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也沒有關上門。

風從樓道裡灌進來吹起她襯衫的下擺吹亂她的頭髮。

「我……我給你安排了新的工作。」

她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種討好的語氣。

沈皓依然沒有說話。

黎星澈咬了咬嘴唇從包裡拿出一份文件夾放在門邊的小桌上。

「是天啟集團下屬的一家設計公司主管職位年薪八十萬。不用……不用和任何人競爭直接錄用。」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盯著地板不敢看沈皓。

「還有……」

她又從包裡拿出了一張銀行卡放在文件夾旁邊。

「這裡面有五百萬沒有密碼。我知道……我知道錢無法彌補什麼但這是我能做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沈皓終於抬起頭看著她。

她的眼圈紅紅的像是剛哭過或者一直在哭。

「妳覺得這些有用嗎？」

沈皓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黎星澈渾身一顫抬起頭終於敢看他了。

她的眼睛裡滿是乞求。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是這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我還給妳租了房子。」

她快速地接著說語速很快像是怕沈皓打斷她。

「在江景大道一百八十平米的公寓已經佈置好了家具家電全都是新的隨時可以搬進去住……」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熱切。

像在說服自己這些東西真的能讓他開心。

沈皓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黎星澈看著他的背影嘴唇開始顫抖。

「妳去過那個房子嗎？」沈皓忽然問。

黎星澈愣了一下「去……去過我親自驗收的一切都很完美……」

「那妳有沒有發現。」

沈皓轉過身看著她。

「那裡沒有人。」

黎星澈不明白他的意思。

「那是個空房子。」

沈皓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

「一百八十平米家具齊全窗外是江景但裡面沒有任何一絲活人的氣息。」

「就像個樣品屋。」

黎星澈的臉更白了。

「我……我會去住……我會……」

「妳不會去的。」

沈皓打斷了她語氣依然平靜卻像刀子一樣劃開了她所有的偽裝。

「那個房子不是給妳住的是給我住的。但妳清楚我不會去住。所以它永遠都會是空的。」

「就像妳給我的那張信用卡。」

沈皓走到小桌旁拿起那張銀行卡放在黎星澈的手心裡。

黎星澈的手冰涼得像具屍體。

「這張卡我一次也不會用。它會一直放在我的抽屜裡直到過期。」

「而妳會一直等著我用它等著看到扣款簡訊以為那樣妳就能減輕一點罪惡感。」

黎星澈的眼淚終於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那我……那我還能做什麼……」

她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

沈皓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妳能做的是放過自己。」

黎星澈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妳覺得妳是在贖罪。」

沈皓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情緒。

「但妳做的這些不是為了我是為了讓妳自己好過一點。」

「妳租房子給我錢安排工作……每做一件事妳就會覺得自己又往『彌補』的方向邁進了一步。」

「但妳有沒有想過這些東西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又一個的提醒。」

「提醒我妳欠我的永遠都還不清。」

黎星澈的腿一軟跪了下去。

她抱著頭像個孩子一樣哭得撕心裂肺。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不停地重複著這三個字像個壞掉的機器。

沈皓沒有去扶她。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

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憐憫。

只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發現無論他做什麼說什麼都無法阻止這個女人將自己拖進更深的深淵。

她的存在意義已經和「贖罪」牢牢地綁在了一起。

而他成了那個讓她能夠執行贖罪的對象。

一個活生生的永恆的債主。

他不是她的救贖。

而是她新的逃不掉的枷鎖。

沈皓轉過身重新坐回那張木椅上。

黎星澈還跪在地上。

哭聲漸漸小了下來只剩下抽泣。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寂靜。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駛過的聲音。

過了很久黎星澈終於站了起來。

她的眼睛紅腫臉上全是淚痕。

她撿起地上的那張銀行卡和那份文件夾。

像撿起被拒絕的自尊。

她看著沈皓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她轉身走出了房間。

門被輕輕地關上了。

沈皓坐在那張木椅上盯著地板上那些碎紙片發了很久的呆。

他忽然想起蘇沐晴那句話。

「妳無法拯救一個不想被拯救的人。」

但他現在才明白。

更可怕的是那些拼命想要被拯救卻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被拯救的人。

她們會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哪怕那根稻草本身就是她們溺水的原因。

第二天下午。

沈皓走在街上準備去超市買些日用品。

經過一家銀行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櫥窗裡掛著一張巨大的海報。

海報上是天啟集團的廣告。

畫面正中央站著一個穿著職業套裝氣場強大的女人。

那是蘇沐晴。

不是這個世界的蘇沐晴。

她的臉上掛著一個完美的職業化的微笑。

那個笑容冷漠、疏離。

像隔著一層永遠也無法穿透的玻璃。

沈皓盯著那張海報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在另一個世界蘇沐晴是一個為了他可以放棄一切的女孩。

而在這個世界她是一個連看都不會多看他一眼的商界女強人。

兩個世界。

兩個命運。

一個人。

他忽然有些好奇。

如果他從來沒有出現過。

這個世界的黎星澈會不會就這樣冷漠地成功地活完這一生？

她會不會永遠都不會想起那個叫「明日之塔」的設計？

永遠都不會被罪惡感撕裂成兩半？

也許她會成為另一個蘇沐晴。

冷漠、強大。

不會被任何人傷害。

但現在。

因為他的出現。

她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那個本該存在的更好的可能性。

於是她無法接受現在的自己。

沈皓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他走到超市門口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了黎星澈的聲音。

很平靜。

平靜得不像她。

「沈皓明天晚上妳有空嗎？」

沈皓沒有說話。

「我……我想請妳吃個飯。」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試探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不是為了別的就是……想好好地和妳聊聊。關於……關於妳之前說的那些事。」

沈皓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一些。

「什麼事？」

「關於放過自己。」

黎星澈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哽咽。

「我想了一整夜……我想……我想試試看能不能真的放下。」

「所以我想和妳好好地說聲再見。」

「一個真正的再見。」

沈皓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不知道該相信她還是該拒絕她。

但最終他還是說了。

「好。」

「謝謝妳。」

黎星澈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笑意。

「那明天晚上七點江邊的那家法國餐廳好嗎？」

「好。」

掛了電話。

沈皓站在超市門口看著手機螢幕發了很久的呆。

他不知道為什麼。

他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但他說不上來。

夜幕緩緩降臨。

城市的燈光一盞接著一盞亮了起來。

而在某個沒有人知道的角落裡。

黎星澈坐在那間空蕩蕩的一百八十平米的豪華公寓裡。

她的面前擺著一瓶紅酒。

還有一個小小的透明的藥瓶。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xS0k1Sc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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