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19章：高婷的告別音樂會

從希爾頓酒店回來後的第二天傍晚。

沈皓在他那間破舊出租屋的門縫下發現了一個信封。

很普通的牛皮紙信封。

沒有任何標識也沒有郵票。

像是有人悄無聲息地親手將它塞了進來。

沈皓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識地以為這又是來自那位「陳先生」的新一輪的警告。

他用一種近乎厭惡的姿態將信封撿了起來撕開。

裡面沒有他預想中的寫滿威脅話語的信紙。

也沒有任何令人不適的照片。

只有一張製作精美的門票。

門票的設計很簡潔。

深藍色的底面上用銀色的字體印著一行標題——

「大調的告別——高婷鋼琴獨奏音樂會」。

高婷。

看到這個名字的瞬間沈皓的呼吸停滯了半秒。

他當然記得這個女孩。

在另一個世界那個被他親手干預重塑過的世界裡她叫另一個名字。

一個因為他的草率與自負間接導致雙腿殘疾永遠失去了鋼琴家夢想的天才少女。

他對她一直懷著深深的愧疚。

而現在在這個世界她似乎活成了另一個樣子。

一個光芒萬丈的樣子。

沈皓看著門票上印著的音樂會舉辦的時間和地點。

時間是今天晚上八點。

地點是市裡最頂級的那個通常只用來接待國際級樂團的宏偉音樂廳。

他將門票翻了過來。

背面座位號那一欄印著一個非常偏僻的幾乎是在視野最差角落的位置。

像個善意的提醒。

提醒他你只是一個無關的被允許窺視這場盛典的幽靈。

這張票是誰送來的？

陳先生？不像他的風格不會這麼文藝。

黎星澈？她現在的狀態恐怕連自己都顧不上。

那麼……

一個荒謬的卻又似乎是唯一合理的猜想在他的腦海中慢慢浮現。

沈皓最終還是去了。

他換上了一件自己最乾淨的襯衫。

在夜幕降臨時走進了那座燈火輝煌的音樂廳。

周圍的空氣裡飄蕩著與他格格不入的上流社會氣息。

盛裝的貴婦。

成功的商人。

年輕的藝術家。

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得體的微笑。

沈皓沒有理會那些投向他這個異類的好奇的目光。

他沉默地找到了自己那個位於二樓最角落的位置坐了下來。

像顆被遺忘的毫不起眼的塵埃。

八點整。

燈光暗下。

舞台中央那架黑色的三角鋼琴在聚光燈下反射著溫潤如玉的光澤。

一個穿著月白色長裙的身影緩緩地從舞台的側面走了出來。

全場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是高婷。

她和他記憶中的樣子既相似又截然不同。

五官依舊精緻氣質依舊清冷。

但她的臉上不再有那種因為疾病而產生的揮之不去的蒼白與脆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強大的自信與光彩。

她的步伐穩健而優雅。

那雙腿健康、有力。

足以支撐她走向世界上任何一個她想去的舞台。

她走到鋼琴前對著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坐下。

修長的屬於鋼琴家的手指輕輕地落在了黑白琴鍵上。

第一個音符響起。

沈皓的心也跟著被那個音符輕輕地敲擊了一下。

他不是一個懂古典音樂的人。

但他能聽得出來。

那琴聲裡沒有另一個世界裡她彈奏時那種壓抑的與命運抗爭的悲愴與憤怒。

這裡的琴聲是舒展的是熱烈的是充滿了生命力的。

像隻掙脫了所有束縛的蝴蝶在陽光下盡情地舒展著它那華麗的翅膀。

沈皓就那樣靜靜地聽著。

他看著那個在舞台中央被所有燈光和掌聲所籠罩的女孩。

心中五味雜陳。

有欣慰有祝福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刺痛。

他想起了另一個世界那個坐在輪椅上固執地用那雙早已失去力量的手敲擊著一台老舊電子琴的她。

一個天才的隕落。

換來了另一個天才的圓滿。

這就是代價嗎？

這就是他來到這裡所需要背負的那看不見的卻沉重如山的債嗎？

演奏漸漸進入了最高潮的部分。

一連串極其華麗的如同狂風暴雨般的琶音從高婷的指尖傾瀉而出。

整個音樂廳都彷彿被這股激昂到極致的情緒徹底淹沒。

就在這時。

高婷的頭微微地抬了起來。

她的目光穿過了舞台與觀眾席之間那片被燈光照亮的如同銀河般的塵埃。

穿過了那一張張被音樂所陶醉的模糊不清的臉。

最終精準地落在了二樓那個最陰暗最不起眼的角落。

落在了沈皓的身上。

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

時間彷彿靜止了。

沈皓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他從她的眼神裡讀到了一些極其複雜的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東西。

有感激。

有悲傷。

有釋然。

甚至還有一絲訣別的意味。

彷彿她知道他是誰。

也知道他來自哪裡。

「錚——」

一個極其刺耳的不和諧的音符突兀地響徹了整個音樂廳。

高婷的演奏出現了一個在這種級別的音樂會上絕對不該出現的失誤。

台下響起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壓抑著的騷動。

但那失誤只持續了不到半秒。

下一刻更加激昂更加狂熱的旋律如同火山噴發般從她的指尖爆發而出。

用一種近乎瘋狂的方式將那個小小的瑕疵徹底掩蓋、吞噬。

再也沒有人能察覺到那轉瞬即逝的異常。

除了沈皓。

他清晰地感覺到在那一瞥之後整個樂曲的情感基調都變了。

不再是單純的對生命的讚美。

而是多了一種與宿命訣別時那種撕心裂肺的悲壯。

一曲終了。

全場陷入了長達數秒的死一般的寂靜。

隨後是排山倒海般的掌聲。

經久不息。

高婷站起身一次又一次地鞠躬致謝。

汗水順著她光潔的額頭滑落。

分不清是因為疲憊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白色西裝英俊挺拔的年輕男人手捧著一大束鮮紅的玫瑰從舞台的側面快步走了上來。

他走到高婷的身邊用一種充滿了愛意的佔有式的姿態將她輕輕地擁入了懷中。

台下再次響起了混雜著口哨聲和歡呼聲的更加熱烈的掌聲。

高婷從男人懷中掙脫出來。

她接過了麥克風臉上帶著一絲混雜著幸福與羞澀的緋紅。

「謝謝大家。」

她的聲音透過音響清晰地傳遍了音樂廳的每一個角落。

「今天不僅是我的告別音樂會……」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身邊的男人。

眼神甜蜜而溫柔。

「同時也是我的訂婚儀式。」

「我將告別舞台隨我的未婚夫一同去維也納開始我們新的生活。」

話音剛落。

整個音樂廳都沸騰了。

祝福聲尖叫聲此起彼伏。

像一場盛大的為她而辦的加冕典禮。

沈皓坐在那個陰暗的角落裡。

看著舞台上那對如同童話中王子與公主般的璧人。

看著他們在所有人的祝福下幸福地擁吻。

他沒有鼓掌。

也沒有提前離席。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

像個局外人看著一場與自己無關的盛大的煙火。

直到人群開始散去。

直到音樂廳的燈光重新亮起。

舞台上的那對新人在眾人的簇擁下準備離去。

在轉身的一瞬間。

高婷的目光再一次朝著他這個方向望了過來。

隔著遙遠的喧囂的歡騰的人群。

她對著他做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被任何人察覺的點頭的動作。

然後她轉過身挽著她未婚夫的手臂。

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舞台的幕後。

將一個圓滿的幸福的再無遺憾的世界留在了身後。

也將一個殘缺的充滿了愧疚與謎團的爛攤子留給了沈皓。

沈皓坐在那張冰冷的椅子上。

久久沒有動彈。

手中那張門票的邊緣被他的指尖一點一點地撕碎。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EspdOvrQ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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