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目睹了皇帝的死亡,還有和昔日宮中的同伴重遇,趙聰憤怒的說話仍然令小姜耿耿於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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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裝成另一個人就可以毫無包袱地活下去,你認為你能和我們有不同的下場?這是妄想!」
文山和小姜都無意捲入皇帝駕崩之後的事情,所以默默離去,回到那小農莊中。皇帝的死亡令小姜受著很大的衝擊,文山也不敢打擾他,讓他回房間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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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姜默然望著鏡中的自己,心中思潮起伏。
人生的幸與不幸,有時也是相對而言。
像他這樣,本來出身高貴,應該算是幸運,但是未滿三歲便遇上滅族之禍,全家被殺,被送入宮中淨身為太監,也算是相當不幸。但是,他在宮中長大,卻憑著靈巧的手段,在一眾權貴之間遊刃有餘,總算沒有受過什麼苦。有些同齡入宮的孩子早已死得不明不白,他卻有著看來不錯的前程。這樣相對而言,也已經比很多人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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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上文山,隨他出宮,又是命運安排下的一個劇變。表面上好像是從普天下最高貴的皇宮,來到茫茫江湖,但是也因此過上了和過去截然不同的生活。
儘管在皇宮之外,為了掩飾會處處受人鄙視的太監身份,他最終要化身為一個女子,但是隨著文山在江湖上行走,這個「張夫人」的身份卻讓他獲得了不少人的尊重。
在皇宮,無論表面上如何風光,他們的身份還是奴隸;在宮外,雖然他這個「夫人」是偽裝,但是在江湖上行走行俠仗義,所受到的尊重卻是實實在在的。
儘管如趙聰所指責,這不是真實的自己,但是小姜不得不承認,他很享受以這個「張夫人」的身份生活。
如此一來,應該也算是一種幸運吧?但是,這個幸運又能延續多久呢?他可以這樣一直下去嗎?
想到這裡,腦海中浮現出文山的面孔。這個幾年內和他形影不離的人,他知道文山的本質裡是個非常簡單的人,但是命運卻讓他有了最複雜的狀況。問題是,他會希望和自己這樣一直下去嗎?想到「一直下去」這四個字,小姜臉頰有點發熱。
他知道文山的心情還停留在那個十三歲的少年。從那一天開始,他知道他不能再愛著那個名叫韓清月的姑娘,但這並不代表他這份感情有任何改變,只是他接受了現實而已。
到了今天,韓清月已經成為貴妃,成為太子的母親,隨著皇帝駕崩,她的身份也會再次改變。但是,這不會影響文山對她的感情。那如果自己希望永遠留在文山身邊,那不就成了要和貴妃爭奪在文山心中的地位嗎?
想到這裡,小姜不禁搖了搖頭,覺得事情發展到這樣的一個地步,確實是荒謬可笑。
在那幾年間,貴妃是在皇宮中其中一個對他最好的人,在他眼中,貴妃有點像姐姐,也有點母親的形象。現在,自己竟然和她變成了這樣的一種競爭關係,真的是做夢也沒有想過,但是,卻又似乎無可迴避。
後宮本來是皇帝一個人享樂的地方,但是那群被後天剝奪了男性資格的太監,和沒有機會被皇帝寵幸的宮女,也發展出各種多姿多彩或者古靈精怪的關係。他也曾聽聞過有些喜好男風的皇族會對宮中的小太監動手。小姜幸運地還沒有遇上過這種事情。但是怎樣來看,自己和文山的關係,都放不進這些類型中,恐怕自盤古開天以來,也未嘗有這種尷尬的事兒。
那怎麼辦呢?小姜再問自己。無論如何,這件事不可能永遠停滯,他也不甘心。到這一刻,他必須直白地先面對自己。他直視著鏡中的那個姣好女子,說:「小姜,你喜歡文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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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人當然不會回答。突然聽見背後「吱呀」的一聲,房門被人推開,踏步進來的卻是文山。小姜瞪了他一眼,氣憤地說:「為何不敲門呀!」
文山愕了一下,也許是由一起逃難時養成的習慣,他們向來都不會在進房前敲門。但他見小姜神色不對,也不敢多說話,低聲說:「對不起。」便要重新退出去。
小姜說:「別走,要來便來吧,有什麼要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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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山沉默了半晌,轉身帶上了門,慢慢地走到小姜眼前,輕聲說:「今天白天發生的事,我想你也會有點不快,所以思前想後還是覺得要和你談一下。」
小姜語調平板地說:「也沒有什麼,你不用介意。」
文山慢慢地說著,似乎一邊說話一邊在腦海中搜索著適當的詞彙:「小姜,世上有著不同的人。如果有人對你心存鄙夷之念,我沒法阻止,但這種人絕對不會是我的朋友。你是我最重要的夥伴,而我也早有覺悟,總有一天,我也會要以真相面對世人。」
小姜眼眶微微發熱,但他還是強忍下來,冷漠地說:「我們終究是有所不同吧。你有你的武功、你的劍法,你的江湖朋友崇拜你,景仰你,是因為你的本領。無論你是男是女,這些都不會消失。」
文山望著小姜,心中湧出是悔疚之情。他一向覺得小姜和自己是同是天涯淪落人,都是被命運擺弄的不幸孩子,自覺能理解他。但是現在看來,這個想法還是有點膚淺。自己所承受的,和小姜曾經經歷過的,還有現在體驗的,還是有所差別。
但是可以怎樣做呢?這是自己最重視的夥伴,文山心中湧現出的呼聲突然非常清晰。他伸手握著小姜的手,說:「小姜,我能給你的不多,但我已決意一生以俠士張文山身份活下去,如果你不介意,我也希望你這個張夫人也可以繼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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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姜腦海中一片混亂,腦海中咀嚼文山剛剛的這幾句說話。永遠這樣下去,這代表的是什麼呢?
不是臨急就章地逃難,
也不是掩人耳目的偽裝,
要把這一切化成真實,難道只是簡單的幾句說話嗎?
也許還不足夠。
小姜明白了,這要有更大的勇氣,他和文山,都要展現這方面的勇氣,面對殘破的自己,也要坦誠地面對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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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姜伸手握著文山的另一隻手,低聲說:「文山,那麼今晚你別走。」
文山說:「我們從來都住在同一房間吧。」
小姜咬牙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文山驀地明白了小姜的意思,不禁耳根發熱,但他也知道了這是必要的,即使雙方都已有要共渡此生的情感,但卻仍擔心對方是否真正接受自己。
既然如此,只有正面面對,不再迴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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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色如水,即使窗門緊閉,光芒仍從薄薄的窗紙中透進,撫平了他們身上和心中所有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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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這並不是女媧娘娘用泥土捏造男人和女人的時候的想法,但是在今天的這個夜晚,祂還是很溫柔地看顧著這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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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文山仍然是像過去二十多年一般,在雞鳴前已醒來。他躡手躡足地離開房間,然後按著每日的習慣練劍,直至天空露出魚肚白,已練得滿身大汗。鍛鍊中的他無比專注,待他回過神來,小姜已站在簷下看了他很久。
文山靦腆地一笑,說:「怎麼了,你還好嗎?」
小姜側著頭想了一會,說:「還可以吧。」說完慢慢走前,將頭靠在文山胸前:「別擔心,來日方長。」文山放下木劍,張臂抱著小姜說:「是呀,來日方長。」
接下來的幾天,文山和小姜安穩地過著他們的生活, 慢慢地適應著新的關係。
他們沒有嘗試打聽皇帝的最終命運和北征軍的動向, 但心中隱隱然有一種感覺,這是海嘯前的平靜。
在第五天的黃昏,空氣透著一股寒意。小姜擁著披肩站在庭園中,望著如血的夕陽,喃喃地說:「這種氣氛實在令人擔憂。月貴妃是否會遇到危險?」
文山聽他這樣說,接口道:「清月在京城,難道也會受這邊的事影響嗎?」
小姜搖頭說:「太子年幼。到底是不是人人願意他承繼大統?這事情歷朝歷代流過的血,難道還會少嗎?」
正當二人談論這個話題的時候,突然傳來振翼的聲音。文山伸出手讓鴿子停在他的手腕,然後把信箋從鴿子的爪上解下。二人一看之下,不禁面色大變。這是從京城中傳來的訊息:
「皇帝駕崩消息已至京城,太子已被太尉盧雄所挾,其母月貴妃亦落入其手,盧雄似欲自立。」
文山和小姜對望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見毫不猶豫的決意。
小姜說:「我們立即收拾,明天天亮的時候便要出發,快馬加鞭,五天之內應該可以到京城!」
儘管決意以遊俠身份過一生,但是韓清月對兩人而言都是極重要的人,這回無論如何也要伸出援手,這是無需要討論的事。
小姜心想,重點是如何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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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後記: 在這一回筆者終於寫到了這兩個角色如何面對自己的複雜感情, 如果你是跟他們一起走來的讀者,希望你和我一樣由衷地高興,他們 能勇敢地 一起面對未來,接下來我們進入了結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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