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香引 - 第四章蘭因絮果

翌日朝會，祭禮司竟已得知女士兵一事，於大殿上率先發難。

「臣斗膽，聽聞沐軍事官麾下又出亂子。士兵女扮男裝，欺上瞞下，最終卻僅罰俸一月。祖制賦予女子尊貴身份，豈能從事粗重軍務，損及延綿子嗣之重任？此舉無異於鑽研法律漏洞，長此以往，國法威信何在！」祭禮司面容恭敬，身後的榮國公眼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面對質疑，一縷清冽蘭花香氣覆蓋金鑾殿。法務長蘭媚娘挺身而出：「陛下已命微臣於退朝後共同檢視國法，不日內必給諸位一個交代。」儘管她今早才得知此事，內心暗嘆，面上仍舊從容為女皇抵禦眾口。

女皇對她投以感激的微笑，隨即正色道：「國法自當檢視。但我以為，讓有才之士居於合適之位，對古香國發展未必是壞事。」

那縷陳舊的樟木香氣果然再度飄起：「陛下，古香國百年祖制，不可輕違啊。」

此時，趙普生沉穩的嗓音伴隨清心檀香，將沉悶氣息一掃而空：「古香國人口老化日趨嚴重。若不能人盡其才，只怕人才外流之勢將難以遏制。」

「正因如此，才更應保護女子，鼓勵其為國生育！」祭禮司急聲反駁。

始終靜觀的凝心此時站出，將手中文冊分發眾人：「此為去年度古香國人才外流統計。外移者中男女各半，且七成女性為香氣者。她們寧可放棄國內地位與製香天賦，也要遠走他鄉。可見現行保護，並未能滿足她們心靈所求。」她語調溫柔，言辭卻比任何咆哮更令守舊派啞然。

女皇驚喜於凝心的準備。凝心悄悄對她眨了眨眼，露出一抹俏皮笑意。

女皇陣營默契十足的配合，幾乎讓榮國公等人氣血上湧。女皇適時釋出龍井清香，平和殿內緊繃氣氛，威儀開口：「蘭媚娘全權負責審視並修訂國法，待我批閱後再行公告。限五天內完成。」

「臣，領旨。」

退朝後，女皇暗自舒了口氣。蘭媚娘一路無言緊隨，直至御書房門「哐」一聲關嚴，她冷冽的聲線馬上響起：

「陛下這個笨蛋！下次要鑽法律漏洞，能不能先跟我通個氣？」言語間滿是無奈。

女皇對她私下的口吻不以為意，笑嘻嘻拉住她的手：「事出突然嘛，今早不就趕緊派人通知妳了嗎？別生氣了嘛！」

關起門來，蘭媚娘頓時從冷艷法務長，變回當年那個為公主惡補算術的伴讀。

那時蘭媚娘成績優異，是夫子眼中最可靠的學生。偏偏公主的算術差得一塌糊塗，夫子只得委託蘭媚娘課餘為她惡補。

「這題不對，公主需再仔細些。」

「這類題型臣先前講過，解法應是⋯⋯」

「公主，」她輕按額角，「您忘了進位。」

「又不及格⋯⋯對不起，我真的盡力了⋯⋯」公主面對蘭媚娘的悉心教導，滿心愧疚。

「無妨⋯⋯」蘭媚娘話未說完，便被經過同學的譏笑打斷。

「『爛尾』，早說妳沒本事就別答應夫子！公主天資聰穎，若毀在妳手上，豈不坐實妳這爛尾之名？」

「就是！夫子說了，公主若下次再不及格，假期便得回來補課。妳這不是害她嗎？」

蘭媚娘滿面通紅——她最恨旁人拿她的名字取笑。正要反駁，身旁的公主卻比她更激動。

「妳們憑什麼這樣說她！」公主氣得一把掀翻書案，「是我學不好，媚娘一直用心教我！」她激動得眼眶發紅，那一瞬，蘭媚娘忽然覺得被取笑也沒那麼難受了。

「收拾好，繼續。」蘭媚娘周身清冷的蘭花香驟然濃烈，如一道無形壁壘，將所有喧囂隔絕在外。

公主見她不再難過，只對那幾人扔下一句：「下次算術考試我若不過，除了補課，我再多做一千道習題！」

自此，兩人埋頭苦讀，蘭媚娘依舊傾囊相授。

終於，下一次算術考試放榜。

「如何？」蘭媚娘緊盯公主，比看自己的成績更緊張。

公主顫抖着展開成績，面如死灰：「差一分⋯⋯」

這意味着她不只要假期補課，還得面對一千道習題！

先前嘲弄之人經過，瞥見成績，在蘭媚娘耳邊低語：「爛尾。」

蘭媚娘卻渾不在意，輕拍公主的肩：「妳已進步良多。臣時間充裕，願陪妳補課、做题，妳定會再進一步。」

於是整個假期，蘭媚娘始終相伴。

「媚娘，我不想做了⋯⋯」公主苦着臉哀嚎。

「笨蛋！誰讓妳誇口一千道？若說一百道，我們早解脫了！快做，臣教妳。」

如今，面對同樣艱鉅的任務——

「陛下可知古香國共有多少條法律？」蘭媚娘揉着眉心，「八百餘條！五日內修訂，與妳當年那一千道習題不相上下。」

女皇瞬間面色慘白：「我們⋯⋯喚凝心來幫忙可好？」

一縷茉莉清香悄然漫入，凝心溫柔的身影出現在門外：「陛下，媚娘，我來助妳們一同審閱。」

蘭媚娘無奈輕笑：「就妳慣着她。來吧！」

她們三人一直工作到深夜，直到一抹慵懶的白影踱進御書房。

「陛下，怎麼還不回寢宮⋯⋯」

如今全皇宮皆知女皇獨寵白昀，太后便直接命他每晚親迎陛下回宮。幾番合作下來，兩人間也添了幾分不言而喻的熟稔。

白昀踏入御書房，與房內其餘二人目光相接的瞬間，整個人微微一僵，腦中已閃過千百個念頭。

女皇也沒料到時辰已這麼晚，正想找個藉口支開兩位好友，以免露出破綻。

「陛下近日⋯⋯偏好這般模樣的？」蘭媚娘神色冷冽地審視着白昀，從頭到腳掃過一遍，「文文弱弱的。」

女皇尷尬地上前，故作輕佻地以指尖挑起白昀的下巴，「對，我就喜歡這樣的。」她刻意彎起一抹玩味的笑。

白昀雖被這舉動弄得滿臉通紅，但既已應允為陛下做戲，便心一橫，伸手攬住她的腰肢將人帶近自己。「是，臣⋯⋯很喜歡。」他垂眸凝視女皇，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女皇對上他那專注的眼神，竟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引，一時忘了移開視線。

蘭媚娘與凝心見兩人情意綿綿的模樣，也被這氛圍感染得面頰微熱，當即不再打擾，雙雙迅速告退。

待她們離去，白昀立刻鬆開了手，心臟卻仍如擂鼓般狂跳不止。

兩人相對而立，空氣中瀰漫着一絲不自然的靦腆。

「回寢宮吧。」女皇好不容易打破這尷尬的靜默，低聲說道。

兩人懷着仍未平復的心跳回到寢宮，卻見太后的男僕已備好蓮子百合羹等候在此。

「太后期盼陛下能早日一舉得女。」男僕笑容獻媚。

女皇臉一紅，揮了揮手，「知道了，退下吧。」

白昀有些不自在地看着她，平日的慵懶從容此刻消失無蹤。

男僕雖關上門，卻明顯未曾遠離。

「還有監聽嗎？」女皇小聲嘀咕。

「陛下，不吃白不吃，我們先享用吧！」白昀見她面帶慍色，笑著眨眨眼想哄她開心，「待會兒，臣叫得賣力些，給陛下出出氣。」他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說道。

女皇被他的話惹得耳尖泛紅，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如春日暖陽，竟讓白昀一時晃了神。

兩人一邊吃着蓮子羹，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聽說⋯⋯你以前在家時，冬天連件厚衣裳都沒有？」

白昀一口羹湯差點嗆住，「咳⋯⋯陛下聽誰說的？」

「宮人們都在傳。」女皇抬眼望向他。

「也沒那麼誇張⋯⋯」他想起與女皇合作前，自己為了從內務府多撈些好處而信口編造的謊言，如今竟傳到她耳中，不知怎地，他忽然不願再騙她，「是下人們以訛傳訛罷了。」

「當真沒有受委屈？」女皇細細打量他，「若有，我替你討回公道。」

「沒有，真的沒有。」這流言究竟傳成了什麼樣子？「父母雖偏愛兄長，但待我也還過得去。」

「為何偏愛你兄長？因為你太笨？」

白昀自嘲地笑了笑，「是臣沒有天賦罷了⋯⋯兄長是香氣者，而我六歲覺醒為無香者後，便註定失寵了。」

女皇臉色一沉，周身的龍井清香不自覺地流露，似是想安撫他曾經受創的心靈。

白昀嗅到這縷幽香，心中百感交集，「真香。」

女皇意識到自己失態，立刻收斂香氣，「抱歉。」

「無妨的，有香氣⋯⋯真好。」

「有香氣，又如何？」女皇低聲輕喃。勺中的蓮子羹入口，甜糯中竟嚐出了一絲苦澀。

門外男僕的身影貼得更近了，真正的「隔牆有耳」莫過於此。女皇瞥見那影子，本就煩亂的思緒更添一層鬱結。

白昀察覺她的不悅，輕輕扶她至床邊，吹熄燭火。「陛下莫氣，好生歇息吧。」他在她耳畔輕語。

隨即，他熟練地匿於門後死角，再度上演那場熱情四溢的獨角戲。女皇聽着那浮誇的動靜，心中五味雜陳，一絲甜混着一絲酸，不知不覺間，竟沉入了夢鄉。

接連三日，女皇與兩位好友焚膏繼晷，總算將古香國律法梳理出眉目。

「我想了幾天，想增訂一條《特殊人才徵辟條例》。」

蘭媚娘挑眉，「願聞其詳。」

「不能再讓香氣與性別，成為扼殺國民前程的枷鎖。此例施行後，凡於軍功、匠造等特定領域卓然出眾者，縱與現行法規有所牴觸，亦可經合法渠道審批，破格錄用，並享同等職權待遇。」

「此法或可杜絕過往的隱瞞風氣。」蘭媚娘沉吟片刻，「然則，由誰審批，方能堵住守舊派之口？」

「由三司推舉，最終由我欽定，如何？」

凝心面露憂色，「可陛下每日處理的國事已極為繁重⋯⋯」

「事關古香國國運，此策勢在必行。」女皇想起過往種種，以及白昀的身世，目光愈發堅定，「況且舊法仍在，我不過是為天下英才，多開一扇窗罷了。」

「好。」蘭媚娘眼底燃起鬥志，「既然陛下心意已決，縱使時間緊迫，臣亦願隨妳開闢新徑。我們這便詳議新法條文！」

三人再度挑燈夜戰，終在五日限期內，完成檢視舊法與草擬新例的壯舉。

經歷朝堂上一番唇槍舌戰，憑藉女皇的堅持，新法案終獲通過。

蘭媚娘拖著疲憊身軀，望着女皇以纖瘦背影頂住萬鈞壓力，贏得這場標誌性的改革之役，不禁低聲立誓：「陛下，門已為妳敞開。無論改革之路妳想走多遠，我必在身後，為妳織就古香國的律法之網。我一直都在。」

散朝後，女皇眼下泛着青黑，身心俱疲卻難掩亢奮。趙普生快步追上，「陛下。」

女皇甫轉身，便覺一陣天旋地轉。趙普生再顧不得禮儀，一個箭步上前摟住她的纖腰。「陛下！」看見她一臉倦容，心底裏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揪了一下。

連日勞累瞬間反噬，女皇只覺身子一輕，如墜入雲端。迷濛間，清冽檀香縈繞周圍，自己好像已靠在一個舒適的床榻上了。

女皇驟然昏厥，將趙普生滿腹讚許新政之言都嚇得煙消雲散了，心底被擔憂填滿。他抱着她疾步趕往寢宮，厲聲命令侍從：「傳太醫！」

他小心翼翼將女皇安置於榻上，太醫隨即趕至。「快診脈！」他臉上血色盡褪，驚惶之色溢於言表，與平日那個算無遺策、沉靜如水的財務長判若兩人。

經太醫診斷，女皇乃勞累過度所致，趙普生懸著的心方才落下，他寸步不離的守在塌邊。白昀聽到消息後，也火急火燎的主動前來照料。

那抹素來慵懶的白影，此刻卻步履生風地踏入寢宮。「陛下！」

趙普生初見白昀，只覺那身瑩白分外刺目。「安靜，陛下需靜養。」

白昀嗅到寢宮內縈繞不散的檀香，心裏也有點不是味兒，禮貌的行了個禮，「趙大人，照顧陛下乃臣分內之事，便不勞您費心了。」

「不必。」趙普生未曾回首，目光鎖於女皇蒼白面容。

「侍奉陛下起居本是臣職所在，畢竟⋯⋯」白昀聲線微揚，刻意染上幾分親暱，「陛下每夜安寢，皆需臣相伴在側。」他舉步欲取代趙普生的位置。

「你不過是太后安置於此的擺設，莫要高估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趙普生語調冰冷，不相信女皇會喜歡這樣的小白臉。

「稍後我尚需與陛下商議政務，此處有我即可。」

「趙大人！陛下都昏倒了，你還要和她議政？！」

「國事為重。況且，我自會照料陛下。」趙普生語氣不容置喙，「請回。」

白昀被逐出門外，滿心不甘，轉而直奔御膳房。「膳食總輪不到你插手！」

夜深時分，女皇悠悠轉醒。還未睜眼就先嗅到那縷熟悉的檀香，「普生？」她緩緩睜眸，迎上他那關切目光，心臟噗通的跳了一下。

「醒了？」趙普生嗓音沙啞間帶點寵溺，「妳不要命了？宮人說妳們三人連日不眠不休的！」

女皇虛弱一笑，「下次⋯⋯把你帶上。」

「務必帶上。」他無奈輕嘆，「現在還有不適嗎？」

女皇搖頭，「好些了，只是餓。」

趙普生正欲喚人傳膳，那抹礙眼的白影再度出現。

「陛下！」白昀手捧一盅瑤柱粥踏入內室，「粥熬好了，臣伺候您用些。」

他自然而然地將趙普生隔開，逕自坐於榻邊，細心吹涼粥羹，送至女皇唇邊。趙普生立於一旁，面色鐵青。

「趙大人，此處有臣伺候便可。」白昀溫聲而言，眸底卻澄澈，「夜深露重，您還是先回府⋯⋯安息吧。」他微頓，赧然一笑，「呃，是歇息。臣讀書少，趙大人莫要見怪。」神態堪稱純良無辜。

女皇被接連餵了幾口粥，好不容易尋隙開口，語聲含糊：「嗯⋯⋯普生你先回吧，夜深了。」

「⋯⋯是。請陛下好生休養。」趙普生勉強應聲，告退離去。

待他離去，女皇細品口中粥羹，微微蹙眉：「這粥⋯怎麼那麼咸？」

「有嗎？」白昀嘗了一口，「許是瑤柱放多了⋯⋯臣想着多放些更滋補⋯⋯」他面露窘態。

女皇訝然：「這是你親手所熬的？御膳房呢？」

「臣被趙大人下午趕了出去，想着也没甚麼可以為陛下做的。」白昀垂眸，「就想着陛下起來後一定會餓了，便去親手為陛下熬了這粥了。」他聲線微澀，不自然地補充道：「畢竟⋯⋯臣既是陛下『寵侍』，這些表面功夫，總要做給旁人看的。」

雖然總覺得他對趙普生陰陽怪氣的，但也没深究了。「也是。雖是鹹了些，但這『角色』你倒是演得不錯。」

「下回⋯⋯臣會留意調味。」白昀溫柔淺笑，「陛下用完粥，再歇會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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