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香引 - 第三章盾與劍

御書房內，女皇正與趙普生核對古香國的財務狀況，一連串數字讓她頭昏腦脹。這時，男僕通傳沐木求見。

「傳。」女皇揉著額角，目光仍未從帳目上移開。

沐木神色凝重地走入，立刻跪下。她剛要開口，才瞥見一旁的趙普生。

女皇抬首，「說吧，以前都一塊玩的，有什麼不能當着他的面說呢？」

趙普生並未抬頭，依舊專注於手中帳務。「需要我迴避嗎？沐將軍。」

沐木沉思片刻，聲音冷冽：「不必。」

「臣有罪。自上次莫將軍一事，臣重新清查了軍中底細，發現一名無香女子，一直偽裝成男性在軍中擔任士兵。」

「又來一個？」女皇挑眉，「上回是無香裝有香，這回是女扮男裝？」

「臣自知失察，今後定當嚴加核查。此事臣不想在金鑾殿上提出，以免榮國公等人藉機生事。求陛下聖裁。」

「這倒稀奇，竟有女子自願放棄身份便利，去當普通士兵⋯⋯」

「正是。她雖有欺瞞，卻非為私利，只是想憑一身力氣報效國家。」沐木低着頭，「她在軍中雖有軍功，但違反軍紀，按律當斬。」

趙普生將一切聽在耳裡，低沉的嗓音適時響起：「若有天賦，當用在適合之處為國效力。況且祖訓只規定無香男性皆為普通士兵，並未明言女子不可當吧？」

女皇沉默片刻，「普生言之有理。祖訓既未禁止，她便無重罪。那名女士兵僅隱藏性別，現罰俸一月，以儆效尤。同時傳我口諭，即日起，從軍按個人意願，不分男女。」

「謝陛下開恩。」沐木叩首。她既慶幸保住了下屬，卻也對如何平衡軍法與人情感到困惑。這一切，還得多虧了趙普生那隻狐狸！

沐木與趙普生雖出身同一學府，卻僅與女皇相熟，彼此並無深交。她總覺得趙普生沉穩外表下藏着鋒芒，或許會為女皇帶來危險。

學府中曾流傳趙普生內心實為女子，甚至有人目睹他親吻過男子。但沐木隱隱覺得，這不過是他的偽裝，因而始終心存戒備。

「陛下，我們繼續匯報古香國的財政狀況吧。」趙普生道。

女皇一聽又要面對數字，小臉頓時垮了下來。

沐木躬身退下。走出御書房時，她回望了一眼正埋首於帳目中的女皇，想起昔日在學府，陛下總被算術弄得暈頭轉向的模樣。

那時，女皇常想借沐木的算術功課抄襲，但沐木秉性嚴謹，即便對方是公主，也從未應允。

那時的沐木像一塊寒冰，對熱情的公主始終保持距離。

直到一次因她年輕氣盛、急功近利，在母親——上任軍事官——指派的剿匪任務中慘敗，親信小隊幾乎全軍覆沒。沐木也因此面臨軍法處置。

「母親，我沒錯！」沐木仍認為失敗只是源於山匪僥倖。

「我說過，山谷地勢險要，狹道絕不可進！」母親既痛心她的衝動害將士喪命，又憤恨她的傲慢。

「當時若我們行動再快些，就能在狹道中把山匪全滅了！」沐木年少氣盛，眼中盡是桀驁不馴。

「若非你貿然進軍，將士們豈會白白送命？！妳這條命是他們換回來的！」母親氣極，揚起鞭子朝她重重抽下。

鞭聲凌空炸響，預期中的疼痛卻未降臨。

一縷龍井清香倏然飄近，沐木睜眼，只見那個總纏著她要抄功課的公主，竟擋在她身前。

鞭子狠狠劃破公主白玉無瑕的肩頭，留下一道刺目血痕。

「公主！」眾人驚呼。

沐木的白松香驟然炸開！那鋒利濃烈的氣息穿透空氣，卻又在頃刻間凝而不散，化作一道無形屏障，將公主嚴密籠罩——堪堪擋住了收掣不及的第二鞭。

「妳何必替我擋！」沐木伸手想按住她傷口，掌心瞬間被鮮血染紅。母親急忙傳召太醫。

「妳回來就好了嘛⋯⋯」公主虛弱的笑容，至今仍烙印在沐木心底。她放下倔強，抱住公主，流下罕見的熱淚。「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自那以後，沐木潛心鑽研兵法，行事愈發沉穩，並虛心向母親求教。

儘管她依然不會主動交出功課，卻開始耐心教導公主算術——即便公主始終未能開竅。

如今，沐木見女皇面對算術的困擾，彷彿又看見當年那個她。

她清冷一笑，輕聲宣誓：「我的背，永遠是你的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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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近黃昏，女皇終於把趙普生的財政匯報全理解了。她累極了，靠在椅背上長舒一口氣。

趙普生依舊衣冠楚楚，周身縈繞著沉靜檀香。

「普生，你的檀香也沒多大用處嘛。面對數字，我腦子還是不太清醒。」

趙普生語帶寵溺，不以為然：「臣不介意為陛下多解釋幾遍。」

「我介意。」

「可陛下除了對數字不在行，今天對那女士兵的裁決，不是十分果斷嗎？」他眼中流露出欣賞。

女皇疲憊嘆息：「今日之事尚在祖訓框架內，應當不會引來守舊派激烈反對吧？」

「若所有有才之士皆因香氣與性別不得其位，陛下認為古香國還能走多遠？」趙普生冷靜分析，「若要陛下天天與數字為伍，您可願意？」

「這⋯我自然不願⋯⋯」女皇沉吟片刻，「你說的，我都明白⋯⋯」

「臣願成為陛下的劍，助您打造一個更好的古香國。」他目光深邃，語調堅定如誓言。

女皇累極垂眸，未曾對上他那深沉的目光。

門外男僕此時求見：「陛下，太后娘娘請陛下回寢宮履行私務。」男僕言詞雖隱晦，在場眾人卻心知肚明。

女皇對了一整天數字，連白昀這塊「擋箭牌」也不想見了，只想獨自靜歇。她擺了擺手：「回稟母后，我今日身體不適，暫不履行。」

趙普生沉穩面容掠過一絲憂色：「陛下有何不適？」

「陛下，」男僕卻道，「太后娘娘吩咐，不容陛下以任何藉口推卻。」

趙普生聲音不怒而威：「大膽！陛下既已下旨，還不退下！」

女皇揉着發痛的額角，心想橫豎有白昀應付場面，便道：「傳白昀至寢宮候着吧。」

「陛下！」趙普生眼中閃過一絲心痛。

女皇起身，「普生也回宮休息吧。」語畢，未再多言，徑自離去，繼續她「盡責」的表演。

趙普生獨自立於御書房中，溫文儒雅的面容下隱藏着不甘。

「我一定會為妳打造一個任人唯才、擺脫香氣束縛的國度，讓妳再無需為延續皇家血脈而委屈自己。」他緊握雙拳，於心底再次立下誓言。

趙普生在回府的路上，思緒翻湧。昔日與女皇的種種，與她如今夜夜不得不承受的委屈交織在一起。想到自己至今仍未能將她從這荒謬的祖制中解放出來，他緊握的拳頭愈發用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殷紅血珠。

寒風撲面，將他的思緒猛地拽回十二歲那年的冬天。

那一天，他第一次遇見八歲的公主。

學府的觀賞池邊，寒風刺骨。空氣中混雜着各種香氣，那些屬於欺凌者的、高高在上的味道，讓趙普生感到一陣噁心。

「說什麼男女平等！」不知從何處伸來的手，粗暴地推搡着他。

在女權當道的學府裡，像他這樣的男生本就地位卑微。而他竟一次次公開發表平等言論，終於引來了某些貴族女生的不滿與盯梢。

「卑劣！有香氣又如何？你們這是在霸凌弱勢！根本不配在此求學！」他咬着牙，眼中透着不屈的狠厲，甚至朝帶頭的女生啐了一口。

那女子頓感受辱，尖聲道：「扒了他的衣服！扔進水裡！」

於是，一群人在大庭廣眾之下，竟真的一擁而上，剝去他的外衣，將他狠狠踹進了冰冷的觀賞池中。

池水瞬間沒頂，刺骨的寒冷鑽心蝕骨。更甚於寒冷的，是那鋪天蓋地的恥辱。他蜷縮在水中，不敢起身，不敢讓所有人看見自己如此狼狽赤裸的模樣。牙關因寒冷與屈辱而劇烈顫抖。

就在他意識即將被絕望淹沒之際，一縷強大而清冽的龍井幽香，如利劍般劈開了周圍混濁的氣息。那香氣彷彿帶着魔力，溫柔地撫慰着他心靈上每一道裂痕，清雅，安定。

圍繞在池邊的學子們瞬間噤聲，如同潮水般分開一條通道。

趙普生抬起頭，只見那道小小的紅色身影，毫不猶豫地步入冰冷池水，任由華貴的裙襬浸濕。一件繡著金線的溫暖披風，穩穩地落在他身上，將他嚴實地包裹起來，也裹住了他那顆幾乎凍僵的心。

八歲的公主就那樣站在他面前，用自己尚且單薄的身軀，為他擋去了所有好奇、嘲弄與輕蔑的目光。

她昂起頭，帶著與生俱來的威儀，對那些欺凌者宣告：「學府是求學明理之地。你們今日所為，我會如實稟明夫子。」

那一瞬間，趙普生跪在池中，望着公主逆光的身影，彷彿看到她身上都鍍着了一層聖潔的光暈。

隨後，她轉向他，那張純真的臉龐上，眼神卻無所畏懼。她向他伸出手，聲音清晰地說：「無需用他人的卑劣，來丈量你自己的價值。」

那纖細卻堅定的手臂，扶起了他幾乎被摧垮的尊嚴。兩人一同緩緩步出水面。

後來，那群欺凌者悉數被勒令退學。而公主的青春裡，自此總能看到趙普生的身影，以及他那股沉穩檀香。

掌心的刺痛將他從回憶拉回現實。他抿緊雙唇，一言不發地踏入府邸。

「所有人，進書房議事。」他聲音低沉，檀香縈繞，對等候的謀士們下着令。眼底，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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