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香引 - 第二十一章對質

暮影懷揣證據日夜兼程，終在夜色深沉時掠入御書房。燭光搖曳間，但見一道紅衣身影獨立案前，心口驟然悸動。

「是妳嗎？」他嗓音沙啞，恍若夢中。

女皇聞聲回首，對上那雙染盡風霜的淡藍眼眸，懸了多日的心終於落地，眼眶倏然泛紅：「你終於⋯⋯回來了。」

「證據在此。」暮影步步走近，指尖輕撫她紅衣廣袖，布料下的溫熱讓他確信這不是幻影，「穿得這般隆重，莫非古香國有何喜事？」話語間難掩苦澀。

女皇垂眸避開他灼灼目光：「今日祭香禮⋯⋯」話未竟，淚已先落。連日來的憂懼與此刻的安心交織，化作輕顫：「普生禁足，邊境音訊全無，我完全無法得知你的消息⋯⋯」

暮影展臂將她擁入懷中，感受她微微顫動的身軀，嘆息融在髮絲間：「這身紅衣當真刺眼⋯⋯教我以為，終是來遲一步。」

「這是祭服，非嫁衣。」她在他懷中悶聲道。

「有區別麼？」他低笑，胸腔震動帶著自嘲，「終究是⋯⋯我求不得的顏色。」

女皇聞言心尖微疼。她何嘗不知他話中深意，卻只能釋出一縷龍井清香穩住心神，輕輕退出他的懷抱：「證據可確鑿？」

暮影自懷中取出密函：「方叔在父親墓前藏匿的親筆信。」他目光灼灼，「我要帶方叔面見太后，讓當年真相大白。」

女皇腦海閃過無數可能，最終堅定頷首：「我將母后請至御書房。」

「好。」暮影轉身欲行，卻被她喚住。

「且慢！」女皇疾步至案前揮毫，將信箋封妥遞去，「煩請轉交普生，告知他案情已有進展。」

暮影挑眉接過，唇角噙著無奈笑意：「我千里歸來，妳第一封書信竟是給別的男人？」

「是國事文書！」女皇雙頰緋紅，「他定然憂心忡忡⋯⋯」

「僅此一次。」暮影將信箋收入懷中，臨窗回首時眸光深邃，「下回若再寫信⋯⋯只准寫與我一人。」

語音未散，人影已沒入夜色。女皇輕撫猶帶餘溫的衣袖，那抹龍井清香久久未散。

暮影如暗夜流光般掠至趙府。書房內，趙普生獨坐燈下，案上鋪展著古香國改革藍圖，燭火映照他沉靜側顏。

「趙大人。」暮影自陰影中現身，「我來接方叔。」

「早備妥了。」趙普生從容擱筆，彷彿早預見他此刻到來，「坐。」

暮影唇角微抿，仍不慣他這般運籌帷幄的姿態。「那這個，趙大人可曾料到？」他揚起手中信箋。

趙普生抬眼即識那娟秀字跡，眸中閃過波動：「請交予我。」聲線裡壓着思念。

「不是情書。」暮影淡然補上一句。

「聊勝於無。」趙普生難得反唇相譏。

正當暮影欲要回應，方敬已被人攙扶而出。暮影見他氣息奄奄，眉頭緊鎖。

「暮大俠，府醫已盡力。要平反，須爭朝夕。」趙普生語帶催促，指尖輕撫過信箋火漆。

「多謝。」暮影不再多言，揹起方敬縱身沒入夜色。

趙普生凝望他們離去的方向，緩緩展開信紙。女皇的字句如春風拂過心湖，他輕撫紙上墨痕，低語如誓：「陛下，我信妳，待重歸朝堂，定為您開創盛世古香。」

——夜行途中——

暮影揹着方敬在屋簷間疾行，夜風颯颯。

「小影⋯⋯你⋯⋯看見墓園了嗎？」方敬氣若游絲。

「閉嘴。你尚未贖盡罪孽，不配入葬影族墓園？」暮影咬牙，心緒如潮湧動——恨意未消，卻不忍影族再失血脈。

方敬伏在他寬闊背脊，憶及往事：「從前⋯⋯都是我背着你習武⋯⋯」

「別說了。」暮影喉間發緊，舊日溫情如針刺心，「留着這口氣，待會在太后面前還影族清白。」

「真的⋯⋯對不起⋯⋯」方敬聲息漸微，如風中殘燭。

暮影將他往上託了託，足下加快。月光將二人身影拉長，恍若當年那個影族少年，正背着幼主穿山越嶺。

暮影揹對方敬重返御書房，燭火搖曳中，太后正蹙眉打量女兒：「深更半夜喚本宮前來，所為何事？」

「想請母后見一個人。」女皇神色罕見地凝重。

太后尚來不及追問，暮影已自陰影中現身：「是我。」

那張與故人七分相似的臉龐讓太后瞳孔驟縮，本能地將女兒護在身後：「遲⋯⋯越？」

「我是他兒子暮影。」他踏步向前，將方敬安置在椅中，「此人，太后可還認得？」

太后本欲喚護林軍，卻被女皇輕按手腕：「他不會傷害我們。」

審視女兒沉靜面容，太后終將目光投向椅中枯槁男子。歲月與病痛將他折磨得形銷骨立，她從記憶深處艱難搜尋：「是⋯⋯方副衛？」

「正是。」暮影厲聲喝令，「將你所為如實道來！」

「參見陛下⋯⋯」方敬劇烈咳嗽，鮮血濺落青石板，「臣當年⋯⋯受榮國公指使⋯⋯嫁禍影族⋯⋯罪該萬死⋯⋯」

女皇面色蒼白，太后仍維持護衛姿態。暮影急俯身探查：「方叔！」

方敬抹去唇邊血沫，癱在暮影懷中望向太后：「是臣⋯⋯偷取影族密印⋯⋯引族長至醉仙樓⋯⋯才釀成慘禍⋯⋯」氣息愈發微弱。

太后鳳目微凜：「榮國公乃朝廷肱骨，當年罪證確鑿。本宮憑何信你？」

暮影自懷中擲出密函與悔過書，字字鏗鏘：「此乃鐵證！」

女皇拾起紙箋奉予太后，卻遭拂袖拒絕：「安知非偽造？」

暮影怒極攻心，驟然逼近。女皇閃身擋在母前，坦然對上暮影的怒目：「暮影！你答應過我的！」

高揚的手臂僵在半空，他眼中翻湧著不甘與憤懣：「影族世代忠良，竟換不來您一瞥？」他的心如墜冰窟，寒徹骨髓。

女皇輕握他顫抖的拳，溫熱指尖傳來陣陣溫暖：「母后曾教兒臣明辨是非。若連證據都不看，何以明辨？」她堅定立在暮影身側，姿態昭然若揭。

掌心傳來的暖意令暮影反手相握，如溺水者攀附浮木。

太后凝視女兒良久，終展信細讀。隨著紙頁翻動，她臉色青白交加——多年來自認聖明的決斷，竟建構於彌天謊言之上？

「若此事為真⋯⋯榮國公亦未獲利⋯⋯」太后喃喃自語。

「不是未獲，而是未及。」女皇沉聲道，「當年護林軍統領之職本落入其黨羽之手，若非後來涉貪案發，兵權輾轉至沐木的母親手中，恐怕古香國早已易主了。」

太后踉蹌退步：「没可能⋯⋯本宮全然不知⋯⋯」

「現今人證物證俱全，」女皇輕擁母親，「影族不該被滅。」

暮影心痛如絞，方敬卻在此時血如泉湧。「方叔！」暮影緊抱他漸冷的身軀，那強撐的最後生機，如繃至極致的絲弦驟然斷裂。

懷中再無聲息。暮影緊擁遺體，心中複雜，情感翻湧，淚水緩緩滑下。

滿室寂然。太后於連番衝擊間鬢髮散亂，良久方啞聲開口：「歷代相傳，影族與皇室共守『影匣』，可重現古香國所有陰謀。只需合力開啟並許願，便能聆聽相關秘辛。」她垂首掩去愧色，「當年與遲越苦尋未果，猜疑終致大錯。」

「影族忠烈，天地可鑒！」暮影齒間迸出血沫。

「若你能尋得影匣，本宮自當憑此重審舊案，還影族清白。」太后強撐尊嚴，對榮國公的最後一絲信任仍在掙扎。

「可連您與暮伯父都尋不到的物件⋯⋯」女皇訝然。

「歷代女皇口傳秘偈：『朱霞流轉在手中，影匣記錄在心中。鎮守中央掌握中，鐵令皇血啟其中。』」太后輕撫女兒髮頂緩緩唸出，「原以為影族已絕，此秘便隨我長埋⋯⋯」

「母后！」女皇跪下還想讓太后三思，「證據確鑿了⋯⋯」太后掃視了女皇一眼。

暮影過來扶起女皇，目光如炬：「影匣，我們必會尋得！望太后屆時信守承諾。」

「若證實榮國公構陷忠良，本宮自當還世間公道！」太后拂袖而去，餘下二人相對無言。

「暮影⋯⋯對不起⋯⋯」女皇淚盈於睫。

「與妳何干？」暮影氣的是太后的執拗。「待我把方叔送回影族墓穴葬好，我們再一起找影匣，好嗎？」

女皇一臉憂心，「你真相信有？不是母后騙我們的？」

「我記得我爹也曾叫我保管好玄鐵令的，」暮影眼神暗了暗，「既然歷代皇室也口耳相傳，這東西就應該是存在的！」

暮影抬手本想抱住她讓她安心，但見滿身血污又頹然垂落。女皇見狀誤以為他還在為方敬而不開心，便毫不猶豫投身入懷，任鮮血染紅祭服，「好，我等你回來。」

暮影心旌搖蕩，輕擁片刻，終揹起方敬遺體沒入夜色。血跡蜿蜒如命運軌跡，通向未盡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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