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崎龍在異鄉的錦褥上輾轉難眠,直至天色微亮,才被門外士兵交班的鐵甲碰撞聲驚醒。睜眼又是這座金雕玉砌的牢籠,他絕望地閉上眼。
「我寧願回辦公室面對十個併購案⋯⋯」他把臉埋進帶着陌生薰香的枕頭,發出來到此地後最真誠的哀嚎。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將塵埃照得纖毫畢現。他認命地起身,將那身唯一的Armani西裝仔細穿好——這是他與過去世界最後的連結。當指尖撫過挺括的肩線時,屬於頂尖投行精英的冷靜漸漸回籠。
忽然,一陣壓抑的呻吟傳來。他轉頭望去,只見女皇在床榻上痛苦地輾轉,眉頭緊鎖。
「失禮了。」基於刻在骨子裡的紳士風度,他立刻上前,伸手探向她的額頭,「發燒了?」隨即,他注意到她髮際線邊緣開始顯現的細小紅點,心下猛地一沉——這像極了他去年因過度勞累、免疫力下降時出的水痘。
女皇只覺渾身滾燙,一股清涼貼上額頭,勉強睜眼,看見那西裝筆挺的怪異男子。「別碰我。」她聲音沙啞。
坂崎龍湊近,神色認真:「妳在發熱,可能出了水瘡。宮裏有醫師嗎?」
「醫師?」女皇腦中混沌,對他的用詞感到困惑。
「叫太醫⋯⋯」她虛弱地糾正。
坂崎龍即刻開門傳話:「請太醫速來。陛下患病,此症恐會傳染,請太醫早作準備。」
他職場精英的特質展露無遺。在等候期間,他有條不紊地指揮宮人準備降溫物事,並將未曾出疹的宮人悉數遣退。這一連串舉動落入女皇眼中,心底已將他從「怪人」悄然劃入「能幹的怪人」之列。
額上被換上冰涼的濕巾,灼熱稍緩。
「除了發熱出疹,可還有別處不適?」他語氣溫和,如同詢問客戶。
「頭痛⋯⋯」女皇嗓音乾澀。坂崎龍見她柔弱模樣,心生憐憫,扶她起身,將溫水遞至唇邊,「喝點水,喉嚨會舒服些。」
女皇順從地就着他的手飲下。
「太醫到——」
只見太醫以布覆面,早已準備妥當。「陛下情況如何?」坂崎龍扶女皇坐好。太醫上前診脈。
「她發熱、頭痛,額角現紅疹,依我看,似是水瘡。」
太醫診過脈,細察女皇臉上已隆起的紅色丘疹,頷首道:「確是水瘡。未出過疹的宮人須盡數避開,此病極易傳染。」
「已安排妥當。」坂崎龍不卑不亢地回答。
太醫不由對這衣着奇特卻沉穩的男子另眼相看。他輕咳一聲,收回思緒:「你既知應對,可是出過疹了?」
坂崎龍輕柔扶女皇躺下:「出過了。」他心下暗忖,現代社會尚有撲熱息痛緩解,在此地只怕更為難熬。他看了眼所剩無幾的宮人,「我留下照料。」
太醫開了方子,叮囑道:「接下來疹子會遍及全身,萬不可讓陛下抓撓,以免留疤。」
坂崎龍點頭接過方子,交由宮人去辦理。
「為防宮中蔓延,此地暫由你主理,閒雜人等盡量莫要放入。」太醫補充道,「最多只能在門外交談。」
「明白。」坂崎龍恭敬應下,送走太醫後,復又回到床邊為女皇更換額上帕子。
自此,坂崎龍衣不解帶,悉心照料。餵藥、進粥,皆親力親為。女皇則昏沉反覆,時睡時醒。
「想不到穿越異世,竟是來當看護。」坂崎龍自嘲低語。
憑藉在投行練就的處事能力與溝通技巧,他將所有前來探視者皆妥帖擋於門外,並將訪客名諱與慰問言語一一記錄。門外之人只聞其聲,未見其面,其中便有:1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Bcx8h0Xd5
聲線溫柔的凝心:「煩請轉告陛下,朝堂之事我自會打理,請她安心靜養。」
語氣剛強的沐木:「宮中防務與防疫我已加強佈署,願陛下早日康復。」
語調清冷卻難掩關切的蘭媚娘:「務必照顧好陛下,若有任何需求,可直接尋我。」
而最為焦急的,當屬趙普生:「陛下現下如何?」1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HFjHSFI46
坂崎龍隔着門,沉穩回應:「熱已暫退,正安睡着。」
「開門!我不怕出疹!讓我進去照料!」趙普生語帶命令,焦慮之下,周身不自覺散逸出清冽檀香。
坂崎龍心下微異:「古香國的男人也會噴香水?」他維持專業口吻:「請趙大人以防疫為重。太醫嚴令陛下需隔離靜養,小人定當盡心竭力。」
趙普生被他義正詞嚴的回應一堵,沉聲道:「你是何人?」
雖覺此問突兀,但面對「客戶」,坂崎龍向來耐心十足:「坂崎龍,請多指教。」
趙普生在門外咬了咬牙,語帶警示:「我記住你了,安分些!」
坂崎龍從容應道:「小人謹記。」待門外腳步聲遠去,他隨手將記錄趙普生來訪的那頁紙撕下丟棄。「官威不小。」他輕笑搖頭,轉身繼續為女皇更換冰巾。
見女皇面上紅疹愈發明顯,他並無嫌棄,只細心為她冰敷。「美人如玉,豈可留疤。」這時他才得空仔細端詳她的容貌,低聲嘀咕:「看着比我還年輕,便要擔起一國之君的重擔,難怪積勞成疾。」
女皇因臉上又痛又癢,悠悠轉醒,正對上他打量的目光。她喉嚨沙啞難言,坂崎龍會意,扶她起身餵水。
數次醒轉,見他皆在身旁悉心照料,女皇心中感激漸生。「臉⋯⋯又痛又癢⋯⋯」她沙啞着想抬手抓撓。
「不可。」坂崎龍眼明手快,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太醫備了金銀花水,我為妳敷上。若抓破了,會留痕跡。」
「我的臉究竟如何了?」女子皆愛美,女皇明眸中滿是惶懼,「我要看!」
「無事,依舊清麗,小心護理便好。」坂崎龍溫言哄道。1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g8a0MX4aO
女皇不依,欲掙扎起來。坂崎龍恐她乏力跌倒,只得嘆息妥協:「我取來給妳,妳莫要亂動。」
「答應我,務必冷靜。」坂崎龍再次囑咐。
他勉為其難地遞上銅鏡,果不其然,一聲低呼響起。門內門外皆被驚動。
「陛下無事否?」門外守衛急問。
「無礙,不慎碰落了東西。」坂崎龍沉聲應答,穩住外界。回頭見女皇激動地欲觸碰臉頰,他立即擱下銅鏡,雙手輕握住她的手腕撐在他身側。
「別哭,」女皇哭得梨花帶雨,他眼神堅定地望入她淚眼朦朧的雙眸,「再哭⋯⋯我便吻妳。」他束手無策,只能威脅了。
女皇正為容貌損毀傷心,驟聞此威脅,一時愣住。然而思及面上慘狀,淚珠再度盈眶:「太醜了⋯⋯」
坂崎龍最見不得女子落淚。他只是嘴上威脅,他這樣一個一直拼學業、拼事業的男子其實並没有哄女生的經驗。
「乖,不醜的。莫要再哭了,對傷口無益。」他一手仍輕握她雙腕,另一手取過金銀花水,溫柔拭去她臉上淚痕,「我從前也出過這疹子,妳看我如今,不也儀表堂堂?」
女皇含淚細看他,一頭淺髮,樣貌雖稱得上俊朗,總覺異樣,遂輕輕搖頭。
「不帥嗎?」見她止住哭泣,坂崎龍也不介意,故作鬼臉逗她開心,「這般呢?」他擠眉弄眼,模樣頗為滑稽,終引得女皇破涕為笑。
「笑起來便好看。」坂崎龍鬆了口氣,正色道,「真的,疹子會消退。之後肌膚只會更勝從前。」他手下動作愈發輕柔。
女皇委屈低語:「我不想讓旁人見我這副模樣⋯⋯」
「放心,這幾天妳只能見得到我。」他無奈莞爾,「現在可能答應我,自行用金銀花水泡澡?不可抓撓。否則,便只能由我代勞了。」坂崎龍如同照料生病的妹妹般耐心,他自幼喪母,家中最親的女性唯有小妹,向來是與父親一同將她如珠如寶地疼愛。
女皇面頰微熱:「不⋯⋯不必,我自己來。」
坂崎龍為她備好藥湯,試過水溫,便靜立屏風之外等候。
「稍後莫要驚慌,」他溫聲提醒,「此疹多集中於胸背,那裏會更密集些。妳的手不要抓就好,會好的。」
女皇褪去衣衫,果見周身布滿紅色疹點,其內飽含透明漿液。「疹中有水⋯⋯很醜⋯⋯還癢⋯⋯」
「浸浴藥湯會舒緩些,千萬莫抓,不然留疤的。」坂崎龍於屏風外耐心指導。
二人隔着屏風低聲交談。
「你當時這疹子,多久才退?」女皇望着身上觸目驚心的紅點,憂心忡忡。
「大概一至二週。」坂崎龍回憶道,「妳的身體已發出警號,正好趁此機會,暫且放下政務,安心靜養。」他將當年前輩勸慰自己的話,轉述於她。
「一直都是你在照料我?」女皇有些訝異。
「也只能是我了。」屏風外傳來他自嘲的低笑,「我幾乎要以為,我來此的使命,便是護妳度過此劫。」
「曾經患過就不會被傳染的?」女皇拭淨身體,換上潔淨寢衣,復又取過一方絲帕,欲遮掩面上紅疹。
「確是如此。但對未患過者而言,極易染上。」坂崎龍自屏風後走出,輕輕將她繫上的絲帕解下,「無需遮掩。即便帶著疹子,也勝過我當年。覆蓋着反不利康復。」他溫和一笑,眼中帶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女皇靦腆地抬眸看他,帶着初癒的慵懶:「你叫甚麼龍?」
「坂崎龍。」他躬身行禮,姿態優雅但與他那頭淺棕髮色一樣,與周遭格格不入。
「為什麼你的名字、穿著,還有⋯⋯髮色,都如此奇特?」女皇的目光充滿純然的好奇。
「就當我是遠道而來的異鄉人吧。」坂崎龍將藥碗遞給她,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陛下是自己喝,還是需要我效勞?」
「自己來。」女皇迅速接過藥碗,指尖與他輕觸的瞬間微微蜷縮。她低頭抿了一口後,抬眼看他,「你是萬狼國,還是礦藏國的人?」
他輕輕搖頭,決定坦誠相告。在他看來,隱藏來歷才是徒增麻煩。「我來自現代的日本。」
「日本?」女皇輕聲重複這個陌生的音節,搖了搖頭,「從未聽過。」
「嗯,」坂崎龍語氣平靜,「正如我此前,也從未聽聞古香國。」
「日本⋯⋯是什麼樣子的?」女皇靠回軟枕,神情專注,像個渴望聽故事的孩子。
他以溫潤的聲線,為她描繪那個遙遠的異世界。「在日本,我們也有天皇,但皇室並不直接治理國家⋯⋯」
女皇靜靜聆聽,忽然覺得與那位素未謀面的日本天皇相比,自己確實勞碌得過分了。
禁宮養病的日子漫長,兩人便一點一滴地交換著兩個世界的情報。
坂崎龍難掩訝異:「陛下竟毫不懷疑我在編造故事?」他凝視着眼前接受能力超群的女子,欣賞之情油然而生。
「你不像在騙我。」女皇唇角微彎,帶著一絲慧黠,「你這身衣物的布料與剪裁,絕非周邊任何一國所有。還有你這頭淺髮⋯⋯你的『奇怪』,是遺世而立的。」她竟在病中仍有如此銳利的觀察力,甚至能出言調侃。
坂崎龍因她的聰慧與膽識,心弦被輕輕撥動,對她的喜愛又添幾分。「陛下明察秋毫。」他笑了,這次的笑容比以往更顯真切。
接下來的幾日,坂崎龍依舊盡心照料。在女皇眼中,他是外表奇特的天外來客;在坂崎龍看來,她滿臉紅疹也與「美」字無緣。然而,他們卻能相談甚歡,從皇室典章聊到市井消遣,從政策結構談至⋯⋯戀愛觀念。
聽聞古香國區分無香者與香氣者,且男女階級分明,坂崎龍大為詫異:「在我們那裡,地位需靠自身實力爭取。為何你們如此看重香氣?」
「一部份是祖制,是天賦的優越感。另一部份,是因唯有香氣者能製出我國具備特殊功效的線香。」女皇耐心解釋。
「那麼,陛下認為我的能力如何?」坂崎龍忽然問道,目光專注。
女皇想起他應對訪客的從容、處事的條理、照顧人的細緻,誠心讚道:「你辦事能力極高。」
「那我有香氣嗎?這重要嗎?香氣能助我處理這些事務嗎?」坂崎龍溫和地反問,嘴角噙着一抹看透世事的笑意,「我的能力源於後天努力與學習。不瞞陛下,幼時我的課業也曾一塌糊塗。」他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但線香貿易該當如何?若削弱守舊派地位,他們恐將拒絕製香。」女皇道出憂慮。1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6FJGVQImP
「陛下,用人準則與製香人才須分而視之。自古唯才是用方為治國之本。您只顧慮守舊派怠工,可曾想過民間積怨?」坂崎龍呷了口茶,從容續道,「歷來階級不公與庸者居位,皆是王朝傾覆的根源。您若需線香用於貿易,大可設立其他誘因與規矩徵集,萬不可將兩種人才混為一談。」他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她,「正如我能製香,不代表我能上陣殺敵,不是麼?」
女皇本以為他腦中想法會如他髮色般如同枯草,未料字字珠璣,不禁對他刮目相看。「聽君一席話,茅塞頓開。」她誠摯頷首。
坂崎龍見她虛心受教,便又多言幾句:「此外,陛下終是女子,肉體關係⋯⋯還需謹慎。廣納後宮,於身心終究無益。」他語氣誠懇,如同當年教導自家妹妹需慎重擇友一般。
「我⋯⋯我沒有⋯⋯」女皇面頰驀地飛紅。
「那日我親眼所見,眾多男子等候太后揀選,不幸⋯⋯正是在下中了選。」坂崎龍笑了笑。
「那是母后的意思⋯⋯我從未讓他們真正侍寢,都如你一般,睡在外榻。」女皇急聲解釋,聲音到最後漸漸低了下去,化作一句幾不可聞的嘀咕,「而且⋯⋯我覺得那日選中了你⋯⋯也挺好的。」
坂崎龍聞言,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他未曾料想,眼前這女子不僅始終堅守原則、頭腦清醒,最後那句低語更讓他心中悸動不已。
「呃⋯⋯」他難得地顯出一絲靦腆,「在我們那裡,崇尚自由戀愛,奉行一夫一妻。在我看來,專一是對愛情最基本的尊重。因此,請恕我直言,太后娘娘⋯⋯或許管得寬了些。」
「母后只是憂心我無法為古香國皇室延續血脈。」女皇輕嘆,「我國女子,本就難以受孕。」
「我明白壓力所在。自古帝王皆然,現代亦有夫妻為此困擾。但這並非理由。」他目光溫和卻堅定,「愛情是承諾,理應聖潔專一。」
宮中禁閉的時光,因這些深度交談而飛逝,加之女皇好友時常於門外問候,兩人竟不覺枯燥。
這日,女皇攬鏡自照,見臉上紅疹均已結痂。「坂崎,我現在的樣子,是不是更醜了?」
「此刻最是關鍵,若能忍耐不抓,以後一定更美。」坂崎龍輕輕握住她欲要撓抓的手腕,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是因為已經醜無可醜了吧?」女皇自嘲,兩人相視,不禁一同笑了出來。這段與世隔絕的時光,已讓彼此熟悉了許多。
「坂崎,你既暫時回不去,可否用你現代的智慧幫助我?」女皇輕聲詢問,眼中帶着期盼,「我記得你提過,你擅長貿易與算術?」
「幫您⋯⋯並非不可。」坂崎龍微微一笑,帶着點商務談判的從容,「但我須在暗處行事。妳這裏陛級觀念太重,我不想再體驗像現代那種職場文化了。」
女皇雖未全然理解他的顧慮,但得到他的承諾便已足夠。「好。那你便以我男寵的身份,留在我身邊出謀劃策。如此,也能搪塞母后的下一步安排。」
「我的身價可不低。」坂崎龍揚眉,半開玩笑地說。
「管你吃穿用度。」女皇答得豪氣干雲。
「那麼,」坂崎龍後退一步,鄭重其事地向她行了一禮,眼底卻閃爍着與她共享秘密的默契光芒,「恭敬不如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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