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抱病期間,趙普生其實每天都來。只是那份因坂崎龍而生的隱隱敵意,讓他的探望記錄顯得零零落落。每回女皇轉醒,隔著門扉與他交談,問的第一句總是邊境消息。
今天,女皇終是徹底痊癒。連日靜養讓她氣色更勝從前,肌膚透着瑩潤光澤。
「早安,陛下。」坂崎龍恭敬問候。此刻他才算真正看清她的容貌,褪去病中憔悴,眼前女子明眸皓齒,風姿清雅,竟讓他覺得現代那些精心雕琢的明星也黯然失色。「陛下,您變得更美了。」他由衷讚道。
「全賴你悉心照料才是。」女皇學着他的樣子微微躬身,莞爾一笑。
趙普生一早聽聞陛下解禁,立刻匆匆趕來。「陛下——」
這是他與坂崎龍首次照面。趙普生驚訝他年紀輕輕就一頭枯敗;坂崎龍一聽聲音便知是那位官威深重的趙大人。二人心下對彼此的初印象,皆打了個折扣。
坂崎龍仍舊禮數周全地躬身,面上掛起職業性假笑:「趙大人。」
趙普生思念灼心,無心理會他,徑直走向女皇,滿眼憂切地輕握住她的手:「身上可還有不適?」
坂崎龍看不慣他這般親近,假笑着上前,不着痕跡地將趙普生的手從女皇掌中移開,轉而熱情握住,力道恰到好處地阻隔了二人:「陛下已無大礙,勞趙大人掛心了。」
趙普生欲要掙脫,奈何平日十指撥弄算盤遠多過舞槍弄棒,力道稍遜了一籌,雙手竟一時被坂崎龍牢牢鉗制。
「對了,暮影那邊有消息了嗎?」女皇無暇顧及二人暗湧,焦急詢問。
趙普生點了點頭,沉聲道:「當日陛下病危之際——」
暮影被困於山洞之中,洞外搜捕之聲不絕。他背負着方敬,正欲拚死一搏,忽聞遠處山邊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破巨響。
「去那邊!」洞外人馬呼喝著,驟然改變方向,如潮水般退去。
暮影見人馬退去時,突然有部份深陷沼澤之地,他趁此良機,背負方敬朝反方向疾衝,突破迷霧森林。林外,竟見一隊人馬靜候。
霧瘴未散,暮影視線模糊,咬牙喝問:「來者何人!」
只見那些人影漸近,為首者朗聲道:「是暮大俠嗎?」話音未落,整隊人馬齊齊跪地,「趙大人麾下生氏商隊來遲,請大俠恕罪!」
「生氏?」暮影憶起趙普生確曾提過商隊策應之事,「可有憑證?」1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LIhW0CJrr
商隊首領即刻奉上一縷線香,「趙大人的信物。」暮影細嗅那清心檀香,心下稍安。「走!此地不宜久留!」
一行人疾行至黑風陜口,卻見前方早已佈下天羅地網,黑衣人嚴陣以待。
「留下你背上之人,可饒你不死!」
「休想!」暮影背負方敬,與商隊並肩迎敵。
他雖負重,但思及背上之人能影響全族清白,眼中殺意迸現,短刀揮出凌厲寒光,招招直取要害。商隊人數雖寡,但正如趙普生所言,個個身手不凡,一時竟與敵眾堪堪戰成平手。
奈何敵眾我寡,體力急速消耗,連暮影在內,眾人皆漸露疲態,氣息粗重。
黑衣人見己方傷亡亦重,厲聲喝道:「大俠!我等目標僅是他與其手中之物!再戰下去,兩敗俱傷!我等援兵轉瞬即至,屆時爾等必無生理!交出他,便放你一條生路!」
「你的主子,是榮國公吧?」暮影環視殺之不盡的黑影,心直往下沉。
「大俠何必多問!這交易,做,還是不做?」黑衣人眼中凶光畢露。
「小影⋯⋯地圖已在你衣袋⋯⋯你自己去尋⋯⋯別管我了⋯⋯保住性命要緊⋯⋯」方敬氣若游絲,在他耳邊勸道。
暮影咬牙,聲音自齒縫擠出:「我答應過某人必會活著回去!而你,也不准死!」語畢,他與殘存的商隊隊員再度奮力突圍。暮影餘光瞥見遠方沙塵滾滾,顯然敵方援軍已至,心下暗咒:「該死!」
千鈞一髮之際,形勢逆轉!那遠處趕來的,竟是趙普生佈署在萬狼谷附近的精銳!生力軍加入戰局,裡應外合,終將黑衣人盡數剿滅。1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hZt2VruLR
這支隊伍人數遠勝商隊。「暮大俠,奉趙大人之命,特來接應!」
暮影背負方敬,強撐的一口氣驟鬆,力竭倒地前,唇間逸出一句幾不可聞的嘆息:「趙普生⋯⋯我欠你一命。」
一行人不敢耽擱,即刻護送暮影與方敬返回皇城。
「——暮大俠與方敬已近皇城,陛下無需過慮。」趙普生稟報完畢。
女皇聞言,心頭大石終是落下。「那就好。普生,此番多虧有你。」她語帶感激。
此時,凝心、沐木與蘭媚娘一同趕到。三人踏入寢宮,見此奇異光景,不禁莞爾。
還是蘭媚娘快人快語,道出其餘二人心中疑惑:「趙大人,你怎地在陛下寢宮中,與陛下的新寵牽着手的?」
坂崎龍這才發覺自己仍握着趙普生的手,立刻改為禮貌性地輕握兩下:「在家鄉,這乃是尋常問候之禮。」
反觀趙普生,滿面窘迫,這神情落在凝心與蘭媚娘眼中,倒讓她二人不禁想起昔日學府中,關於他喜好男風的傳聞。
坂崎龍鬆開手,轉向三位女子,鄭重躬身行禮:「想必三位便是凝心大人、沐木大人與蘭媚娘大人。在下坂崎龍,稱我坂崎即可,往後還請多多指教。」
凝心細細打量這髮色奇特的男子,溫婉笑問:「陛下,這位便是您病中得的『新寵』?」
話音未落,白昀火急火燎地趕至。「陛下!臣終於解禁了!什麼新寵?」
他匆匆向眾人行禮後,一個箭步上前便親暱地攬摟住女皇纖腰,目光卻如探針般掃向那位「新寵」。
「陛下如今⋯⋯偏好秋色了?」白昀望着那頭淺棕髮絲,忍不住出言調侃。
女皇與三位好友皆被他逗笑,寢宮內頓時盈滿歡快氣息。唯有在場三位男子各懷心思,暗流湧動。
坂崎龍看着這膚白如玉的男子,及其自然環在女皇腰間的手,立時便對上了號——這定是當日在男侍宮聽聞的「白狐狸」無疑。
「這位想必就是白先生了?」坂崎龍向他躬身行禮,態度無可挑剔,「在下初為男寵,於宮中規矩多有不解。陛下,」他轉向女皇,語氣誠懇,「能否請白先生撥冗,帶我熟悉宮中環境?」他未及深思,只想先將這隻「白狐狸」從女皇身邊支開。
「如此也好。」女皇頷首應允,「白昀,你便代我照看坂崎,我也該準備上朝了。」
白昀無奈輕嘆,湊近她耳邊,用氣聲確認:「我們的合作⋯⋯照舊?」
女皇坦然點頭。白昀臉上立刻綻開如冬日焰火般絢爛的笑意。
「走吧,坂崎,」白昀轉身,語氣慵懶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讓我好好教你⋯⋯這裡的『規矩』。」
女皇久病初癒,重返朝堂。儀仗浩蕩,眾星拱月。
趙普生溫和含笑,隨行在鳳駕之後。此刻沒有那兩位男寵在側,他只覺神清氣爽,連空氣都清新幾分。1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0WWgVBl8U
沐木見他唇角微揚的模樣,忍不住趨近調侃:「瞧你這一臉春風,怪噁心的。」1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md7blukeQ
趙普生聞言,立刻斂起外露的情緒。周身檀香幽然流轉,「不勞費心。」他轉而問道:「軍香案進展如何?」
沐木神色驟沉:「仍在排查軍中是否混入榮國公的耳目。」
「既已查明是祭禮司領走軍香,為何不立馬揭發?」1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u35UssXkC
「數目。」沐木壓低嗓音,「祭禮司能精準提走軍中所有存貨,可見對庫存瞭如指掌。軍中必有內應。」1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NA6Am1PUn
趙普生微微頷首,目光落向女皇背影:「務必徹查清楚,陛下安危不容有失。」
「當然。」沐木語調堅如磐石。
一行人步入金鑾殿,卻見工部侍郎已跪在殿中。
女皇端坐鳳椅,身後立體金鳳抓緊紅珠,隱隱流轉威嚴光華,鎮懾全場。
「工部侍郎跪在殿上,所為何事?」
「回稟陛下!」榮國公搶步出列,義憤填膺,「清淤修堤工程,工部監管不力,致使河堤局部坍塌,傷及人命!」
工部侍郎慌忙伏地叩首:「陛下明鑑!此次意外實非工部之過!近日撥款日益緊縮,徵募民工不足,這才導致意外頻傳⋯⋯臣已竭盡所能了啊!」
「撥款不足?民工短缺?」女皇眸色一沉,「記得普生早已批足款項。」
趙普生當即命人呈上帳冊。「臣前後已批出兩期款項,並核准徵調五千民工。斷無款項不足、人力短缺之理。」
女皇細閱帳冊,數目確實分毫不差。「現下工地實有多少民工?」
「原本有千餘人,但因工程浩大,民工皆怨人手不足,如今⋯⋯僅剩數百人了。」工部侍郎顫聲回禀。
「五千民工,竟萎縮至數百?」女皇眉峰緊蹙,「中間漏洞,從何而來?」
祭禮司此時悠然出列,語帶深意:「如今財政批核,皆由趙大人獨攬。恐怕這其中⋯⋯」他刻意頓住,留白引人遐想。殿內頓時議論四起。
一縷清冽龍井香悄然瀰漫,將騷動壓下。
榮國公躬身奏請:「懇請陛下徹查帳目!」殿中過半臣工隨之跪附。
女皇雖深信趙普生清白,然眾議沸騰,豈是君王一句信任所能平息?
趙普生從容不迫,躬身請奏:「臣願交出所有帳目,配合調查。」1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TLpKK2vfI
「准奏。」女皇朗聲道,「此案交由凝心查辦。查案期間,財政司事務暫由法務部協理。」
「臣,領旨謝恩。」趙普生鄭重叩首。
「工部負責善後,安撫傷亡。清淤修堤工程,暫緩施行。」女皇言畢散會。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早朝過後,趙普生將堆積如山的帳冊親自送至御書房,交予凝心和女皇。
「臣無能,讓陛下煩擾了。」趙普生面露歉然,眼底卻是一片沉靜。
「普生不必自責。」女皇目光堅定,「我與凝心自會查清真相,還你清白。」
待趙普生告退,二人即刻埋首於帳冊之中。而另一邊,一場無聲的交鋒才剛拉開序幕。1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fK6z3lFXN
白昀領着坂崎龍在宮苑間信步而行,姿態慵懶如巡視領地的貓。
「可知曉宮中男寵,亦論資排輩?」他斜睨身側的坂崎龍。
「願聞其詳。」坂崎龍躬身應答,姿態恭敬得像個最虛心的學生。1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9xfZsLKUr
「如我這般,便是輩分高於你的。」白昀唇角微揚,語調卻帶著不容置疑,「見我需執禮,若見我與陛下在一處⋯⋯你當自行退避,明白嗎?」
坂崎龍洞悉他心思,面上仍維持著完美無瑕的假笑,虛應道:「謹遵教誨。」
白昀將他引至聽雨軒,遙指一旁隱於竹影中的小築:「那處竹林閣,便是你的居所。」他神色鄭重地告誡:「切記,無陛下傳召,不得擅自求見。」
坂崎龍眉梢微動:「如此說來,今晨白先生主動前往寢宮,豈非壞了規矩?」
被一語戳破,白昀面不改色,信口拈來:「我的地位,豈是你能相提並論?若想在這宮中平安度日,最好謹記我的話。」他意味深長地輕拍坂崎龍肩頭,「在這兒,丟掉性命⋯⋯易如反掌。」
坂崎龍依舊報以職業性的微笑,不置可否。
「若太后命你侍寢,該當如何?」白昀忽問。
「自是遵旨前往?」坂崎龍語氣平淡。
「荒唐!」白昀故作驚詫,「身為男寵,豈能毫無矜持?當欲拒還迎,先推卻再三,再舉薦他人,方顯身份貴重。」
他話鋒一轉,親暱地攬住坂崎龍肩膀,「不若這般,你我結為同盟。往後我推舉你,你推舉我,互為援手,如何?」
「推舉他人⋯⋯抗旨不會受罰麼?」坂崎龍暗忖,這人護食的模樣,倒像隻狡黠的狐狸。
「這你就不懂了。」白昀湊近低語,「推拒之辭須得體面。若稱病告假,誰能怪罪?」坂崎龍心下了然,這人就是護食而已,也没打算害人,這理由也教得合理。
「對了,」白昀狀似不經意地問起,「這幾天你與陛下獨處,可曾有逾越之舉?陛下最討厭他人隨意觸碰。」
「不曾。」坂崎龍從容應對,「陛下病中,臣僅在旁照料。」他話鋒一轉,語氣誠懇:「如今想來,白先生在陛下心中果然與眾不同。」
「何以見得?陛下在生病期間想我了?」白昀眸中閃過期待。
「這倒未曾。」坂崎龍略作停頓,目光掃過白昀仍環在自己肩上的手,「只是⋯⋯陛下既厭惡旁人觸碰,卻容得白先生輕攬腰肢,足見先生地位非凡。」
白昀聞言,得意之色溢於言表:「你倒是觀察入微。我之殊榮,確非常人可比。」
「敢問白先生平日在陛下寢宮,是否與陛下同睡一塌的?」坂崎龍試探道。
「自然如此。」白昀面不改色地信口開河,「半年來夜夜相伴,陛下總要與我相擁入眠,纏綿悱惻,難捨難分。」
坂崎龍心下澄明——眼前之人,多半是女皇昔日的煙幕。他瞭然一笑,將職場上那套阿諛奉承的本事施展得淋漓盡致:「白先生獨得聖寵,往後小人定當以先生馬首是瞻。」
一席話說得白昀心花怒放。二人各懷心思,表面上卻是一派其樂融融。
ns216.73.217.15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