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暮影在邊境生死相搏之際,女皇在宮中心緒紊亂,胸中似被無形絲線緊絞。
她憑窗望向外間濃黑夜色,輕聲呢喃:「暮影⋯⋯」
每當闔眼,草原星空下那個帶着訣別意味的擁抱便浮現眼前。她悄然繞過睡在門邊的白昀,屏退宮人,獨自在御花園中徘徊。龍井清香雖縈繞全身,心湖卻始終波瀾難平。
這一切,恰被夜巡經過的太后盡收眼底。
太后睨向隨侍男僕:「陛下近日仍獨寵白昀?」
「回太后,正是。白昀似已深得聖心。」
「能結出果實的,才算好苗子。」太后面色轉沉,「獨寵多久了?」
「已有半載有餘。」
「若夜夜勤耕仍無所出,便是種子不堪用。」太后聲線轉冷,「明日我親自為她挑選新人。傳令:白昀禁足聽雨軒半月,靜思己過!」
太后懿旨既出,翌日後宮男寵聞訊皆沸。
「那白狐狸總算失勢了!」
「獨佔聖寵這許久,也該換人了!」
「下一個承恩的必是我!」
眾人皆忙不迭地梳妝準備,盼得太后青眼。
而白昀無端被禁於聽雨軒內,對案提筆,墨跡氤氳成愁:「陛下⋯⋯半月之後,可還記得白昀是誰?」
深宮寂寂,白昀也像是在經歷着他的生離死別。
「嘭——!」
通往男侍宮的廊道傳來悶響,驚動守衛。
「何人!?」守衛趨前查探,只見地上伏著一道黑影。那是個淺棕髮色的高大男子,身穿怪異黑衣,頸間還繫著條細帶。
「喂!」守衛輕踢他小腿,「躺這兒作甚?」
男子吃痛抬頭,雖五官皺作一團,仍難掩其眉目清俊。微敞領口與頸間領帶,竟透着股難以言喻的魅惑。
「哦?是新來的男寵吧?」守衛恍然,「快隨我來,太后即將駕臨,莫辜負你這副好皮囊!」
男子被半扶半推地帶進男侍宮。殿內早已環立各色精心打扮的男子,姹紫嫣紅間,唯他一身黑白格外刺目。
「痛⋯⋯」他揉着額角,驟然驚覺自己口中吐出的語言竟變了調。他環顧這雕樑畫棟的奇異空間,喃喃自語:「片場?我⋯⋯我不拍戲⋯⋯」語帶嫌棄地甩開守衛攙扶。
「哎喲我的爺,別鬧了!」守衛急得跺腳,「太后轉眼便到,您這身打扮雖怪,說不定反而合她眼緣呢!」說着快手替他整理衣領,「待您得了聖寵,記得替小人美言幾句啊!」
「什麼?!」他還欲爭辯,卻被推進那群花枝招展的男子中,瞬間收穫無數探究目光。
「太后駕到——!」
隨著唱報聲,身著銀白宮裝的太后雍容入內。鳳目流轉間掃過滿殿「嬌花」,最終定格在那抹黑白身影上。
「你,報上名來。」太后揚頷示意。
他腦中雖已亂成一團,多年職場鍛鍊出的本能卻令他躬身行禮:「初次見面,我是坂崎龍。」話出口才驚覺自己竟自然說著此地語言,心下駭然。
「我剛剛分明在與部長應酬⋯⋯送他上車後一陣暈眩⋯⋯突然的失重⋯⋯」他強壓驚濤駭浪,面上仍維持鎮定,「難道是醉酒墜井?可這痛感如此真實⋯⋯」
「坂崎龍?」太后挑眉,「古香國哪有這等怪姓?」
他垂首屏息,心下巨震——古香國?
太后伸指挑起他下頜,細細端詳:「模樣倒是不錯。」指尖掠過他西裝面料,「這身打扮⋯⋯也算別出心裁,用心了?」
坂崎龍下意識脫口:「抱歉。」
「不必告罪。」太后滿意頷首,「後宮裡用心的,總比那等只知吟風弄月的強。」語帶雙關,顯然對白昀積怨已深。
「甚麼後宮⋯⋯?我是因為最近看後宮漫畫看多了嗎?不會是穿越了吧⋯⋯」坂崎龍脊背發涼,還未來得及消化這驚悚猜測,太后已揚聲下令:
「帶他沐浴更衣。今夜便由你侍寢。」
這句話如深水炸彈在他腦中轟鳴。待他回神,已被宮人引往浴殿。
「大哥,」他試探著詢問領路男僕,「方才太后所言⋯⋯是何意?」
「還能是何意?」男僕睨他一眼,「自然是伺候陛下安寢。」
他被推進瀰漫玫瑰芳香的浴間,只見碩大浴桶中花瓣載沉載浮。
「可要小的伺候沐浴?」男僕說着便要伸手替他寬衣。
「不必!」坂崎龍急忙後退,險些絆倒,「不敢勞煩大哥!」
男僕從善如流地退至門邊:「太后吩咐,您這身異服待洗淨後再歸還。今夜可在此隨意選擇衣飾⋯⋯」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或者,什麼都不穿。」
門扉輕闔,坂崎龍對著滿室氤氳熱氣漲紅了臉,內心哀嚎:「這根本是牛郎入職現場啊!」他狠狠掐住臂膀,痛得倒抽一口冷氣——會痛,絕非夢境!
「是整人節目!」他對着梁柱提高聲線,「主持人請出來!我剛加班結束真的很累!不玩了!」
回應他的是猛然推開的殿門。原先那男僕帶著三名壯碩內侍去而復返,面無表情道:「太后已在催促,得罪了。」
四人八手齊上,任坂崎龍如何掙扎,但他一個久坐在辦公室用電腦的人怎麼比得上四個平時都幹粗活的人呢?衣衫全數被褪,他被按進馥郁浴湯,絨布擦過肌膚激起陣陣戰慄。這番「洗刷」與其說是伺候,不如說是處理物件。
待他渾身泛紅地被撈出浴桶,男僕利落地為他套上雪白中衣,又罩了件繡帶刺玫瑰的灰粉長袍。
「願爺今晚鴻運當頭。」男僕輕笑着將他推向更深沉的宮闈夜色。
坂崎龍被引至女皇寢宮,殿門在身後闔攏的聲響令他心頭一跳。他環視這滿室馨香、錦幔低垂的空間,第一個念頭是奪門而出——可門外侍衛持戟而立的身影,瞬間粉碎了他的妄想。
「這真的不是整人節目……」他對着雕花樑柱喃喃自語,指尖撫過觸手生涼的玉器擺設,「這些道具也太真實了?」
他在空曠殿內來回踱步,繡鞋踏在織金地毯上寂然無聲。「穿越?這種萬分之一的機率怎麼可能落在我身上!」他倏然駐足銅鏡前,絕望地抓了抓塌軟的瀏海,「這裡連支髮蠟都沒有!這副落魄模樣怎麼見人!」
鏡中人身着異域袍服,領口鬆垮地露出鎖骨。他嫌惡地扯了扯衣襟:「我寧可回投行連加三天班當社畜,也好過出賣身體啊!」想起辦公室裡堆積如山的報表,此刻竟顯得無比親切。
「要是真想當牛郎,當年我在東大時就下海了!」他對着鏡中的自己悲憤交加,「以我的頭腦和顏值,現在早該是新宿的頂流了!」
焦慮如蟻噬心,他竟在寢宮中央笨拙地跳躍起來,試圖重現失重瞬間。「讓我回去!我堂堂東大精英、金融界矚目新星,難道要留在這什麼古香國當侍寢男寵?!」,他對着空氣低聲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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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生,」對寢宮內風暴一無所知的女皇,正與趙普生並肩行於宮廊,「有他最新的消息嗎?」
趙普生何等敏銳,立時領會這個「他」所指為何。「據報暮大俠獨闖黑風陜,臣已加派人手接應,陛下無需過度憂心。」
女皇眉間驟起憂色:「他又要孤身涉險?」
「是臣部署不周。」趙普生垂首。
「非你之過。」女皇長睫低掩,「但他絕不能有事。」
見她憂形於色,趙普生只覺胸悶難當。「陛下,」他試圖引她關注朝政,哪怕只能分得她片刻凝眸,「修渠款項已開始撥付,不日便可開展採買與募工事宜。」
女皇淺笑莞爾:「總有普生為我分憂。」
這抹笑意如春風拂過他心田。「微臣樂意。」他語聲溫潤,「無論邊關烽火還是廟堂紛擾,臣皆願為陛下扛負。」目光卻洩露了深藏的情愫。
二人不知不覺已行至寢宮外苑。女皇停步道:「就送到此處吧,普生也該回府歇息了。」
趙普生鬼使神差地伸手,從她雲鬢間拈下一枚落花。待意識到此舉逾矩,慌忙收掌握住花瓣,彷彿如此便能留住她髮絲溫度。「臣告退。」他遲疑片刻,終是忍不住試探,「聽聞白昀被太后禁足半月,陛下可會⋯⋯不慣?」
「母后禁足白昀?」女皇愕然,「所為何事?」
「據說是⋯⋯」趙普生緊鎖她眉眼間每絲波動,「為子嗣之事。」
「古香國女子本就不易受孕,」女皇語帶澀意,「他豈非代我受罪?」
「陛下,」趙普生心痛難抑,指尖輕柔拂過她耳際散髮,「莫將生育視作枷鎖。」他眼底閃過決然,「臣不願見陛下為責任勉強自己。」語雖隱晦,心意已昭。
「我没有⋯⋯」她想坦白自己仍是完璧,未嘗委屈。
這三個字卻讓趙普生眸中光焰驟黯——在他聽來,這分明是承認她與白昀兩情相悅。壓抑多年的情感如熔岩噴湧,他猛然將她攬入懷中。兩顆心在相貼的胸膛裡擂如戰鼓,夜風捲起他靛藍衣袂,似在撩動一池春水。
「我不行嗎?」這四個字裹着畢生孤勇,燙進她耳畔。
女皇只覺渾身血液轟然湧上雙頰。在他收緊的臂彎裡,她顫聲輕喚:「普⋯⋯普生⋯⋯」心湖已亂成漣漪千疊。
「陛下!」太后身邊的男僕步履匆匆地尋來,話一出口便悔青了腸子——他竟撞破了不該看的場景。
相擁的兩人如驚弓之鳥驟然分開。
男僕將頭埋得極低,硬着頭皮稟報:「太后命陛下速返寢宮⋯⋯履行職責。」
趙普生眸中痛色翻湧,聲線繃緊:「是誰?」
「小的⋯⋯不知。」男僕幾乎將臉貼近地面。
女皇讀懂他眼底破碎的光,輕握住他微顫的手,卻礙於旁人在場,終是欲言又止。
這輕輕一握卻讓趙普生眼底重燃星火:「陛下?」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9t6EgYu3T
「普生先回吧。」她鬆開手隨男僕離去,留他獨自立長廊。掌心餘溫未散,他心痛地凝視女皇離去的方向,於心底立誓:「終有一天,我定要讓妳隨心而活。」
回到寢宮時,女皇已疲憊不堪。連日國事操勞,加之對暮影的憂慮牽掛,令她渾身乏力,肌膚隱隱發熱,喉間乾澀。她推門而入,乍見那淺棕髮色的陌生男子,不由得微微一怔。
坂崎龍流暢地躬身行禮:「初次見面,我是坂崎龍。」——這套應對客戶的標準流程早已刻入骨髓。
抬頭際,他細看眼前女子,心下微訝。她面容帶著幾分倦怠的蒼白,反而襯得眉眼格外清晰,與他預想中威嚴霸氣的女皇形象相去甚遠。隨即他猛然驚醒:「不可動搖!堂堂東大精英,豈能困於兒女私情!」
正當他堅定信念時,卻見女皇目光越過他,落在尾隨而入的太后男僕身上,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回去,」她對男僕說話的聲線溫和卻疏離,「此處不必伺候。」語畢輕輕闔上殿門,將那窺探的視線遣反了。
她轉身時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角,逕自走向床榻輕聲道:「你睡門邊軟榻,不能碰我。」語調平淡,更像是一句疲憊下的囑咐,而非命令。
雖然坂崎龍對突如其來的「女皇放生行動」感到困惑,但表面上還是恭敬的應上:「是,我明白了。」
他躺上軟榻,目光放肆地描摹那道纖薄背影。只見她孤零零裹着錦被,竟讓他想起從前在投行徹夜加班時,鏡中那個形單影隻的自己。
「是我不夠帥,入不了她的法眼?」他對着空氣翻了個白眼,「她恐怕連正眼都沒看清我吧!」隨即又自嘲地勾起嘴角,「再怎麼說,我也是東大經濟系公認的校草啊。」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Xq1AwmMdW
這份被徹底無視的待遇,像根細刺扎進他心裡。從小到大,他坂崎龍哪樣不是做到最好?從成績吊車尾到挑燈夜讀考上東大,從實習生到投行最年輕的組長,他早已習慣了旁人欽佩或愛慕的目光。此刻在這古香國竟淪為空氣,該死的勝負欲像被點燃的引信,在他血管裡噼啪作響。
然而下一秒,他猛地搖頭,彷彿要甩掉這荒唐的念頭。
「不行,」他對自己嚴厲警告,「勝負欲也不能用在這種奇怪的賽道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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