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香引 - 第十二章出師

翌日黃昏，桂鎂子抱着親釀的桂花酒，拉上蘭媚娘與沐木，直奔御書房去尋凝心與女皇。

人未至，那縷甜潤的桂花香已先聲奪人。

凝心莞爾：「咱們的開心果到了。」

語音方落，門外已通傳桂鎂子等人求見。

「傳。」女皇聞聲，心頭亦似被那香氣拂過，暫從繁重政務與沉鬱舊案中抽離片刻。

「陛下！凝心！」桂鎂廿歡快地闖入，張臂便摟住二人，「快都放下！我備了好菜，帶了美酒，今晚妳們都得為我餞行！」

「妳又要走？」女皇訝然。

「沒辦法呀。」桂鎂子自豪地輕攏秀髮，「礦藏國來信，說急需我這等人才。」

「妳這人才莫非改行開礦了？」蘭媚娘笑謔。

「才不是！是去幫他們擴香弘道，讓他們的子民都開心起來。」桂鎂子笑靨燦爛。

蘭媚娘一語道破：「說白了，便是去當人形線香。」

眾人笑鬧着落座，舉杯暢飲。

「才不是人形線香！」桂鎂子鼓着腮幫子抗議，「說我是『快樂教主』還差不多！」

凝心柔聲附和：「是是是，妳向來是我們的開心果。」

女皇含笑聽着她們鬥嘴，恍若重回學府時光。「怎麼今晚不叫普生同來？」

「還說我不請？是趙大人不賞臉！說有要事需親自查辦，不來送我了！」

「他是有新男人了？」蘭媚娘挑眉。

「我從不覺得趙普生喜歡男人。」沐木飲盡杯中酒，目光掃向女皇。

「我⋯⋯確實有事交託他辦⋯⋯」女皇語帶含糊。

「怪不得！那無情的人眼裡只有公務，半點不顧姐妹情誼！」桂鎂子武斷結論，「罷了，不提他！難得相聚，來，乾一杯！」

她豪氣舉杯。

「敬我們的開心果！願妳為古香國出使礦藏，廣收人心！」女皇笑賀。

「敬我們的人形線香桂鎂子！」蘭媚娘笑着補刀。

桂鎂子正要嚷嚷，眾人已齊聲舉杯：「乾杯！」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Duaa1VdFL

「哼！妳們這些沒良心的只管取笑我！我這次去礦藏國可是普渡眾生的善舉！」桂鎂子仰首飲盡，「妳們不知那邊鬱症多嚴重。我這是在為古香國積攢福報和人情，多偉大呀！」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h7Tvm5NLl

「我們的桂鎂子人美心善，功德無量，大家都曉得的。」凝心溫言盛讚。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jHXQIKyNw

「還是凝心最公道！不像妳們——罰！統統罰酒一杯！」桂鎂子挨個與她們碰杯。

「小醉貓，明日還要出使，今夜便想酩酊大醉嗎？」女皇將她杯中物換作清水，「乖，喝這個。」

「來，我們喝我們的！」蘭媚娘故意舉杯氣她。

「豈有此理！」桂鎂子嬌嗔，「這可是誰釀的酒？是我！」

「既是宴客，便該盡興。」沐木安撫道，「乖，明日我派精兵護妳周全，願妳平安歸來。那時再與妳痛飲！」她舉杯邀眾人同飲。

桂鎂子苦着臉灌下清水：「妳們就會欺負我！陛下也是！這次我就不給妳帶美食了！」

「我這不是怕妳明日宿醉，乘馬車難受嗎？」女皇輕攬她肩，「桂鎂子最好了！待妳歸來，宮中佳釀任妳品嘗就是了。」

「當真？」桂鎂子瞬時轉嗔為喜，「陛下金口玉言！待我回來，妳們都得為我接風！」她將杯中清水一飲而盡，「屆時把趙普生也給我綁來！」

「好——」眾人齊聲應和，笑著碰杯。

這溫馨一夜，終讓女皇緊蹙的眉宇舒展開來。

次日早朝後，眾人將桂鎂子送走。趙普生悄然趨近女皇耳畔：

「御書房見。」

眾人散去後，女皇緩步返回御書房。遙見趙普生背着手立於門外，靛藍衣袂隨風輕揚，宛若宮牆內一幀清雅墨畫。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eJT0VqMut

他看見她身影，馬上迎了上去：「陛下。」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drrnis72x

女皇報以淺笑：「進來吧。」

他隨她入內，反手掩上門扉：「臣本想今晚應約，然祭禮司相邀，只得先行將所查的稟告陛下。」

「祭禮司約你？」女皇微訝，「你與她有交情？」

趙普生輕搖着頭：「榮國公一派近日似有異動。既然對方主動相邀，臣願為陛下一探虛實。」

「萬事小心。」女皇眉間染憂。

「有甚麼好憂心的？不過同僚小聚。」他寵溺地伸手撫平她眉間蹙痕，「倒是妳，夜會那江湖人士，可不要被人給拐跑了。」

「說什麼呢！」女皇雙頰飛紅。趙普生辨不清這霞色是因誰而起，只覺得甚是好看。

「咳。」他釋出縷縷檀香凝定心神，展袖攤開地圖，「陛下，臣查得上月榮國公府以『修繕別院』為名，分批購入超量桐油、弓弦與傷藥。這些物資未按官方驛站記錄送往別院，反而集中流往邊境『野狼谷』一帶的幾處私產。」

「桐油、弓弦、傷藥？」女皇凝思。

「正是。採購規模可推測其人數，物資種類則暴露其預期。」他略頓，「此舉必伴隨戰鬥與傷亡。而物資流向，鎖定了他們的行動半徑。」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zchJUdn3B

「他動用如此人力，極可能是在進行大規模搜尋。」趙普生指尖劃過地圖，「邊境野狼谷、落風鎮與活水鎮，應即是他尋找方敬的重點區域。」

女皇眸露讚歎：「你僅憑錢財流向便能推演至此。」

他赧然淺笑：「其實也只是我個人猜想，但他既在彼處囤積這許多可疑之物，總需查證。」

女皇憂色微凝，輕輕頷首：「辛苦你了。」

趙普目光沉靜地看她，身邊檀香溫潤繚繞：「陛下，妳放心，暮大俠那邊我的商隊會沿途跟着他，護他周全。而他們也會給我邊境的第一手消息，朝堂上榮國公的暗湧我也會盡力為妳穩住。」他語聲真摯，輕握她手，「陛下只需端坐明堂，所有暗湧塵囂，臣皆為您拂淨。」

女皇被他眼中的情感所震懾了，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陛下！」白昀之前碰巧路過，看見了趙普生進了御書房很久，想着說政務也要給時間讓她們說。但遲遲也没見趙普生出來，就決定還是要出手了。「臣帶了點水果給陛下，我能進來嗎？」

女皇倏然抽手，窘迫地側過燒紅的臉頰：「進。」

白昀踏入瞬間便察氛圍有異，當即上前輕扶女皇至鳳椅：「陛下日理萬機，臣特獻甜果為陛下解乏。」白昀抬頭故作驚訝的，「咦？趙大人也在嗎？」

白昀狡黠一笑：「趙大人想必公務纏身，就不叨擾了。」親手拈起葡萄遞至女皇唇邊。

女皇面上紅暈稍褪，溫聲道：「那普生你晚上多加小心了。」

「慢走，不送。」白昀從容接話。

趙普生未與他計較，掌心緊攥她殘留的溫意。「微臣告退。」靛藍衣擺翩然遠去，空氣中檀香餘韻未散。

「我還是喜歡陛下的龍井清香。」白昀小聲的嘀咕着，笑着又餵了她一口葡萄。

「陛下腮幫子鼓鼓的，真可愛。」

女皇把兩顆葡萄也塞進他的口中，「你也是。」兩人相視而笑了。

夜晚，女皇遣退白昀，獨坐御書房內，指尖輕撫那枚月牙銀哨。

「喂。」熟悉的嗓音自身後響起。她還未及回頭，他如影般在她身後拿走了她手中的月牙銀哨。「還以為妳早扔了。」

女皇轉身想拿回，卻發現他站得極近，仰首時臉頰倏然燒透：「還我。」

「為何從不吹響？」他眼底掠過痛色。

「怕你⋯⋯不來。」她聲若蚊蚋。

他將銀哨繫上絲繩，為她戴好：「我明天就去找方叔了，今晚能跟我出去，做回那迷路的小姑娘嗎？」

女皇抬頭看着他，微微頷首，「有你在，我就不會迷路了。」緋紅雙頰漾開淺笑。

「換上這身，跟我走。」暮影遞來備好的墨色常服，轉身背對屏風。

女皇換好衣衫，墨色映得她肌膚愈顯瑩白。卸去所有珠翠，唯餘胸前月牙銀哨閃着微光。暮影回身見她，呼吸驟滯，良久才低嘆：「真美。」隨即抱她縱身沒入夜色。

女皇只覺身子一輕，下意識緊緊環住他。抬頭瞥見他唇角揚起好看的弧度：「抓穩了。」

周遭景緻如浮光掠影飛逝，唯有他的懷抱清晰真實。他帶她至遠離皇城的遼闊草坡，扶她坐下。漫天星子傾瀉，是此刻唯一的光源。

「你平日⋯⋯都這般趕路？」女皇氣息未定。

「不，」他笑意慵懶，「就想讓妳抱着我。」女皇臉龐頓時紅透，恍若回到初遇時那個慌張的小姑娘。

「暮影⋯⋯你不恨我嗎？」她輕聲問。

「我恨的是妳身上流的血。」他自嘲地彎起嘴角，望向星空，「可自從讓那血從妳頸間淌出⋯⋯我才明白，我恨妳的程度遠遠比不上我愛妳的程度。」

他伸手輕撫她頸間淡去的紅痕，語聲低沉：「所以妳得替我好生保管這可惡的血脈。別再讓它跑出來礙我的眼，明白嗎？瘋子。」

他的氣息近在咫尺，兩人的呼吸曖昧交纏。女皇渾身僵直，面龐燒如霞染。他沙啞低笑：「放鬆點，我不會把妳怎樣。」

女皇只覺心跳如雷鼓，幾乎要跳出胸腔。

「以前總覺得妳像隻受驚的兔子。」他輕點她額心，「這會兒倒像隻煮熟的小乳豬。」仰首朗笑，聲音驚起草叢螢火。

女皇慌忙釋出龍井清香穩住心神，語言能力好像還有待恢復。

他嗅到她的清香，笑看着她，「真香。但對我没功效的。」

「我⋯⋯我需要定神。」她終於找回聲音，望向浩瀚星河。

他在她身畔輕笑，握住她微涼的手：「若妳只是個普通姑娘，我早就登門提親了。」

女皇眸色一黯，想起橫亙其間的血海深仇。「我知道怎麼說也是我母后下的旨⋯⋯」

「我心裡清楚與妳無關。」他收緊掌心，「也知妳與妳母后不同⋯⋯」

他一把拉着她進他懷裏，「對不起，明天我就要去找方叔了，生死都不可知，我只想抱抱妳，行嗎？」

女皇眼中泛起水光，身子輕顫。他大掌輕拍她背脊，聲線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小哭包，別哭了。」

她將臉埋在他胸膛，龍井香再難鎮住洶湧淚意。淚珠斷線般浸濕他衣襟。「要平安回來。」她伸手緊緊回擁，在無垠草原間放任自己痛哭出聲。

「別擔心，也別自己亂跑。」他輕撫她顫動的背脊，「乖乖的在宮裏等我。要是再讓自己身陷險境的話⋯⋯」語聲微頓，帶著寵溺的威脅，「往後再沒有冰糖葫蘆可吃了。」

「你⋯⋯一定要回來⋯⋯」女皇在他懷中抽噎不止，淚水浸透他胸前衣襟。

「嗯。」暮影收緊臂膀，目光堅如磐石，「我查到方叔最後現身於落風鎮，打算從那裡尋起。江湖朋友說，他曾向人請教採礦之事，我會順着線索往礦場探查。」

「這個。」女皇自懷中把擁有清場功能的軍香交他手中，「希望能護你周全。」她咬着唇強忍着淚水。

「謝謝。」暮影重新摟緊了她，溫柔的輕拍着她的背。

「落風鎮、野狼谷與活水鎮⋯⋯普生也查到榮國公派了人往那一帶去。」女皇在他懷裏淚眼婆娑的仰起了頭，將趙普生所獲情報悉數告知。

「我明白了。」暮影將她更深地擁入懷中，「我會帶方叔回來，讓當年真相大白，還影族一個清白。」他喉頭微動，聲音澀然，「此刻我無法許妳任何承諾，但我願意在討那份公道時顧及妳的感受。」

「謝謝。」女皇側耳貼在他胸膛，聽那沉穩心跳如誓言，「我等你。」

二人相偎，靜待晨光撕開夜幕，將草原染成金紅。待朝陽完全躍出地平線，暮影方將她送回宮牆之內。

於晨曦微光中，他最後一次擁她入懷。

「等我。」

語音未散，人影已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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