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香引 - 第八章檀香棋語

接連數日，女皇皆夜不能寐、食不知味。退朝後，總是一人獨坐御書房，對着暮影所贈的月牙銀哨出神。

「現在，縱使我吹響它，你也不會來了吧？」她落寞地輕撫銀哨，喃喃自語。

這一切，都被數次藉故經過的趙普生，悄然看在眼底。

見女皇身形日漸清減，他心中憂灼如焚。而那枚月牙銀哨，總讓他覺得似曾相識。

於是，他每日除了尋找由頭去探望女皇，帶去些精緻吃食與新奇玩意兒哄她開心外，其餘時間皆埋首於宮中藏書閣，遍翻古籍。

「我記得我曾在這兒看過那月牙圖騰⋯⋯」

苦心尋覓數日，他終於在一冊記載皇室秘聞的古籍中，找到了那個月牙標記。

「影衛一族？」

看完那冊上紀錄，趙普生也驟然回想起了父親曾在他5歲那年，說起過影族的風波。

「可早已銷聲匿跡的影族信物，為何會出現在陛下手中？」

那一夜，月色朦朧。白昀見女皇連日胃口不佳，特製了冰鎮酸梅湯送至御書房。

「陛下，這是臣查閱古籍後特意為妳調製的，用了開胃的方子，飲下定能重振食慾。」他溫言勸道。

女皇對白昀勉強牽出一抹笑意：「有勞了。只是我⋯⋯實在沒有胃口。」

此時，趙普生藉口邊境軍費急報求見。白昀一聽是他，立刻起身攔在門外。

「趙大人，」白昀隨意拱了拱手，「恕臣多言，您一天裏究竟有多少『急報』需要面聖？今天已經是第三回了。」

「不勞費心。」趙普生語調沉冷，伸手欲推開白昀。

「趙大人請自重！」白昀陡然提高聲量，故作嬌羞狀，「莫要碰我！我如今已是陛下的人了，須得守身如玉！」

趙普生一臉嫌棄的，彷彿沾上什麼不潔之物：「誰要碰你？」

「臣既已委身陛下，自當從一而終，豈能再侍二主？」白昀刻意將那未曾發生的「親密」說得曖昧不清，果然見趙普生俊臉霎時紅白交錯，眸中翻湧着難以言說的苦澀。

「讓開！」趙普生聲厲聲道，「若你想解開陛下心結，便放我進去！」

白昀審視他片刻，終是側身讓路。「還望趙大人長話短說，莫要耽誤我與陛下的⋯⋯良宵。」讓路了，仍不忘再刺他一句。

趙普生恍若未聞，徑直入內，反手將門闔上，把白昀連同他那惱人的話語一併關在門外。

「哼！」白昀氣血上湧，拂袖而去，心下決定待會兒定要再來，催這礙事的傢伙速速離開。

「陛下，」趙普生踏入室內，便見女皇仍在把玩那月牙銀哨，心頭不由一緊。他身上散發着淡淡檀香穩住了自己的心神，柔聲問道：「陛下可願告知，這銀哨從何而來？」

女皇落寞垂眸：「一位宮外朋友所贈。」

「可是⋯⋯男子？」趙普生喉間發澀，「他身上，可有刺青？」

女皇微怔，輕輕頷首：「你怎會知曉？他肩胛骨上，確有一枚月牙刺青。」

「陛下，」趙普生神色愈發凝重，「可曾聽聞『影衛一族』？」

女皇茫然搖頭。

「影族在太后執政初期尚存。然在我五歲、亦即陛下週歲那年，舉族覆滅。」

「影族是甚麼？為何覆滅？」女皇疑惑愈深。

趙普生將手中古籍輕置案上，指向上方圖騰：「陛下請看。這應是那人身上刺青的原貌。」

女皇凝視圖樣，憶起沐木劍鋒劃破暮影衣襟時，那枚染血的月牙刺青，心口又是一陣悶痛。「是⋯⋯正是此紋。」

趙普生洞悉她眼底痛楚，身邊散發出的檀香愈發溫厚，想讓那香代他撫平她的傷痕。「那便是影族印記無疑了。」

「據典籍所載，影族世代與皇室羈絆深重。他們是歷代女皇之貼身護衛，亦是暗處最鋒利的刃。」他目光複雜地望向女皇，「此族在古香國極為特殊。」

「如何特殊？」

「他們是唯一能完全免疫香氣影響的族群。雖具嗅覺，卻不受任何香氣功效左右。」趙普生略頓，沉聲道，「他們如影隨形，專司監察百官、執行密令之職。」

女皇想起暮影面對軍香時渾然無事的模樣，心下瞭然。「那⋯⋯影族因何覆滅？」女皇心中也大概猜到一二了，聲音隱含着顫抖，問着那血淋淋的真相。

「我五歲時，曾聽家父轉述。」趙普生察覺她的顫抖，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當年傳聞，影族族長連殺數名朝廷重臣後，密謀行刺太后，意圖擁立新君。」

「後來呢？」女皇雙目泛紅，雖已猜得七八分，仍執意追問。

趙普生見狀心痛難當，再顧不得君臣之別，將她輕攬入懷：「陛下，我們不聽了，好嗎？」

「我要聽。」女皇攥緊他衣襟，將臉埋在他胸前，強忍淚意。

溫厚檀香如網將她籠罩，他堅實的臂膀成為她此刻唯一的支點。「太后認定影族既有二心，留之必成後患⋯⋯」趙普生收緊手臂，聲音苦澀，「遂下令⋯⋯滅族。」

女皇眼中強忍的淚水霎時決堤。

趙普生默然擁緊她，任憑熱淚浸透他半幅衣襟。他不在乎衣衫是否精緻如初，他在乎的，從來只有懷中這個人。

「怪不得⋯⋯是⋯⋯血海深仇⋯⋯」女皇在他懷中哭了許久，直至檀香沁入心脾，神思漸明，哭聲才漸漸停下來。

「影族覆滅後⋯⋯朝中最大得益者是誰？」

趙普生心痛得喉嚨沙啞：「臣替妳查。」

「好。」女皇略覺現在的姿勢過份親暱了，重新站好，拉回恰當的距離，「有勞你了。」

「甘之如飴。」趙普生不以為意，取出絲帕為她拭去淚痕，「眼睛都哭紅了，像隻小兔子。」

「普生，你說我該向母后詢問當年舊事嗎？」

「先不要問。」趙普生神色一凜，「若當年確是太后旨意，陛下驟然問起本不該知曉的影族，只怕會為妳那位影族朋友招來殺身之禍。」

「你說得是。」女皇沉吟片刻，「普生，今日之言，請保密。」

「當然。」趙普生深深望入她眼底，誓言如鐵，「臣願成為陛下手中的劍，為您斬開前方一切迷霧。」

此時，門外傳來白昀的擾攘聲。「讓他進來吧。」女皇允道。

白昀踏入室內，見女皇雙目紅腫得像核桃一般，頂着一張柔弱的臉容惡狠狠的瞪着趙普生，「趙大人。」語氣中的陰冷程度直比寒潭。

他行至女皇身側，當着趙普生的面，親暱地攬住她肩頭，聲線卻淬著冰：「趙大人是把大漠的沙都刮了過來，吹紅了陛下的眼睛了嗎？紅得微臣心都痛了。」指間絲帕輕拭她眼角殘淚。

女皇訝然看他：「没事，我自己弄⋯⋯」

白昀徑自端過案上冰鎮酸梅湯，舀起一匙遞至她唇邊：「陛下且飲些冰湯，潤眼亦靜心。來，臣伺候妳用。」

趙普生不屑地掃他一眼，向女皇拱手：「臣先告退。」

女皇點了點頭，待趙普生走了以後，就接過那酸楊湯，都喝下了。「現在行了吧？剛剛那戲有點過了。」

白昀但笑不語。「好喝嗎？」他刻意避談她哭泣緣由，「臣陪你回寢宮吧？」他湊近她耳畔，壓低嗓音，氣流曖昧，「今夜⋯⋯我備了些更熾烈的詞，定能叫門外耳目聽得面紅耳赤。」

女皇耳尖倏地燒紅。

趙普生踏出御書房，碰到了剛好在夜巡中的沐木。

沐木眸光如電，審視着他：「趙大人又與陛下深夜密談？」

趙普生神色凝重地趨近一步，低聲道：「沐將軍，風暴將至。握緊你手中之劍，護好陛下周全。」

沐木凝視他離去的背影，深知宮闈暗流已起。她輕按劍柄，低語錚然：

「我手中劍，自當為陛下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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