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香引 - 第九章聽雨軒記

白昀察覺，自那日趙普生惹哭了陛下以後，她總在處理完政務時握着那月牙銀哨，獨坐窗畔，眉間鎖著化不開的鬱結。

他隱隱感到，她在思念銀哨的主人。

「不能再這樣下去，陛下會鬱結成疾的。」

他特地去內務庫求來桂鎂子親製的茉莉線香，在自己的聽雨軒中沏好一壺龍井，燃起那縷能令人舒展心神的香氣，這才滿意一笑。

「陛下，」白昀難得在白日來尋她，「臣在聽雨軒備了上好的龍井，正候著知音共品。」

女皇的思緒自血海深仇中被輕輕拉回，「我累了，不去了。」

「那不行，我都把妳最愛的龍井和糕點都備上了。」他語帶討好，牽起她的手便往聽雨軒去，「何況太后近日還問起，臣是否盡心侍奉了。既是合作，陛下總得替臣圓個場面。」他信口胡謅，橫豎今天定要將她的心思自那銀哨主人中奪回來。

女皇輕嘆，終是順從地隨他而去。聽雨軒內陳設清雅素淨，倒與他本身的氣質相符——簡潔、雅致，白得彷彿會發光一樣。

女皇倚在長椅上用着點心，望向外頭假山流水淙淙，嗅著清甜桂花香，心緒似從那片血海中緩緩靠岸。

「這假山造得別致。」她細看山石上精巧的小人雕飾，正賞玩着山中春色，「全是你做的？」

白昀慵懶靠坐椅中，含笑凝視女皇在他這方小天地裡的模樣，不知是因茉莉香薰染，還是別的什麼，只覺心中充盈著難言的愉悅。「陛下若喜歡，臣也為妳築一座。」他淺淺一笑，「真江山臣取不來，假的倒能為妳親手捏塑。」

「很費功夫吧？」女皇愜意啜了口龍井。

「臣的時間，本就是陛下的。」白昀淡然笑應。這聽雨軒宛如塵世中一方淨土，而他就像是那淨土上能洗擦心靈的那一株花。

「這手藝從何處學來？」女皇隨口問。

「小時兄長上學府，臣閒來無事琢磨的。」

「家裡未讓你入學？」

「無香者，」白昀雲淡風輕地拂去衣上落花，「家母說不必了。平日纏着兄長教幾個字，便也夠了。」

女皇微訝——聽雨軒中除花草外，最多的便是書卷。「我以為你進過學府。」

「六歲前念過些。」白昀眸光微黯，「那時家裡對臣寄予厚望，總盼著我能覺醒什麼驚世香氣。」他唇邊泛起自嘲。

「六歲生辰那夜，家裡為我辦了場極隆重的迎香禮。」他靠向椅背，思緒沉入那個冬夜。

「我兒臉如冠玉，自幼聰穎善詩，今夜特邀諸位共證他的迎香禮。」白夫人身穿華服，儀態萬千地向滿堂賓客致詞。

親友群中有人諂媚道：「長公子已有薄荷清氣，二公子天資卓絕，定能為門楣再添異香！」

白昀兄長雖有薄荷香，但其氣卻過於凜冽，加之資質平平，遠不及白昀機靈聰慧，向來不得母親看重。「長子那薄荷香氣終究不及花木香雅。」白夫人摟着小白昀，滿面驕色，「昀兒屢得夫子誇讚，上天必賜他更出眾的香氣。」

小小白昀身穿禮服，不知是廳中人多悶熱，還是被誇讚熏的，白玉般的臉頰透出霞色，較平日更俊俏幾分。

子時至，他對祖先行完三跪九叩大禮，滿堂寂然，眾人皆屏息凝神。

「沒有⋯⋯？」白夫人在他周身細嗅，「昀兒，再專注些。」

孩子拚命凝神，臉龐漲得通紅。

良久，席間漸起竊語：「原來只是長得好看而已⋯⋯」「可惜了⋯⋯」

「不、不是的！」小白昀在心中吶喊。那些目光刺得他渾身發疼，而最痛的一記，來自母親驟然黯淡的眼神。

「諸位見諒，勞煩空跑一趟，改日必登門致歉。」白夫人勉強維持着體面，送客聲裡掩不住失落。

夜深露重，賓客盡散。

白夫人輕拍他的頭：「去睡吧。」語氣寥落，轉身離去。

空蕩廳堂裡，只剩孩子對着祖宗牌位，一遍遍徒勞地凝神運氣。

自那日起，白家再不管他，將全數資源投注於資質平庸卻身懷薄荷香的長子。

「薄荷香提神醒腦，很是實用。」此後白夫人總對親友如是說，笑着將長子攬在身旁。

「其實不上學府，自讀詩書也未嘗不好。」白昀釋然一笑，「至少没課業壓力，樂得清閒。」

女皇神色複雜：「是古香國虧待了你⋯⋯」

「怎會？」白昀笑得爽朗，「如今被送進宮，反在陛下身邊得了自在。」他輕跪於她身前，握住她的手，「陛下從未在意過臣有香無香，不是嗎？」

「你就是你，香氣並不代表什麼。」女皇誠懇地道。

「臣就知道。」他深深望她，含笑取出一卷題名「浮昀」的詩集，「陛下請看。」

「浮昀？」女皇驚喜，「你也讀他的詩？」

「陛下讀過？」白昀眼中星芒閃動。

「很喜歡，讀完總覺疲憊盡消。」女皇打開了浮昀的書卷看着。

「能為陛下驅散疲勞，臣心甚慰」他朝她眨了眨眼。

「你⋯⋯是浮昀？」女皇怔怔望他，眸中驚詫漸化為欣賞。

此時，門外傳來趙普生求見之聲。

白昀輕抬指尖，為她合上微啟的唇，比了個噤聲手勢。

「請陛下為浮昀保密。」

女皇眼中掠過一抹的驚艷，微微頷首。

「進來吧。」

趙普生應聲而入，敏銳地察覺室內流動着某種不尋常的氛圍，幾不可察地蹙眉。「陛下，臣有要事稟奏。」

女皇端正姿態，白昀靜立其側，執壺續茶，動作從容。「嗯。」女皇輕呷了一口。

「是關於陛下先前交辦之案⋯⋯」

趙普生目光掃過白昀，女皇會意：「但說無妨。」

「臣查得，當年影族傾覆後，護衛皇室之責即刻由榮國公舉薦之人接掌。其後兩載，因護林軍統領捲入貪瀆案，兵權方輾轉歸於前軍事官之手。」趙普生眸色轉深，「據查，榮國公正是因影族一案，獲太后晉爵。」

「即是說，當年榮國公意在掌控護林軍？」

趙普生肅然頷首：「此前沐將軍麾下屢現違律者，恐怕早有榮國公黨羽潛伏軍中。」

「嗯，」女皇沉吟，「亦可能意在拉沐木下臺。」

恰在此時，沐木於外求見。

白昀慵懶莞爾：「今天大家都知道陛下在我這兒呢。」這才慢條斯理為趙普生奉上茶盞。

趙普生睨他一眼——這白昀字字句句皆能撩動他怒意。

「陛下。」沐木行了個禮。

「坐吧。」女皇溫聲道。

白昀馬上為沐木奉上一盞清茶：「將軍請用。」

「稟陛下，是為軍香一事。」沐木視線掠過在場二人。

「自己人，但說無妨。」女皇從容品茗。

「臣派人去了陛下的所說的黑市，查探了他們所擁有的軍香數量。」沐木壓低嗓音，「發現數量與近日祭禮司藉祭祀之名申領之量完全吻合。且除祭禮司外，近期再無人請領如此龐大數量。」

「祭祀需用軍香？」女皇蹙眉。

「據稱是為祭奠軍中英靈。」沐木眉心深鎖，「但臣已查問陵園守衛，得知上月祭祀未曾動用軍香。」

「陛下，祭禮司是榮國公親信。」趙普生神色凝重，「且事端又出在沐將軍轄下。」

「嗯。」女皇凝視沐木，「軍中恐怕已有榮國公黨羽混入。徹查。」

「宮中護林軍亦需篩檢，以保陛下萬全。」趙普生鄭重諫言。

沐木迎上他目光：「陛下安危，臣自會護好。」

「普生，那案⋯⋯有勞你繼續追查。」

「臣，遵旨。」

待二人走後，只見女皇輕嘆了口氣。白昀為她揉着額頭，「陛下為什麼不讓沐將軍知道影衛一案？」

女皇放鬆地閉上了眼睛，「沐木總是盡心盡力，本就要調查軍香案和防範榮國公，我怕她把自己壓得喘不過氣來。」

「陛下何嘗不是呢。」白昀的手指輕柔地為她揉着。

女皇笑了笑，「你這⋯⋯不是正為我放鬆⋯⋯了嘛⋯⋯」女皇的話語斷斷續續，被他揉着揉着，睏得頭也快垂到胸前了。

白昀輕輕地把她抱起，安放在自己的榻上。「睡吧，我的女皇陛下。」白昀在榻邊輕握着她的手，安靜地凝視着她的睡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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