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異機關——漆黑太陽與不死聖人 - 第十章——傷痕不會消失(1)

　　在木製的小巧舞台上，佈滿鐵紅鏽痕的人型標靶排成三排，在歡快的音樂下，如螃蟹般滑稽地左右移動。

　　一顆橡膠子彈飛來，強盜標靶隨即躺倒，緊接著喝醉酒的老頭、握著槍的混混，拿著刀的強盜也接連躺下，一個又一個消失在視野內。

　　僅僅幾秒後，台上就只剩下一個混混，瞪著充滿血絲的大眼，正面迎戰攤位前的槍口，

　　「不要亂動啊……」東雲端著槍，瞇著一邊眼睛。

　　屏住呼吸，他眼裡的標靶逐漸清晰，隨後扣動扳機，子彈飛快射出，卻以極近的距離擦過混混，落入舞台下消失。

　　「嘖！混蛋……」他輕咬下唇，放下玩具槍後，從口袋裡掏出紙鈔按在桌上。

　　一旁的工作人員見狀，慵懶地從椅子上起身，抽走鈔票放上新的彈匣後，坐回座位繼續玩手機。

　　「看來我真是累了，這種遊戲都要花兩次錢。」

　　東雲拿起彈匣，流利地裝進玩具槍並上膛後，反握著槍管遞給一旁的托里。

　　「送你了，不用謝。」

　　「謝謝，我用完就會還你。」托里接過玩具槍，轉頭看向舞台，「感覺好可惜，只差一個人就全倒了。」

　　「但至少你跟我都可以吹個風，休息一下。」他從兜帽中拿出冰塊，蓋在腦袋上乘涼。

　　「休息？你看起來不像很累的樣子。」

　　「我是心累，被你從門口跟到現在，還要帶著你熟悉這些遊戲怎麼玩。」

　　「但至少你玩得很開心不是嗎？」

　　托里露出淺笑，將玩具槍架在右肩肩窩前，擺出了標準的射擊姿式準備。

　　「要是用別人的錢玩遊戲，我還不比你開心？」東雲小聲抱怨完，走到一旁讓出空間，靠著攤位的柱子稍作休息。

　　拉開外套拉鍊，他伸手摸近微微張開的陰影中，拿出一個小巧的魔術方塊，雙手握住輕盈地翻轉起來。

　　自從在門口跟征人分開後，他就在不停地挑戰各種小遊戲，直到將能搜刮的東西都放進影子後，才會離開去尋找下個攤位，而這就是贏來的戰利品之一。

　　至於那些標榜著「刺激」的遊樂設施，他連看都不想看。

　　此時音樂聲響起，方才消失的角色們再次出現在舞台上，隨著歡快地節奏左右飄移。

　　東雲將打亂的魔術方塊拿到腰間，兩隻白手隨即伸出，用香煙糖作交換後，開始還原魔術方塊。

　　咬著香煙糖，他抬起頭看著托里站在攤位前，一動不動地緊盯著準心，彷彿和台上的角色進行著對峙。

　　「這是在幹嘛……該不會是忘記怎麼開槍了？」他輕撫著下巴，嘴角勾起輕蔑地淺笑。

　　但就在下個瞬間，托里忽然皺起眉頭，快速地扣動扳機連續開出好幾槍。

　　對面舞台上的角色們還來不及逃跑，下一秒便紛紛中彈，躺倒再次消失在視野中。

　　「有點東西。」東雲抬起單邊眉頭，給出了最高的評價。

　　然而隨著標靶越來越少，他卻注意到了某些異樣，例如托里只會在標靶移動時開槍，而且每次中彈的位置都剛好是眉心，簡直就像是把標靶當成真人對付般。

　　但其中最明顯的是射擊的順序，跟上一把一模一樣。

　　「竟然挑釁我？」東雲雙手插進口袋內，一點點地咬碎香煙糖。

　　一直到剩下最後兩秒時，舞台上只剩下了最後一個標靶，那便是縮在最遠一排的角落裡，正瑟瑟發抖的混混標靶。

　　「趕緊開槍。」東雲半闔起眼，咬斷香煙糖後吞入腹中，「證明你比我厲害，快啊！」

　　可就在最後一秒，托里卻突然挺直腰，接著轉身一拋將槍丟給了東雲。

　　他雖然驚訝，但在接到槍後便立刻伸直右手瞄准，接著果斷扣動扳機。

　　咚！

　　標靶應聲倒下，向後一躺消失在舞台上，隨後音樂戛然而止。

　　東雲將槍放在桌上，轉頭瞄了一眼工作人員，見到對方毫無反應後，暗自嘆了口氣。

　　「你找代打違反規定，人家不會給我們算成績。」

　　「但是我玩的很開心。」托里轉身撐著桌子，臉上帶著大大的笑容。

　　「是！用我的錢玩得很開心。」他哼了一聲，從口袋抽出一張紙鈔放在桌上，「浪費錢的流氓和尚，不給你玩了。」

　　「這點小錢對你來說，應該不算什麼吧？」

　　「你浪費的不只是『這點小錢』，而是一段無法回來的時間。」

　　在工作人員遞來彈匣後，東雲再次拿起槍並上膛，隨後像是驅趕小動物般揮了揮手。

　　托里笑著彎腰後退，靠著支撐攤位的柱子，雙手交叉抱著胸口。

　　「你既然這麼珍惜時間跟金錢，那為什麼還要跟著征人過來，留在機關享受最後的日子不好嗎？」

　　「就是因為征人還欠我錢，所以我必須看好他。」東雲聳聳肩，一臉無所謂地轉過頭，「不然照他的個性，屁股插著沖天炮，雙手比中指倒插在在糞坑死掉裡都有可能。」

　　「好具體的形容，聽起來你很瞭解他？」

　　「征人那種孤兒白痴我見多了，一個個嘴裡喊著什麼正義吧，為家人復仇之類的，完全不思考，只會被情緒左右的瘋狗。」

　　東雲挺直腰桿側著身，單手舉起槍，嘴角升起一絲白煙，半闔起眼睛凝視著舞台。

　　「就跟我以前的戰友一樣。」

　　咚！

　　音樂開始的剎那，其中一個標靶才剛浮出就被擊倒，還沒露面就躺回了陰影中。

　　「他們就是一幫蠢豬，腦子裡只有虛無的榮耀感，戰鬥也只會用本能衝鋒，就好像全身而退對他們來說是個恥辱一樣。」

　　「是願意拋下一切為了理想赴死，還是身上有太多牽掛？」

　　「我們是倖存者，被拋棄在這個地獄裡，活著一無所有，消失也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隨著子彈不停射出，東雲的視線移動地越來越快，呼吸也開始急促起來，彷彿眼前的標靶活了過來，變成真的敵人。

　　「有些仗明明光看就知道不能打，他們還嘴硬說什麼，人們的命運在我們手裡、死了也沒關係、這是最後一戰之類的中二病腦殘話，衝進戰場裡面送死。」

　　「至少他們的勇氣值得讚賞。」托里微微歪著頭，眼神銳利地凝視著東雲。

　　「但他們死得就像是路邊的野狗！」

　　話音落下，舞台就如先前一樣，只剩下了最後一個混混標靶。

　　時間也來到了最後五秒，但此時東雲卻突然停止射擊，瞳孔止不住地顫抖著。

　　「一群只有我記得的野狗。」

　　他舉著槍，青筋誇張地浮現在手背上，惡狠狠地瞪著縮在角落的標靶。

　　「他們很勇敢嗎？很了不起嗎？難道活著就是比赴死還要低賤嗎？」他握槍的手開始顫抖，話音漸漸加大，「憑什麼他們就可以屁股拍拍就去死，但我卻活了下來，還要被人說很幸運之類的屁話！」

　　「東雲，冷靜。」

　　「憑什麼我要作為倖存者，去承擔他們活著的痕跡啊——！」

　　混濁的白煙脫口而出，東雲紅著脖子扣動扳機，子彈旋轉著衝出槍管，筆直地飛向標靶，隨後——

　　咖！

　　隨著音樂結束，站在攤位前的三人，東雲、托里和店員全都睜大了雙眼，呆愣地望著舞台。

　　只見混混標靶的臉上卡著一顆子彈，身軀卻像是抵抗命運般，矗立在台上不肯倒下。

　　「你他媽的！」

　　東雲一把砸爛玩具槍，拉開外套，將手伸進陰影中握住了手槍。

　　但就在將要拔槍的剎那，托里突然一個箭步衝上前，按住手肘阻止了他。

　　「東雲，冷靜一點！」

　　「冷靜？你現在叫我冷靜？」東雲眼中黑霧湧動，額頭更是冒起青筋，「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誰，我經歷了什麼，憑什麼叫我——」

　　話說到一半，東雲突然沉默了下，接著撞開托里，轉過身狠瞪著對上視線。

　　「原來如此，你似乎調查過，或是用什麼方式知道了我的事情。」他微微彎著腰，兩隻手交叉握緊了外套內伸出的刀柄。

　　「東雲，我向你道歉，但我的本意不是傷害你。」托里握起雙拳，眼中的蓮花緩緩轉動，「我看見了你的過去，所以想做些什麼，讓你好過一點。」

　　「那真是可惜，我沒有那種能力，不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至少讓我再問一個問題。」

　　「我可不一定回答你。」

　　一邊眼底流出黑霧，一邊眼中閃爍金光，兩人緊盯著對方的動作，各自散發出可怕的壓迫感。

　　路過的遊客們停下腳步，被肅殺的氛圍嚇得不敢靠近，卻也走不動路，更有人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東雲，如果征人就像那顆子彈，犧牲自己卻沒有擊敗神異的話……」托里鬆開拳頭，垂下眉頭面露悲傷，「你會怎麼做？」

　　聽完問題，東雲低著頭沒有回答，而腳下的影子先是泛起漣漪，片刻後又平靜下來。

　　托里望著對方陷入沉默，也猶豫了一陣子，接著剛想開口，就看見東雲收起雙刀，站直身體扭了扭脖子。

　　「關我屁事，他死了就算了！」他一臉嫌棄地轉身離開，順手拿走架上的特獎，「我還希望他早點死，省得他一直凹我吃麥當勞。」

　　「東雲，等一下！」

　　「夠了！」

　　刺眼的銀光閃過，托里身前的地板頓時浮現刀痕，攤位斷成兩截，嚇得不知情的員工摔倒在地。

　　「希望你有問到想要的答案，首長。」東雲回頭瞪了一眼，隨後撞開人群漸漸遠離。

　　托里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沉沉地嘆了口氣，目光隨著雙臂一同垂下。

　　然而就在短暫的消沉後，他轉身正準備付維修的錢時，卻見到倖存的混混標靶和子彈，不知何時已經化為碎片，散落在舞台的縫隙裡。

　　那痕跡，就像是被人捏碎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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