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異機關——漆黑太陽與不死聖人 - 第九章——夢的裂縫(4)

　　「你們已經盡力走到了結局，我又怎麼會不滿呢？」

　　無明撥開額前的瀏海，傾斜上身靠著手杖，以緊閉的雙目直視著征人。

　　即使是靜靜地站著，艾莉雅也能那副神情中感受到明顯的惡意、謊言與絕望，只要有無明出現的地方，就絕對不會有好事發生。

　　「作為聖人，將『十字聖樹』的千年恩怨畫下句點，征人的功績足夠偉大，堪稱是英雄也不為過。」無明故作悲傷地遮住嘴，語氣間盡是惋惜，「在我的劇本裡，他本應該會獲得更好的結局，但可惜的是——

　　「我沒有算到，你就是看著他死，都不願打破約定。」

　　艾莉雅呆愣地望著無明，瞳孔微微收縮，耳內的血管躁動著，心中警鈴大作。

　　那意思是，只要她打破約定，征人的命運還有轉圜嗎？

　　明明她活得比較久，經歷更多，為什麼還要相信征人的想法呢？

　　說到底，那些罪惡感跟後悔，對見過無數生命消逝的她來說，又有什麼要緊？

　　為什麼她明知道結局是這樣，卻還是放任征人走到今天？

　　懊悔的想法和念頭湧進腦海，艾莉雅低頭抱著腦袋，指尖的顫抖無法停止，心跳激烈地快要衝出胸口。

　　她閉上雙眼，彷彿只要看不見，就能逃避一切，逃避自己是否害死征人的問題。

　　但要是，征人的想法是錯的呢？

　　無明靠著床尾彎腰，像是好奇的孩子般觀察著艾莉雅的神情，眉間傳出一股笑意。

　　「要不是親眼見到，我根本就不相信那個『虛無之蛇』，會選擇一個人類假設的未來，而不是用自己久遠的生命做出回應。」

　　「放馬後炮的傢伙！你只是想讓我打破與征人的約定，我不想聽你的讒言！」艾莉雅嘶吼著反駁，就像是為了約定宣誓。

　　「呵哈哈哈！就在這一刻，你的意願就已經不重要了。」無明鬆開手，帶著得逞的神情露出詭笑，「只要想過，期待過可能性，你那痴愚的堅持高塔就已經崩塌了。」

　　「你——又一次愚弄我！」

　　艾莉雅站起身，紫電頓時四散射出，在周圍的牆面和地板炸出數道裂痕，噴出的碎石也化作紫電的媒介，泛著紫光凝滯在空中。

　　指尖凝聚出不停收縮變形的黑球，她抬起手指向無明，身上的紫電頓時化作蛇型，如撕扯紙張般將附近的空間，拉入黑球中使其逐漸成長。

　　「我受夠了你的計謀，我現在就殺了你。」

　　「空間塌縮？呵哈哈哈！」無明舉起手杖，兩手一揮敞開雙臂，如赴死般將弱點暴露出來，「那就來吧，讓我們結束等待的時間，前往證明對錯的新世界吧！」

　　「你——！」

　　空氣中瀰漫著焦味，紫電攀附到艾莉雅臉上蓋住雙眸，但指尖卻因為壓力逐漸泛白，身軀亦微微顫抖，彷彿隨時都會崩潰爆炸。

　　見到此景，無明就像是看不見威脅般，慢慢地走到黑球面前，歪著頭露出詭笑。

　　「艾莉雅，存在一旦擁有意識，就會去完成腦海裡的想法，只要活得夠久，哪怕是最和善的人，也會因心血來潮而動手殺人。」

　　「但我不會！我會守著跟征人的約定，然後——」

　　「永遠地遵守著與死人的約定，這到底有什麼意義？」無明放下雙臂，深深地皺起眉頭。

　　話被打斷後，艾莉雅的怒火像是被潑上了冰水，眼睛猛然睜大，呼吸變得短促焦急。

　　她想反駁，想大聲喊出自己的信念，可嘴裡卻說不出話，心裡更是傳來一股強烈的不安。

　　為了保護承諾？還是為了回憶？又或者是征人曾說過的愛？

　　她努力回憶起與征人的過往，試著從中找出可以依賴的溫柔，但那些記憶卻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我……答應過征人，我承諾過了！」

　　沒有了征人的聲音，她無法再確定這到底有沒有發生，又或是這只是她漫長的生命裡，偶爾做的一場夢。

　　「如果……如果他真的不在了，那我到底算什麼……」

　　「你堅持到現在的原因，就是因為他已經離開，而你只留住了這個承諾。」無明肩上的金髮微微飄起，語氣帶著憐憫，「那個你無法回頭，無法再創造，沒有征人的未來真的有必要等待嗎？」

　　「不是這樣的，我還有……我……」

　　話音漸弱，艾莉雅身上的紫電失去形狀，消散在空氣中，指尖的黑球也開始崩塌縮小。

　　她的雙腿無力支撐，跪坐在地上，而眼前的世界逐漸陷入黑暗，腦海裡的回憶也一一破碎崩落。

　　「我什麼都沒有了……」

　　低垂著頭，她望向什麼都沒有的雙手，淚水不甘心地溢出眼眶，一滴滴穿過指縫落在地上。

　　她什麼都沒抓住，什麼都沒留下。

　　「但是你永遠都有機會重來。」

　　那充滿神聖，如慈父叮囑般的惡毒話語，縈繞在艾莉雅耳邊，緊抓著僅存的理智。

　　「如果你想，第二和第三次機會，甚至是無限次與征人再次見面並相處的歲月，你都可以擁有。」

　　無明牽起征人的手，放到艾莉雅面前，溫柔地引導她握緊手，使掌心的冰冷帶走最後一絲溫暖。

　　「只要你肯背負一點點罪惡感。」

　　淚水不再溢出，她緩緩地轉頭望著征人，木然無神的眼中，浮現出無數相處的回憶。

　　接著一一落入瞳孔深處，隱沒在混亂交雜的紫電之下。

　　「征人，對不起。」

　　靠近床邊，艾莉雅彎下腰閉起眼睛，在連光都不存在的黑暗視野裡，吻了征人最後一次。

　　「我還是想見你。」

　　話音剛落，艾莉雅眼前便出現裂縫，潔白的光先是從中流進，猛地擴張到視野盡頭。

　　胸口彷彿裂開般，身上的力氣不停地從中流失，她忍耐著這股劇痛，一直到光芒淡去，意識逐漸平穩下來。

　　緊接著她睜開眼，鐵灰色的牆壁便出現在了眼前。

　　牆角的紅色警示燈、潔白無塵的地板、覆蓋半面牆壁的單向玻璃和鎖緊的合金大門，她立刻就認出了這個地方。

　　這是在實驗室裡，第一次與征人相遇的時候。

　　轟咚——！

　　門鎖開啟，一道熟悉的身影推開厚重的大門，背著刺眼的燈光矗立在走廊上。

　　艾莉雅焦急地看向門口，正想大聲喊出那人的名字時，卻愣在了原地，雙眼驚恐地瞪大著。

　　「為什麼是你？征人呢！」

　　「雖然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面了，但也別露出那種眼神，很傷人的。」無明帶著狂妄地笑容，從懷中拿出一份文件扔到地上，「我知道你不想見我，征人就在這裡面，自己看看。」

　　艾莉雅半信半疑地望著無明，吞了口口水後，慢慢地彎下腰撿起文件，卻沒注意到開口正朝著地板。

　　報告從開口流出，夾雜著幾張征人的照片散落在腳邊，但當他看向地板時，卻感覺照片中的人有些奇怪。

　　「為什麼征人他……看起來這麼年輕？」

　　冷汗流過臉頰，艾莉雅害怕地往後退，卻踩到其中一張照片，向後跌坐在地上。

　　還沒回過神，她就看到一張照片落在左手邊，而那上面的征人渾身是傷，面色蒼白，雙目也已經失去光彩。

　　「征人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到底做了什麼！」

　　「呵哈哈哈哈——！並不是我，而是你！」無明抱著肚子抬起嘴角，靠著門框止不住地大笑，「艾莉雅，你失敗了，征人還沒來得及長大，就被神異們殺死了。」

　　艾莉雅呆坐在地上，體內傳出一股寒涼，瞳孔震顫著緩緩放大，撐著身體的雙臂微微發抖。

　　為什麼？為什麼征人會被神異殺了？他可是能傷害我的人類，怎麼可能被殺了？

　　那猖狂的笑聲宛如喪鐘，迴盪在密閉的室內，不僅宏亮地可怕，還不停地衝擊著她的精神。

　　「在你使用力量回溯時間之後，所有神異都意識到了改變，就像是河中的魚，注意到河水突然的異變。」

　　無明擦掉眼淚，彎腰撿起一張報告後，放在掌心上輕輕吹飛，使其落在艾莉雅身旁。

　　「他們之中有的不在乎；有的害怕這股力量；有的因為不確定性而興奮，但也有一部分因為世界的平衡被打破，而憤怒地暴走。」

　　艾莉雅看向報告上的內容，腦海一片空白，呼吸越來越重。

　　那是張屍檢報告，密密麻麻地的文字，書寫著征人生前經歷過怎樣的激戰，最終在四肢殘缺不全，全身骨頭佈滿裂痕，內臟衰竭的慘烈狀況下斷氣。

　　「有些傢伙的力量足夠強大，他們保留了回溯前的記憶，像是嚐到血的狼一樣，瘋狂地尋找著你的蹤跡。」

　　無明走到艾莉雅身前坐下，撿起周圍的照片，笑嘻嘻地一張一張翻看著。

　　「但是你的存在獨立在時間之外，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只有現在，那這下該怎麼辦呢？」

　　像是想到什麼，他抬起眉頭，拿出所有屍體面對鏡頭的照片，捏住兩端後舉到艾莉雅面前一一撕毀。

　　「於是有些神異想到征人，最後搶在他還是小孩時，就殺死了他。」

　　臉上再次浮現笑容，無明將手中的碎片丟向空中，高舉雙手沫浴在照片雪花中，興奮地像是夢想實現的小孩。

　　而直到看見這一幕，艾莉雅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到底踏進了怎樣的陷阱。

　　她害死征人，親手把最美好的過去摧毀，還將悲傷但至少平靜的未來都一併封死。

　　帶著逐漸增加的罪惡感，她將會一遍又一遍的害死征人，但就算救下了征人，能夠再創造出美好時光的可能性也少之又少，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次機會。

　　「你早就知道，早就算計好了……」

　　艾莉雅握緊拳頭，瞳孔深處生出大量紫電，溢出眼眶蔓延至全身，使長髮漂浮起來。

　　「你讓我親手摧毀回頭路，封死未來製造出牢籠，然後讓我關住我自己。」她猛地抬手一揮，指尖頓時射出一道光幕。

　　紫色的光幕閃過，無明的右臂瞬間就被吞噬，就連身後的機關和牆外的泥土，也在光幕的擴張前進下一同消失。

　　灰暗的塵煙蓋住天空，鋼筋和堅硬岩層被整齊切開，整個地層彷彿蛋糕般，被挖出一個巨大的裂縫。

　　「你明明可以放我一馬，到底為什麼要逼我這麼做——！」

　　艾莉雅站起身，抓住無明的脖子將他提起來，憤恨地瞪著那緊閉的雙目。

　　可無明雖然身受重傷，臉上卻一滴汗也沒流，表情更是毫無變化，依舊興奮地咧嘴露笑。

　　塵埃隨風漸漸散去，陽光逐漸照明一切，他背著朦朧的陽光，在陰影的覆蓋下吐出舌頭。

　　而那緊閉雙目的縫隙中，金色的淚珠緩緩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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