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異機關——漆黑太陽與不死聖人 - 第十二章——前夜(4)

　　心跳聲在耳邊躁動。

　　征人小聲地喘氣，集中精神穩定思緒，深怕錯過門後傳來的任何聲音。

　　但心跳聲持續了很久，久到他不得不再次開口。

　　「克萊柏，是你嗎？」

　　門後的人沒有回答。

　　「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年輕人，不要問你已經有答案的問題。」

　　熟悉的渾厚嗓音傳來，征人屏住呼吸，心跳被血管的轟鳴聲壓過，一股熱流也隨之流向眼角。

　　在這趟路途中，他一直到克萊柏犧牲，才真正重新面對過去，選擇將痛苦化作紫電，借此守護身邊的人。

　　而當初的子彈，也還在他的腦海裡。

　　「征人，我知道你不想開門。」

　　克萊柏的語氣依舊柔和，宛如老者般，充滿了一股讓人安心的頻率。

　　「也許是因為你看到了彌補遺憾的可能，也許是不想再經歷一次遺憾，所以無法面對我。」

　　聽著這些話，征人慢慢地找回呼吸，縈繞眼眶的熱流也不再滾燙，反而暖和起身軀。

　　「但現在你只需要靜下來，把手放在耳後，就會聽到自己的心聲。」

　　他照著克萊柏的話，輕輕抬起雙手，閉上眼睛集中精神。

　　漸漸地，他的呼吸越來越平穩，耳邊的轟鳴也化成了細微的哨音，就像是微風的低鳴。

　　「征人，你聽到什麼了嗎？」

　　「我聽到了，口哨的聲音。」

　　「沒禮貌，那是我頭上的洞發出來的聲音。」

　　「噗——！」

　　突然襲來的地獄笑話，瞬間撞破征人心中的防線，連帶著緊張感也一同碾碎。

　　他往胸口打出重重地一拳，用力嚥下喉間的笑聲，痛得額頭流出冷汗，抬頭喘著粗氣。

　　「連這種笑話都開，看來你真的是克萊柏。」

　　「年輕人不要太貪得無厭，你都開槍了，笑話還不留給我開？」

　　「噗——！」他用力捏著大腿，把笑意硬生生憋回肚子裡，「呃咳咳！克萊柏，拜託你不要再開玩笑了。」

　　征人摸著發麻的胸口和大腿，深呼吸好幾次後，挺身向前握住門把。

　　然而他無意間，注意到門把上的倒影裡，東雲和艾莉雅還在睡覺，心中頓時升起危機感。

　　猶豫幾秒後，他打開門鎖，接著後退兩步擺出備戰姿勢，等待克萊柏做出回應。

　　而也正如他所想，對方看出了這個動作的意思，沒有開門進來。

　　「克萊柏，我很想跟你敘舊，但有些事不得不先釐清。」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沒錯，是鹿魔復活我的。」克萊柏停頓了下，接著長嘆出一口氣，「而且是我懇求祂，讓我作為你的最後一個敵人。」

　　「什麼——為什麼？你明明知道我不想傷害你。」

　　「這就是鹿魔會答應我的原因，年輕人，但是比起這些，我絕對不允許你什麼都不知道。」

　　雖然是短短的幾句話，但征人彷彿就能看見，那個下巴充滿白色鬍渣的胖老人，正嚴肅又擔憂的站在門前。

　　回答中的那份固執以及溫柔，足以證明門外的克萊柏並非冒牌貨，但曾經的那顆子彈，也來到了他眉間。

　　「克萊柏，那我到底要怎麼辦才好？」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那就到營火旁，我會將一切告訴你。」

　　聽著門外的腳步聲逐漸變小，征人吞了吞口水，思緒陷入兩難之中，雙腳也不自主地開始發抖。

　　身後是必須守護的家人，門外是必須面對的遺憾和真相，而他也不再像過去那般毫無牽掛，更沒有辦法回去能逃避現實，隱藏自己的後山了。

　　在一番思考後，他收起拳頭，走上前握住門把，望著倒影中的兩人，深吸了一口氣拉開木門。

　　漆黑的夜幕下，克萊柏坐在猛烈的營火旁，任由火光在臉上跳動。

　　征人見狀關上門，吐出舌尖，頭也不回地穿過黑暗的夜色，一步步來到高台上。

　　不論如何選擇，他都可能會後悔，沒有做出相反的決定。

　　但只有做出選擇，他才能看見後果。

　　「克萊柏，好久不見。」他瞄向克萊柏額間的傷口，胸口頓時悶痛起來，「還有，對不——」

　　「收回去。」

　　克萊柏抬起頭，轉身面對著征人臉上的不解，語氣堅定地重複同一句話。

　　「把你的道歉收回去，我的犧牲不是你無能的錯，是我的子彈殺了我。」他毫不掩飾地拉開瀏海，眼中閃爍著綠光，「這個傷口是我最後的尊嚴，你別想用一句道歉就奪走它。」

　　「我……還以為你會抱怨我。」

　　征人苦笑著低下頭，伸手作勢揉搓鼻尖，隨後偷偷地擦掉眼角的淚水。

　　雖然不知道克萊柏的話是真是假，但至少，那幾句話中的溫柔，他確實收到了。

　　「我想說的話，都被你攔截完了。」他吸了下鼻子，彎腰蹲在一旁，「現在輪到你說了。」

　　「也只能由我說，畢竟哈比特和若雨都不在乎真相，而鹿魔個性又很高傲，死都不想開口解釋。」克萊柏咬著牙握緊拳頭，話音中燃起怒火。

　　「你是因為這樣，才氣到跑來找我？」

　　「怎麼，難道我看起來像是求著當信徒的嗎？」

　　此話一出，兩人默契地陷入沉默，營火的劈啪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大聲。

　　此時克萊柏抬手一指，各種奇怪的木雕生物接連便從土裡長出，有些小得幾乎看不見，有些卻比拳頭還大。

　　「征人你看好，這是宇宙……」

　　「突然就開始解釋了嗎！」

　　「年輕人不要盯著細節不放，總之早在地球出現生命之前，『神異』的真身，也就是毫無形體的飄渺意識，就已經是充斥在宇宙內外了。」

　　順著話音，代表神異的木雕開始移動，在什麼都沒有的空中，毫無目的的四處漂流。

　　「然而不管再怎麼強大，沒有實體的神異，也只能獨自漂流在星海和虛無中，而在有意識的情況下，這反而是種可怕的酷刑。」

　　一大一小的兩顆圓球接著長出，而小顆的圓球有許多凹凸不平的地方，征人盯著看了很久，才看出那是世界地圖。

　　「這顆是地球？」

　　「沒錯，就像是命運使然般，地球上出現生命，其中的智人更是超越其他物種，發展出了文明。」

　　許多小人從地球表面上長出，站起身手牽著手，圍繞著地球左右搖晃著腦袋。

　　「但正是因為文明的誕生，人類越來越多，也因此出現各種形色不一的意識，引起了神異們的注意。」

　　木雕神異們面向地球，伸出細細的樹根撫摸著小人，接著刺進腦袋，使它們長大，發芽或是長出好幾隻手。

　　「孤獨許久的神異們，發瘋似的尋找能接納自身意識的人類，讓他們成為『信徒』，以此來感受實體所擁有的冷暖，慾望和快感。」

　　木雕神異們藉著樹根，一點一滴越來越靠近地球，最後承受不住誘惑，接連撞向地球導致許多小人死亡。

　　眼見同伴受難，活下來的信徒小人們和普通小人一起，對神異木雕發起進攻，將祂們變成一攤又一攤的木屑。

　　而變成木屑後，神異們又回到宇宙中，漸漸地生出枝椏重組成形，並再次朝地球伸出樹根。

　　「人類和神異互相給予，又互相搶奪，而這悲慘的循環，又會引起更多神異的注意，尤其是在宇宙外的『虛無』。」

　　話音剛落，靜默在旁邊許久的大圓球忽然變形，化成巨大的蛇眼注視著地球。

　　有些小人感覺到異樣，抬起頭注意到蛇眼後，紛紛磕頭自殺，或是發狂攻擊其他小人。

　　「虛無中的神異，所擁有的意識更加龐大，僅僅是感受到其存在，人類就會發瘋，甚至是無法承受意識而死。」

　　此時有個小人看向蛇眼，聳聳肩後轉身，以俐落的身手解決掉一個神異木雕。

　　那位小人接著又抬起頭，朝蛇眼的方向揮揮手，但見到它的行為後，蛇眼卻漸漸消失。

　　「或許是興趣，又或是好奇，有人呼喚了她，並給予她名字。」

　　大圓球一陣一陣地晃動著，隨後表面出現裂痕，一條細細的樹根從中伸出，但卻沒有刺進小人腦袋內，而是在地球上化身成一個樹根小人。

　　「『虛無之蛇——艾莉雅』撕裂空間，在太陽上製造出裂痕，將一部分的自己降臨到地球上。」

　　緊接著在樹根小人的活動下，大圓球的縫隙被越扯越大，小圓球和木雕們也開始被拉向大圓球。

　　「但艾莉雅的存在不屬於現實，而裂縫為了補上虛空缺失的那部分，將會不停吞噬宇宙，直到她回歸虛空。」

　　在小圓球、所有小人和木雕一一進入縫隙後，大圓球頓時凋零化作粉塵，被風吹散消失在黑暗中。

　　「而這就是，『漆黑太陽』。」

　　營火的劈啪聲重新回到耳邊，征人木然地睜著雙眼，望著空蕩蕩的地板發愣。

　　無法思考。

　　比起想哭出來的悲傷，或是讓心跳加快的震驚，他現在什麼感覺都沒有，反而是腦海，不停地閃過無數與艾莉雅的回憶。

　　沙發上看電視的夜晚、公園長椅上的慵懶、尋找冰淇淋時的嬉鬧、紀念碑前的傾訴、還有摩天輪上的熱淚，那些他深深愛著的瞬間，難道都是不應該存在的嗎？

　　難道這一切，都是錯的嗎？

　　「所以鹿魔派人追殺艾莉雅跟我……是為了拯救世界？」

　　「照結果來看，沒錯。」

　　克萊柏看著征人低頭陷入沉默，轉頭撇開視線，雙眼流露出哀傷。

　　「征人，如今你作為信徒，是艾莉雅這個龐大意識的『錨點』，也是她還能留在地球上的原因。」

　　他拍拍征人的肩膀，斜眼瞄向木屋幾秒後，沉沉得嘆了口氣。

　　「我已經和鹿魔談過了，祂可以讓你成為信徒，使你作為『錨點』的連結減弱。」

　　「……那艾莉雅呢？」

　　「她回到虛無，她來的地方，而我們——」

　　「不要小看我了！」征人撥開肩上的手，起身摀著胸口怒斥，「就算是這條路是錯的，就算世界會因此毀滅，我也不會捨棄家人！」

　　無視身前那張臉上的錯愕，征人握緊雙拳，眉頭微微皺起。

　　「早在你說出真相之前，我就已經做出了決定，不管未來發生什麼事，都要站在艾莉雅身前。」

　　「但你心知肚明，這不是正道。」

　　「這件事無關對錯，我們和鹿魔，就只是正好走在了相反的路上，而且彼此也不打算停下腳步。」他瞳孔中的銀蛇睜開雙眼，張嘴露出纏繞紫電的獠牙，「早在我成為信徒的那天，我就放棄選擇，把這條命交給了她！你如果想阻止我——那就只能殺死我！」

　　克萊柏望著他堅定的眼神，伸手推了下眼鏡，在火光停留在鏡片上幾秒後，豪爽地大笑出聲。

　　「呵哈哈哈！果然年輕就是好，要是我的話，連說出這句話的勇氣都沒有。」他扶著腰慢慢站起身，帶著微笑面向征人，「就跟你說的一樣，就算經歷了這麼多，你還是那個不受拘束的年輕人。」

　　「克萊柏，我們——」

　　「所以我才要把最重要的事情，擺在最後講。」

　　話鋒一轉，克萊柏的笑容忽然消失，溫暖的火光頓時從鏡片上消失，亮出那雙冰冷的視線。

　　征人見到他的異變，回想起剛剛到現在的事情，腦中的熱血瞬間消退，轉變成一股寒冷爬上背脊。

　　「最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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