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異機關——漆黑太陽與不死聖人 - 第七章——前夜(2)

　　那抹鮮紅漸漸淡化，化作照進山林的一縷陽光。

　　神異機關建於深山之間，僅僅只有一棟不高的大樓，而且其樓層多屬於辦公場合與宿舍，只有極少部分作為「出入口」存在。

　　與地上相反，機關地下的樓層數量過於龐大，其所覆蓋的面積早已超過山體，即使用跑車狂奔至引擎報廢，也無法觸及總面積的一半。

　　其運作原理，尚無人知曉。

　　但能知道的是，在這近乎無限的空間內，無數功能各異的房間林立，其中不乏倉庫、實驗區、關押室、食堂、觀察模擬室和——特工訓練室。

　　「唔喔——！」

　　胸口受到重擊，征人向後推了好幾步，低頭一看才發現受傷的部分，已經由紫轉黑。

　　雖然這點傷勢不算什麼，他還是感到很難受，因為對練了一個上午的對手，現在依舊毫髮無傷。

　　「動起來動起來，你一定可以瘦下來。」東雲單手拿書，藉由外套內伸出的白手倒立在燈光下，「再來一組就休息了。」

　　與認真完全相反，他那有氣無力的話音和無視對手的目光，徹底地激起了征人的鬥志。

　　「誰在跟你減肥啊！」情緒蓋過了疲勞，征人蹬地向前衝出。

　　但與往常不同，他並沒有嘗試撞向東雲，而是正好落在白手前方，轉身踢出由上往下的一腳。

　　崩轟——！碎片自裂縫中飛起，斑駁的地板又多了一道傷痕。

　　可沒想到就算征人臨時變招，東雲還是能以極近的距離閃開，就連汗都沒有多留一滴。

　　不過攻勢還沒結束，他接著仰身揮出一發重拳，但隨即就被抓住破綻，變成了人體跳台，給東雲配合白手翻身躍向空中。

　　東雲再次閃過了攻擊，還順勢破壞他的平衡，而這一小步的失誤，正是斷定勝負的關鍵。

　　「時間到了。」東雲闔上手中的書，兩腳縮起蓄勢待發，「評價記得給我五顆星，這次課——」

　　就在他自信地要結束訓練時，卻看見征人已經站穩腳步，握緊拳頭對準了在空中，毫無閃躲空間的他。

　　「不要躲開喔，教練！」

　　征人嘴角冒出白氣，渾身流竄著紫電，睜大的眼中射出銀光。

　　緊接著紫色殘影刺出，可怕的轟鳴聲隨即響起。

　　砰——！強烈的衝擊轟出，使氣流如爆炸般向外擴張，一瞬間就將外套撕成了碎片四散各地，拉鍊上的鐵片更是因此飛出，插在一旁的玻璃窗上。

　　征人收回拳頭，喘著氣看向地上的碎布，體內的灼熱感隨著呼吸漸漸消退。

　　剛才那一拳他可是充滿了信心，但教練竟然不領情，寧願逃走都不讓他看看這拳的威力。

　　「嘖！每次都這樣……」他伸著懶腰走向角落，推開厚重的白色鐵門，「都第幾次了，你總不能每次都用外套逃跑吧？」

　　門後的觀察室內，東雲盤腿坐在沙發上，撫摸著膝蓋上的來福，彷彿剛才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他抬起雙腳放在身前的大箱子上，半闔著眼皮拿出一根冰淇淋，慢慢地舔著表面，無聲地抱怨了些很難聽的話。

　　征人看到他這樣子，也不好意思繼續開口，只好撇開視線望向一旁的電腦前。

　　只見梅麗絲埋頭在成堆的資料中，頭髮凌亂地就像這輩子都沒梳過頭一樣，兩手並用在四個鍵盤前來回敲打。

　　「如果不是龍，是章魚的話工作會輕鬆一點了。」他低聲調侃完，漫步走向沙發，「冰淇淋還有沒——你幹嘛？」

　　正要坐下時，他敏銳地察覺到座位下有東西，微微張開嘴後，赫然發現那竟是一把鋒利的短刀。

　　「我把你當朋友，你卻想幫我做痔瘡手術？」

　　「朋友不會一直打爆我的外套。」東雲仰頭靠著椅背，誇張地拉低嘴角，「你知道你回來才一個月，就已經弄壞我六件外套了嗎？」

　　「這代表我的實力有提升嘛，而且訓練中的損壞，不是可以報公款嗎？」

　　「你不要只用大腸，用點大腦！能報公款我還找你討嗎？」

　　「那你下次就穿便宜一點的衣服來。」

　　「我真的會跟你絕交喔？」

　　無視這句威脅，征人聳聳肩後坐上沙發，而隱藏在沙發裡的短刀並沒有刺出，反倒是縮回陰影後消失無蹤。

　　「別這樣啦，我下次發薪再還你就好了，還有冰淇淋嗎？」

　　「……看在你沒有食過言的份上。」東雲說著放下雙腿，用中指指向箱子。

　　「我就知道你人最好了，以後你結婚我——這位小姐，你又是在幹嘛？」

　　躺在比身體大一圈的漆黑箱子內，艾莉雅雙眼無神，手裡捧著冰淇淋，如精緻的陶瓷娃娃般一動不動。

　　征人慢慢地蓋上蓋子，雙手合十頂著額頭，閉上眼睛皺起眉頭陷入沉思。

　　自從下船後，艾莉雅就不停地在搞怪，不僅含著番茄醬躺在廚房地上，睡覺時突然勒住他的脖子。

　　甚至還會在洗澡的時候開啟共感，搞得他在沙發上體驗了一輪乾洗。

　　難不成是覺得寂寞嗎？又或是想要他的注意？但不論如何，他深知小孩子的壞習慣一定要趁早處理，否則長大就改不掉了。

　　做足心理準備後，征人緩緩睜開眼，打開蓋子一句話都沒說，伸手就要拿走冰淇淋。

　　此時艾莉雅突然抓住他的手，雙目閃爍著紫光，一旁的來福頓時被嚇得挺直尾巴，張嘴弓起身體哈氣，身上的鱗片全數聳立起來。

　　「征人，你應該要先親我一口才對。」

　　「我沒有戀屍癖，我只想吃冰淇淋。」征人起身彎腰，將艾莉雅抱到腿上坐穩，「話說回來，你從哪裡學來這個死人遊戲？」

　　「梅麗絲的手機。」

　　「我就知道，是叫白什麼公主的電影對吧？」

　　「史上最變態的殺人犯TOP10。」

　　聽到這話，征人捏住鼻樑，低頭為自己的天真默哀了一秒鐘。

　　他深吸一口氣，抬頭露出安撫小孩用的假笑，輕輕捏著艾莉雅的臉頰。

　　「艾莉雅，以後不要再玩那個遊戲了。」

　　「那你買蠟燭給我。」

　　「蠟燭？蛋糕上的那種對吧？」他難受地抓住艾莉雅的肩膀，祈求的語氣脫口而出，「拜託你，一定要是蛋糕上的蠟燭！」

　　「那很奇怪——」

　　她話說到一半，征人注意到梅麗絲的背影，立刻摀住了艾莉雅的嘴，搖搖頭示意別再說話。

　　梅麗絲拖著粗大的尾巴，搖搖晃晃地走向沙發後，拿出平板滑了兩下，抬頭朝東雲投去一個眼神。

　　「你幹嘛，這裡都是自己人，有什麼話不能直接說？」征人見到他們有小動作，不悅地抬起眉頭，「還是我先離開一下，你們自己講？」

　　「不要亂講，我現在要說明報告，所以讓東雲出去一下。」梅麗絲勉強撐開眼睛，鼻尖呼出點點火星。

　　「那沒關係，我不在意這點隱私。」

　　「那也要他想聽，不是知道的越多就越好。」

　　循著梅麗絲伸出的食指，征人轉過頭才發現身旁空無一人，只剩下來福還在張嘴傻笑。

　　「我還有工作要趕，就直接說結果了。」梅麗絲轉過平板，指著螢幕上的密密麻麻的數字，「目前可以確定的是，蛇牙——也就是吞噬其他神異力量的紫電，只會在你情緒高昂的時候出現。」

　　「不是力氣的關係嗎？」征人抬起手，反覆握緊拳頭。

　　「實際上這兩個答案並不相衝，但感覺不比機器可靠，紫電的出現跟肌肉沒有關係。」

　　「這是說我以後揮拳，都要先生氣？」

　　「你能做到就好了。」

　　短暫的說明結束，梅麗絲收起平板垂下肩膀，用小碎步慢慢地走向門口。

　　來福見狀跳下沙發，回頭看了眼征人和艾莉雅後，便搖著尾巴跟上主人的步伐。

　　征人看著梅麗絲因為操勞過度，變得像老奶奶的背影，不禁有點鼻酸。

　　沒想到就連活了幾百年的龍人，都逃不過工作的壓榨，那他這種短命生物不是更可憐了嗎？

　　「征人，我醜話先說在前面。」

　　「幹……幹嘛？」舌尖傳來危險的酥麻感，他稍微把艾莉雅往前推了一些。

　　「你們還在觀察期，不能走出機關大門。」

　　梅麗絲握著門把，微微側過頭，熾熱的視線穿過紅髮間隙，帶著警告射向兩人。

　　「要是我突然接到什麼多餘的工作，來福今晚就有得吃了。」

　　撂下狠話後，梅麗絲轉頭離開了觀察室，只留下些許滾燙的火星還在燃燒。

　　征人轉身倒在沙發上，沉沉地嘆了一口氣，雖然很不喜歡被禁足的感覺，但來福很喜歡吃生肉，這個險冒不得。

　　「下午要幹什麼……」

　　他閉上雙眼，嘗試冷靜下來，但腦海依舊混濁地難以忍受。

　　在得知鹿魔一行人，就是殺害神父的兇手後，他更是難以忍受心中的躁動，迫切地想趕往那群渾蛋身邊，好親手揍死他們。

　　這時艾莉雅注意到征人的狀況，抬腿挪動身體爬上來，跨坐在他的肚子上。

　　「你睡不著嗎？」他趴在征人胸前，仔細聆聽耳膜傳來的鼓動，「心跳很快，你在發情嗎？」

　　「要真是那樣的話，你低頭就能看出來。」

　　「那對象是誰？」

　　「誰都可以，我不挑食。」

　　征人半睜著眼睛，垂眼望著艾莉雅，那紫色草原上的雜草就像鉤子，漸漸地釣出越發膨脹的好奇心。

　　雖然沒有理由，但他就是有種感覺，一旦把問題說出口，艾莉雅就會受到傷害，所以他一直在克制自己的想法。

　　但是，明明他們相處的時間也不長，為什麼他會那麼在乎艾莉雅的安危？

　　而又為什麼，他現在才覺得這件事很奇怪？

　　「艾莉雅，我的腦子有問題嗎？」

　　「一直都有。」

　　「一直嗎……」他抓撓著後腦，在手指碰到馬尾時，一個念頭突然閃過，「一直是多久，從什麼時候開始？」

　　突然的沉默，讓空氣凝結了起來，那沒有回覆的問題如船錨般沉重，將兩人拉入深海。

　　暗紅的數字在時鐘上閃爍，模擬秒針移動的噪音，如海流竄過征人耳邊，卻遠遠不及心跳的震盪聲刺耳。

　　一直到時鐘傳來複數的響聲後，艾莉雅打破了沉默。

　　「從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是了。」她趴著向上抬頭，輕咬著下唇，「說話不用拐彎，你想問什麼就直接問。」

　　「是嗎……我比較想要你直接讀我的心。」

　　「你是怕傷到我嗎？」

　　直白的一擊，殺得征人闔不上嘴，大腦更是失靈了幾秒。

　　他撐起上身想反駁，但艾莉雅的眼神就像是鐵勾，狠狠地扯住了舌頭。

　　他不是在害怕，他怎麼可能害怕？他殺人不眨眼，連死都不怕，還可以空手打蟑螂，他不可能——

　　「你在害怕嗎？」

　　「……可能吧。」他彎曲雙臂坐起身，不願直視艾莉雅的雙眼，「我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願意知道答案。」

　　「卒仔。」

　　「對啦！我就很沒種，謝謝你的提醒。」

　　征人拿出手機，迅速點開聯絡人列表，撥通排在頂端的第一個號碼。

　　被關在機關一個月的苦悶，在小屁孩的辱罵下徹底爆發，他現在就要造反，他要證明自己不怕來福。

　　「這個爛機關，讓我跟坐牢一樣……」征人激動地抖動大腿，嘴就像溢出來的水桶不停碎念。

　　「你要出門嗎？」聽見他的牢騷，艾莉雅竊笑著抬起下巴，「這樣的話，梅麗絲會生氣哦？」

　　「我不怕，而且剛剛看到時鐘後，我才想起最近快要過新年，差點忘記去那裡了。」

　　「你要去包白包嗎？」

　　「是包紅包，總之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至於梅麗絲的話你不用擔心，反正我們不會『走出』機關大門。」

　　話音剛落，兩人身下隨即伸出數隻白手，抓著他們沉入陰影，消失在沙發的縫隙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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