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異機關——漆黑太陽與不死聖人 - 第七章——前夜(3)

　　無人的小巷內，征人從牆角陰影內探出頭，摸著地板用力撐起身體。

　　「幾百年沒曬到陽光了。」他俐落地爬出陰影，瞇著眼睛抬起頭，「怎麼一點都不熱，已經二月了吧？」

　　「好冷。」艾莉雅鑽出陰影，抱著雙臂微微發抖。

　　「就說了要穿多一點，先出來再說。」

　　征人踩著影子邊緣站起身，回頭像提起貓咪般，抓起艾莉雅和一包衣物。

　　艾莉雅穩穩地站到地上，穿起薄外套和鞋子，隨後抬腳踩了兩下地板，高興地露出淺笑。

　　第一次穿運動鞋，她很享受氣墊帶來的舒適感，比機關內硬梆梆的拖鞋好多了。

　　她抬頭望著久違的天空，閉上眼睛張開雙臂，試圖感受太陽的溫暖。

　　可陽光雖然刺眼，她卻感受不到一點熱量，彷彿整個世界都是虛擬實境般詭異。

　　「征人，太陽出BUG了。」

　　「那我找時間去投訴神明。」征人伸完懶腰後，蹲下身拿出皮夾，「司機大哥，這樣多少？」

　　平靜的影子泛起漣漪，東雲掙扎著鑽出頭，甩了下頭髪後，抬起眉頭笑出聲。

　　「哈哈哈，錢？兄弟之間不談錢。」

　　「就因為是兄弟，我才不相信你這句話。」征人打開皮夾，一層一層的檢查起來，「拿點小費是沒關係，可是不要——喂！藍色的一張都不剩了是怎麼回事？」

　　「私人生意，沒跟你收稅已經不錯了。」

　　「那也太貴了吧？」

　　「急件加價。」東雲說著吐出舌頭，低頭潛入陰影下。

　　看著影子的漣漪逐漸停下，征人收起生氣的臉色，壞笑著緩緩起身。

　　他拉開皮夾外層的破口，檢查了下裡面後，從中抽出兩張藍色鈔票放進夾層。

　　人情真是無法估價，要是再來幾次，他就真的要跟來福搶飯吃了。

　　「最好不要讓我逮到機會，不然薛死你這個土匪。」他悶哼一聲收起皮夾，轉頭拉著艾莉雅向外走，「這個時候街上人會很多，你走裡面，記得不要離我太遠。」

　　「這樣不是很虧嗎？」艾莉雅瞄向牆角，稍微握緊了手。

　　「我本來就有欠他，而且這點錢對特工的薪水來說不算什麼。」

　　「那我以後每天都要喝飲料。」

　　「你什麼時候學會套話了？」

　　征人走出巷口，快速掃視了下街道，隨後摟住艾莉雅的肩膀，一個閃身鑽進隊伍裡，隱沒在緩緩移動的人潮中。

　　年關將近，大街上比平時鮮紅許多，貼著金色舞獅的春聯、玩具鞭炮以及促銷用的廣告布條，佔據了視野的每個角落，和人群一同化為背景模糊起來。

　　忙碌的笑聲流過耳邊，征人深吸了一口氣，吐出的同時嘴角上揚，腳步逐漸變得輕快。

　　慶典歡快的氛圍，壓過都市往常的沉悶，過去並不存在，他也只是個普通人，沉浸在周圍繁忙的步伐中年復一年。

　　「神經病，竟然在慶祝自己離死更近一點。」艾莉雅靠緊征人，看著地板模仿他的步伐。

　　「就是知道才要要這麼做，忙起來就會忘記這件事了。」

　　「征人也一樣嗎？」

　　「我已經不算人類了。」他停下腳步拉住艾莉雅，抬手指向路口的紅燈，「拜你所賜，記得嗎？」

　　「那你想死嗎？」

　　「我有點分不清這是威脅還是——嘖！」

　　就在紅燈快要結束時，有三名男孩突然從兩人身後竄出，嬉鬧著跑向路口，絲毫沒有注意到有輛轎車疾馳而來。

　　征人見狀果斷伸手，拽住最前頭的人讓其坐倒，接著抬腳輕點另一人的膝蓋窩，使對方的臉狠狠地撞向地板。

　　最後他將第三個男孩踢飛，穿過人群撞進路旁的樹叢裡，只留下半截屁股露在外面。

　　「哪個智障……」

　　坐倒在地的男孩摸著屁股，抬起頭的瞬間正好看見轎車衝過眼前，嚇得倒吸一口氣，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生死一線的畫面出現在眼前，行人們面面相覷，不知道是該高興有人阻止了悲劇，還是要先幫忙替樹叢中，開始大聲哭泣的孩子叫救護車。

　　征人眼見危機解除，鬆開勾住衣服的手，摟著艾莉雅後退兩步，悄悄地躲進人群之中。

　　「不要出聲，接下來有好看的。」

　　「你剛剛應該鬆開我的手。」艾莉雅微微抬頭，舉起他的手，「這樣你就不用踢走最後一個人。」

　　「我知道，噓！」

　　此時兩名大媽跑出人群，各自抓起自己的孩子，檢查了下沒有大礙後，不顧眾人目光放開嗓門劈頭就罵。

　　「就跟你說不要亂跑，回去我就打斷你的腿，讓你一輩子都不能跑！」

　　「哭！哭什麼哭，該哭的人是我，生你這個不用腦整天找死的死小孩，你乾脆把眼睛捐出去啦！」

　　喝斥孩子的母親，放鬆警惕哭泣的孩子，眼前的景象雖然吵鬧不堪，也總比滿地紅的場景好上幾百倍。

　　征人抱著看戲的心態，望著說教的畫面，在心裏偷偷地恥笑起來。

　　但看著看著，他卻慢慢地發起了呆，胸口傳來陣陣悶痛，雙眼也逐漸無神。

　　「征人，綠燈快要沒了。」

　　「喔……哈？喔！」

　　直到艾莉雅出聲提醒，征人才回過神來，轉頭看向身旁，發現其他行人都已經走到路上了。

　　「你站著睡著了？」艾莉雅皺起眉頭，露出懷疑的眼神。

　　「我恍神了，走吧。」

　　兩人漫步離開商圈後，又走了二十分鐘，周圍的景色便開始變得老舊起來。

　　明明應該是熱鬧的年關，可整條街卻鮮少有店面開門，反而到處都是轉讓傳單的鐵卷門，以及佈滿灰塵的廢棄汽車。

　　走過死氣沉沉的街道，他們來到社區深處，停在一個不起眼的路口旁。

　　艾莉雅指著不遠處一塊兩公尺高，矗立在空地上，通體漆黑的石碑抬起頭。

　　「這是什麼？」

　　「是我的家人。」

　　征人跨過護欄，回頭剛想拉艾莉雅過來，卻看見她默默走向旁邊的大門，只好聳聳肩自己翻過去。

　　「總之這上面的人，都是我還在育幼院時，和神父一起照顧的家人。」

　　走到石碑前，他牽起艾莉雅的手，望著刻在上面的無數姓名和生日，眼底亮起清澈的銀光。

　　艾莉雅瞄到他的表情，看向石碑上的白色鳥屎、沙土和刮痕，腦海裡流過一絲模糊的悲傷，下意識地握緊了手。

　　「那這些人去哪裡了？」

　　「在一年前，被邪教暴徒害死了。」征人從外套內拿出一個小塑膠瓶，蹲在石碑前扭開瓶蓋，「我那天為了買給神父的零食出了門，等到回家時，那些邪教徒正準備離開。」

　　「然後呢？」

　　「——我殺了他們，跑到山裡躲了起來。」

　　征人看著其中一個名字，倒出塑膠瓶內的液體，濃濃的酒味隨即揮發出來。

　　這是他特地讓東雲準備的高度白酒，雖然份量還不夠填牙縫，但對悼念來說已經足夠了。

　　「然後東雲找到我，把我打暈後帶到機關，逼我簽下成為特工的合約。」他額頭冒出青筋，咬著牙將瓶子捏成一小塊，「不說我都快忘記這件事了，那個渾蛋傢伙。」

　　「你說的神父，是怎麼樣的人？」

　　「他……留著一頭長髮，喜歡帶著墨鏡裝酷，但卻是會怕蟑螂到哭的肌肉大叔，而且還很愛喝酒打牌。」

　　「你叫這種人神父？」

　　「我知道，他很不傳統。」

　　征人收起垃圾，伸手輕撫著石碑，呼吸逐漸變得沉重起來。

　　石面的冰冷傳進指尖，就跟他最後一次，碰觸神父時的感覺一樣。

　　艾莉雅捏著鼻子蹲在旁邊，半睜著眼由下而上掃過所有名字，忽然注意到這裡一張照片都沒有。

　　「只有名字，你不怕忘記這些人嗎？」

　　「想不起來是誰沒關係，只要我還記得，大家曾經在一起的感覺就好。」

　　「這也是那個神父說的嗎？」

　　「神父沒有說過。」征人抓了抓頭，有些尷尬地抬起視線，「但是我覺得……他應該會說。」

　　涼風迎面吹來，揚起些許沙塵撲上石碑，模糊了上面的名字，順勢將濃烈的酒氣吹散。

　　征人拉起外套，盤腿坐下後，轉頭給出一個眼神。

　　艾莉雅見狀也不多話，轉身坐在他的腿上，慵懶地靠著身後的胸膛。

　　「神父，這是艾莉雅，我現在是他的搭檔。」他伸出手指抵住艾莉雅的臉頰，擠出一個假笑「我當上了神異特工，住在不用搶熱水的地方，而且電視跟遊戲都是免費玩，每天過的很開心，偶爾還可以吃漢堡。」

　　「那不是很普通嗎？」

　　「神父你聽到了，我們過得很爽。」

　　聽到這個回答，艾莉雅意識到自己被調侃，鼓起臉頰轉過頭，雙手抱胸生起悶氣來。

　　征人發現有些玩過頭，伸手摟住她的腰，右腿稍微用力使對方倒向自己的胸前。

　　「抱歉，我跟神父都是這樣說話，一不注意就說出口了。」

　　「……哼！」艾莉雅收起臉頰，把頭轉了回來，「那你告訴我，你的一件糗事。」

　　「那就……我小時候很會闖禍，經常被外面的人欺負。」

　　征人歪著頭說著，視線漸漸飄到空中，晃動雙手做出打架的姿勢。

　　「結果神父知道後，沒有跑去找對方理論，而是每天教我打架，還讓我以後打輸就不要回來了。」

　　「這人真的是神父嗎？」

　　「誰知道，我其實也沒看過他喊過幾次『阿門』。」他雙手叉腰垂下視線，對上艾莉雅的眼睛，「不過只過不到一年，這條街上除去神父，就沒人可以當我的對手了。」

　　「那你贏過他嗎？」

　　「一次，只有那一次，然後神父為了慶祝，就叫我去買冰淇淋……」

　　話說到這裡，征人察覺到胸口有股擠壓感，立刻捏住鼻尖，扭過頭屏住呼吸。

　　一股酸勁湧入鼻尖，他咬著牙根強行忍住眼淚，甚至用力到全身微微發抖。

　　但就在這股酸勁快要消失時，艾莉雅突然轉過身，托住他的臉面向自己，接著開啟了共感。

　　「征人，你很難過嗎？」

　　「不要鬧了，快點關——」

　　「既然難過，為什麼不哭？」艾莉雅閉上雙眼，深深地將頭埋進征人胸膛內，「人類是很脆弱的，要是留著悲傷，心遲早會裂開。」

　　共感使兩人平攤了潮水般的感受，存於胸口的悶痛、鼻尖的酸爽和灼熱的眼角，種種悲傷的副作用，都在此刻湧入他們體內。

　　征人仰頭看向藍天，即使淚水不受控地溢出眼眶，劃過臉頰滴落在身上，也不想讓艾莉雅看見自己哭喪的臉。

　　「我好想為神父他們復仇，但是面對敵人，我卻無法不同情他們。」他抬手抱住艾莉雅，感受著胸口傳來的心跳，「我不過是個半吊子，既沒有善良到願意原諒，也沒有邪惡到能毫不留情。」

　　「就算這樣，你還是我的信徒。」艾莉雅低聲安慰著，抬手輕拍他的背。

　　「要是神父看見我哭的話，肯定會爬起來揍我。」

　　「人類也就那點壽命，跟我比起來永遠都是小孩子，你就放心哭出來吧。」

　　燥熱感湧上心頭，征人紅著臉擦去淚水，像逗小孩子般，笑著抱住艾莉雅左右搖晃。

　　「艾莉雅鼻子紅紅的，還會說奇怪的話安慰別人，真是個好孩子。」

　　「欸嘿嘿——不對，現在你才是小孩子！」

　　「就算電影不好看，半夜卻會因為狗血情節難過得竄進被窩哭，搞得隔天眼睛腫起來的艾莉雅，真是個好孩子啊！」

　　「你說謊，不要再說了。」艾莉雅低頭蓋住耳朵，臉上泛起鮮豔的紅暈，「那是假的，我不要聽！」

　　「說起來那部片真的有夠爛，我看到一般就睡死了，但你竟然醒著看完了？」

　　聽到這句話後，艾莉雅臉色突變，鼓起臉頰氣噗噗地抓住征人的衣領，作勢要一頭撞上去。

　　征人見狀趕緊伸出手，以掌心擋下了頭槌後，抬著下巴按住艾莉雅的頭，額間流下一滴冷汗。

　　「小公主生氣氣喔？」

　　「閉嘴，全機關就你這隻只會看色情影片的猴子，最沒資格質疑我了！」艾莉雅掙扎著想推開征人，但卻反被夾住肩膀使不出力，「那部電影就是結局最好看，你都不知道男主角因為思念愛人，在海灘上流淚的時候，心裡有多傷心。」

　　「我比你大，怎麼你就能懂，我就不懂了？」

　　「因為……就是那個……」

　　「說不出來對吧？還敢說我，我看你也沒看懂。」

　　「才不是，我會哭是因為我也失去了你啊！」

　　艾莉雅說著停止了掙扎，沉默地低頭抓緊征人，呼吸漸漸加快，指甲深深地刺進對方的皮膚。

　　征人發現玩過頭了，果斷鬆開手就要開口安慰艾莉雅，但還沒出聲，一股比先前的更加洶湧，更加龐大的悲傷就忽然襲來。

　　彷彿深陷在黏膩濃密的霧氣中，他有種睜開眼卻看不見四周，能揮舞手腳卻無法掙脫，被無盡憂傷包圍的無助感。

　　艾莉雅到底經歷了什麼，她一直承受著這種感覺嗎？

　　「對不起，艾莉雅。」征人低頭垂下目光，瞳孔內銀光閃爍，「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好像……好像很想這麼說。」

　　「可是我不想原諒你。」

　　「那我就一直待在你身邊，直到你原諒我。」

　　「那我要是不見了呢？」艾莉雅吸了下鼻子，悄悄地瞄向征人。

　　「那我就去找你。」

　　「你說真的？」

　　艾莉雅抬起視線，兩隻水汪汪地眼睛，顫抖著等待肯定的回答。

　　「你真的回來找我嗎？」

　　「我要說謊的話，就隨便你了。」

　　「這是你說的喔！」他環抱住征人的脖子，身軀滾燙地能冒出熱氣，「要是你違反約定，我會找到你，然後把你閹了再切成二十塊餵狗。」

　　「那個就……好吧，你高興就好。」

　　征人額間冒出冷汗，舌尖也在這時傳來刺痛，順勢讓整個背脊都涼了起來。

　　那刺痛代表艾莉雅是認真的，她真的會這麼做。

　　「征人，回去的時候，換一條路好不好？」

　　「我也不喜歡人擠人，而且那些大媽應該還在那裡找我。」征人嘆了口氣，雙腿一個發力帶著艾莉雅站起身，「我們繞個遠路，順便去買些蛋糕回去。」

　　「梅麗絲會生氣喔？」

　　「到更年期的女人就是那樣啦，大不了多買一份給東雲，讓他偷渡我們回去。」

　　「最好不要被她聽到，不然觀察室又要多一個坑了。」

　　兩人相視一笑，為彼此之間多了一個回憶而雀躍不已，這是獨屬於彼此，微弱卻溫暖的短暫時刻。

　　征人雙手插著腰，深吸了一口氣伸著懶腰，眼角卻無意間瞄到，艾莉雅臉上黏著頭髮，鼻頭紅潤如草莓的狼狽模樣，忍不住笑出來。

　　「呵哈哈，你鼻子也太紅了吧，是吃太多番茄醬了嗎？」

　　「你、你才紅鼻子！」艾莉雅墊起腳尖，趴到征人胸上伸出手，「給我把頭低下來，我要捏紅你的鼻子！」

　　「那你得努力一點，多喝點牛——不要，不要捏那麼大力，鼻子要被扯下來了！」

　　征人賣力地掙脫後，嚇得轉身就跑，艾莉雅見狀也跟在後面，鼓起臉頰追了上去。

　　沙沙的腳步聲在柏油路上流轉，他們邊打邊追，邊擋邊逃，心跳聲自耳內傳出。

　　忘記了悲傷，兩人的影子在無人的街道上，被陽光拉得很長很長，緊緊相黏在一起。

　　滴滴汗水落在路面，升起熱騰騰的蒸氣，隨後被陰影蓋過。

ns216.73.217.128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